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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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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日是大军出发平叛的日子。
灯节刚过,狂欢的气氛余韵犹存,东京人对这一场繁华迷梦犹自恋恋不舍,大军的出发顿时成了激动人心的新节目。道路两旁挤满了人,对着出城的队列指手划脚、品头论足。
与江南的民生疾苦无关,与战争的是非善恶无关,与枪林箭雨下的血肉横飞无关。大多数人只是兴奋地看着、评论着那映日如虹的铠甲、扬鬃曳蹄的骏马、雪亮生寒的刀枪、鎏金飞彩的旗帜……
只有亲人走在这出城的队列里的爷娘妻子,才满面忧色地挤过人群,送了一程,又一程……
二月,童贯、谭稹率军解了秀州之围,遣前锋至清河堰,方腊退出杭州。
此后,方腊经富阳、新城、桐庐、建德、青溪,节节败退,最终退守帮源。
四月廿四,宋军包围帮源,方腊携亲信退往洞源村东北的石洞,为裨将韩世忠所擒,解往东京。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归,杨柳依依。
已是五月仲夏时节。
对于东京人来说,这中间的区别,无非是脱了冬衣,换了春衫,然后,又换了夏装。繁台的春色、金明池的龙舟,州桥明月里的莺歌燕舞、相国寺晨钟后的鼎沸市声,一切如故,不曾减了半分,也不曾增了半分。
戚少商在金风细雨楼中的地位渐稳、根基渐深,却仍是无心欣赏这四时盛景。他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深,越觉得这一场繁华不过是悬崖边的一幅海市蜃楼,再走下去,便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可怕的是,他却没有办法悬崖勒马,因为缰绳不在他手里。而控缰的人,犹自对着这海市蜃楼神魂颠倒,渐行渐远,全不知前方壁立万仞,浊浪滔天。
戚少商走在陶然微醺的人群里,长剑在手,四顾茫然。然后他看见一骑前来,鲜衣怒马,前呼后拥。他猝不及防,躲闪不及,四目相交,登时如被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那人在挨挨挤挤的人群里骑一匹高头大马,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那马纯黑,没有一根杂毛,四腿修长,矫若游龙,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一般的光泽,衬得马身上那套金辔鞍耀眼得如同天上的太阳。
那人执一根八宝玉柄丝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件褪了色的布衣早已换了,着一件花纹烂漫的紫霞绮,外罩笼雾堆烟样的轻容纱,越衬得样貌标致,人物风流。这一路行来,人人回头驻足,张望称羡。连风都低回流连,萦绕在他飞扬的鬓发间。
怎能不流连?似这般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只顾盼间微微一笑,已足叫人意驰神摇。
他看见戚少商,先是惊讶,而后双眉一扬,似笑非笑。
“戚楼主,别来无恙?”
语调上扬,神完气足,是占尽上风时的模样,一如往昔。
在那一瞬间,往事忽如山洪崩泻,汹涌而来,淹没了戚少商。眼前的人影与多年前的那个重合起来,跃马横剑,剑上还沾着他兄弟未干的鲜血。
戚少商唇角浮上一抹意义难明的微笑,悲喜难辨。他眼睫一垂,敛去了所有情绪,就要转身离去,那人却翻身下马迎上前来,低声的,欲语还休:“大当家……”
他看住人的眼睛黑白分明,似窥探、似专注、似恳切、似深情。戚少商便停了一停。这一停,便刚好看见那道照眼的寒光。
那剑来得好快。电光火石之间,戚少商不及多想,一手将他向后一拉,一手掣剑。仓促中剑只拔出一半,但已够挡住那迅若闪电的一击。“当”的一声,清若龙吟,火星迸射。
戚少商看见那剑后的一双眼睛,美目盼兮,只是被愤怒与仇恨扭曲。他将剑身向前一推,叱问:“什么人?”
那女子气力不敌,顺势向后飞退,姿势曼妙,翩然若仙。
周围已是一片惊叫。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帝京繁华街道上居然有人明火执仗地械斗。人群纷纷躲避,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倒了扁担砸了筐,场面混乱不堪。
戚少商拉着他退到墙边,还不及喘口气,背后风响,一柄刀自身后木门中穿出,险险戳在戚少商身上。戚少商闪身躲过了,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问:“顾惜朝,你又得罪了谁?”
顾惜朝头发散了几缕在颊侧,颇有几分狼狈,百忙中瞪他一眼,回嘴道:“何以见得是冲我来的?”
戚少商哼一声,无暇与他论理,将他拉离了墙,回身举剑,架住了挟着雷霆之势落下的一条扁担。撞击之下,戚少商虎口发麻,不由得暗自咋舌:这人好大力气!
那扁担裂开,露出里面浑铁铸成的一杆长枪。戚少商长剑一绞,劲力到处,那人虎口巨震,长枪几乎拿捏不住,不由得大惊失色,向后疾退。
戚少商这才看清那人做脚夫打扮。他要护顾惜朝,不便追击,当下由着那人后退。他举目四望,见他与顾惜朝已被团团围住。来者里那女子持剑,一伙计打扮的持刀,那脚夫持枪,还有一个小贩装束的莽汉握着一对板斧。
这显然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伏击,本拟一击奏功,却不想被他搅了局。
那脚夫破口骂道:“你是什么人?居然脏心烂肺,护着这狗官?”
戚少商脸色变了几变,斜了顾惜朝一眼,道:“天日昭昭,怎容得你们随意杀人?你们若有什么冤屈,自有官府为你们做主。你们还是放下兵刃,切莫一步错,步步错。”
那脚夫一怔,继而放声大笑,笑声却是惨厉。“有官府为我们做主?你道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方腊余党!”一旁传来顾惜朝声音,清越铿锵,掷地有声。
戚少商一凛,再抬头看时,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满了兵卒,一个个张弓搭箭,指向那四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形势顿时急转直下。
顾惜朝唇角紧紧抿着,眼神阴鹜,神色是戚少商熟悉的倔强狠厉。
“乱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放箭!”
那四人一声怒叱,一起向顾惜朝攻来。距离既近,兵卒恐伤及顾惜朝,便不敢放箭。戚少商恨了一声,长剑一振,以一敌四。
那两把板斧舞起来劲风扑面,有劈山裂石之势,戚少商不敢硬接,只得腾挪闪避,却被那使刀的拦住。那人刀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朴拙浑融、易守难攻。此时只取守势,一把刀更是使得滴水不漏。戚少商几番抢攻,都寻不着破绽,被他逼了回来。那板斧就贴着他的衣角砍了下来,相差不过寸许,惊出戚少商一身冷汗。还不及回身,一剑一枪已鬼魅般刺到,剑走轻灵,乱人心神;枪夭游龙,寻隙而入;而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板斧又砍了下来。
戚少久历阵仗,虽处险地而丝毫不乱,一柄剑迅捷无伦地贴着那女子的剑身溯了上去,剑尖在她手腕一点。那女子痛哼一声,手腕洇出一团血迹,虽然咬牙忍痛不退,但挥出的剑已无劲力,不成威胁。
那使枪的见这女子受伤,神色大变,手下加急,一枪连着一枪地搠来,似是恨不能将戚少商捅个透明窟窿。但关心则乱,戚少商觑个空子,涌身向前,那长枪自他腋下穿过,他却已扑到那使枪的面前。那使枪的大吃一惊,本能地抽枪后退,长枪却被戚少商胳膊牢牢夹住。戚少商用剑背在他手上一拍,他长枪顿时脱手。戚少商顺势将长枪向后一送,那舞板斧的正追在他身后,一斧下来,收势不及,竟将长枪生生斩为两段。
戚少商将手中半截枪尖一甩,那断枪被他抛出两丈开外,“夺”的钉在地上。使枪的手上便寸铁也无。
那使板斧的见状发一声喊,正要一斧劈下,那使刀的喊道:“别中了这小子的调虎离山计,杀那狗官要紧!”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惨叫,却是那使枪的被一箭穿心而过,当场毙命。原来顾惜朝早趁他们缠斗之时转到了场边,自一名兵卒手中取过了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射杀了那使枪的男子。
他既已脱险,那些兵卒再无顾忌,霎时间,箭如飞蝗,如骤雨,遮天蔽日而来。
戚少商挥剑拨落一支流矢,听得顾惜朝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道:“戚楼主,你还不出来,莫非是要与这些逆贼玉石俱焚?”
戚少商瞥了他一眼,见他负手而立,神情一片云淡风轻。仿佛他面前不是正鲜血飞溅的杀人场,而是春日郊外,正熏风醉人,莺啼花开。
戚少商听着一声痛呼,脸色变了一变。回头看时,那女子左肩着了一箭,鲜血汩汩而下,手中剑已零落不成章法,眼看不支。她身边那两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使板斧的兵刃沉重,挥动不便,身上已扎得刺猬也似,只拼着最后一息,死战到底。旁边那使刀的热泪横流,不住唤着:“四弟!四弟!”却是自顾不暇,分身乏术。一个疏神,一箭穿过刀光,射透了他的膝盖,他腿一软就要跪下来,却一刀斫在地上,支住了身体。箭没了阻挡,顷刻间便射了他满身,他一口鲜血喷出,竟自阖目而逝,却是至死身体不堕。
那女子尖叫一声,一边哭一边喊:“大哥!”
戚少商一颗心像在滚油里过了几遍,再也忍不住,纵身飞掠,举剑震飞了射向那女子的几支箭,耳听得顾惜朝厉声喝道:“停!不许再放箭!”
戚少商一把扣住女子手腕,低声道:“跟我走!”
那女子挣了一下,手腕却似落进了一个铁箍之中,竟没挣动,人不由自主地就被戚少商拽着走了两步。她大急,厉叱一声:“放开!”右手剑便递了出去。刚到半路,戚少商眼疾手快,屈指在她曲池穴上一敲,她登时手臂酸软,剑再拿捏不住,“当”一声掉在地上。戚少商又连点她几处大穴,她身体软倒,戚少商半挟半抱着她,飞也似地去了。
顾惜朝沉着脸看着二人远去,却没吭声。一个小头目凑近来请示:“要不要追?”
顾惜朝摇摇头。“随他们去,我自有计较。”
他吩咐人将地上三具尸首带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去了。
周围原本躲远的人群见这群煞星走了,便陆陆续续都走了回来。没过多久,街上又恢复原本的熙熙攘攘,各人各奔前程,再没人注意地上那几滩寂寞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