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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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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战火硝烟隔了迢迢的山水,并没有影响到东京城。
从腊月开始,以州桥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几条大街,如天汉桥街、临汴大街、马行街、潘楼街、界身、桃花洞、炭巷等街道两侧就已搭起摊铺,作为临时卖场,每日里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各地的杂剧班子纷纷涌到东京来,寄寓在东京城内的各处寺观中献艺。其中出类拔萃的节目,将在正月初九以后被选到宣德门前用彩缯色绢、芦席竹架临时围成的 “棘盆”去连续演出十天,直到灯市结束为止。
满城爆竹炸响,旧符换了新桃。人人面上笑逐颜开,共饮屠苏酒,互贺新年。灶间腾起的白烟飘散到街上,融汇流动,将整个东京城笼罩在一片盛世安泰的气氛里。
正月初九一早,戚少商从金风细雨楼往神侯府去,路过宣德门前,只见人山人海,观者如堵,不时从人群里传出轰然叫好声,热闹非凡。
这一天天气其实并不好。天边彤云翻滚,云层低垂,遮天蔽日,总给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但这完全影响不了沉浸在灯节狂欢中的人们高亢兴奋的心情。那份欢乐感染了戚少商,让他连日操劳而有些憔悴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走到神侯府,门房迎出来,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满面堆笑地道着吉祥。戚少商伸手入怀,掏了一吊钱打赏。那门房笑得更灿烂,将戚少商让进门房,一溜小跑地进去通禀,很快又出来将他领到知不足斋。
房里暖炉烧得温暖如春,一如诸葛正我嘴角的笑意。他穿一件玄色袍子,精神抖擞立在屋中。屋角香炉喷出的白烟缭绕在他身周与斑白的鬓发间,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久别重逢,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如此熟悉又亲切。
戚少商拜倒,说了些告罪的话。他一早就让属下送来了新年贺礼,但杂务耽搁,直到今日才来。诸葛正我将他搀起,细细打量他,见他眼底青黑,神色疲惫,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与杀伐决断的威严。
诸葛正我笑道:“几日不见,少商越发有龙头老大的样子了。下次见面,该以‘戚楼主’相称。”
戚少商忙道:“神侯取笑了。少商倘有寸功,也是神侯暗中支持的结果。”
他这话却不是空穴来风。如今金风细雨楼在他的不懈努力、夙夜勤勉之下,终于渐渐步上正轨,初现条理。最初的种种观望、试探,公然违抗,阳奉阴违,或被折服,或被弹压,金风细雨楼渐渐被整合成一个上下一心、令行禁止的整体。
但这一切除了他的努力和杨无邪的协助,如果没有他出自神侯府的背景,和神侯府相关那一部分人的支持,仅凭他和杨无邪,以及杨无邪手下那一部分力量,终是势单力孤。
诸葛正我这句话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敲打戚少商,但他的神色却云淡风轻,全无端倪,转而扯些闲话,再不提此节。但两人言谈总难离国事,渐渐说到江南方腊之乱,诸葛正我道:“方腊来势汹汹,所到之处守军望风瓦解,如今又袭秀州,妄图尽下江南,划江而治。官家夙夜忧虑,已定了派童贯、谭稹监军前往镇压,过了灯节就走。”
从灯节操办的派头丝毫不逊于往昔来看,还真看不出官家忧虑在何处。江南重镇沦陷,军情紧急,居然还要优哉游哉地等过了灯节再出发,全然将国家大事当做儿戏。
但这些话戚少商都没说,他只道:“京师禁军号称八十万,其实名不符实,大多是童贯手下为吃空饷而虚录的人头,只怕要调几万兵马亦不可得。如今要出兵,听说要从西军中征调兵马?”
诸葛正我赞许地看他一眼,颔首道:“少商果然今非昔比,消息灵通。”
调军平叛本是军政大事,等闲人等不得与闻。但金风细雨楼很大一部分生意便是情报买卖,因此戚少商得以知悉。
从西北千里迢迢调西军去江南平叛,可见大宋无人。
戚少商忧心忡忡地问:“征调西军,西北防线削弱,依神侯之见,西夏会不会趁机来犯?”
诸葛正我道:“大军不动,只征调环庆路、鄜延路的部分军队,由鄜延路总管刘延庆统率,料不至有虞。”
诸葛正我只简简单单地说了这么一句,戚少商却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西军是陕西五路军的简称,由都统制种师道节制,下辖泾原、秦凤、熙河、环庆、鄜延五军。自大宋开国便驻守西北,与西夏、青唐诸羌抗衡。将领世代相承,兵士悍不畏死,百年来汉唐之风不堕,威名著于天下。
童贯垂涎这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已久。但掌军的种师道出身河南种氏,种氏与山西姚氏并称西军两大家族,世代簪缨,名将辈出,树大根深。种师道本人也身经百战,积功至掌军之位,作风强硬,非浪得虚名、仁柔可制之辈,因此童贯一直不能如愿。
这次借平叛为名征调西军,名义上是因为叛军旬月间连下数城,士气正盛,除西军之外,无人可正撄其锋,但其中是不是也有童贯想借机插手西军的因素?却令人深思。
戚少商正低头沉吟,诸葛正我忽道:“说到刘延庆,他的次子,鄜延路兵马都监刘光世这几日到东京来了。”
戚少商抬头,并不说话,只以目光询问,等着诸葛正我说下去。
诸葛正我笑笑,果然接道:“刘光世这次也将跟随童贯前往江南平叛。”
戚少商心里瞬间雪亮,这□□敢情是抱上了童贯的大腿!他有些忧虑,果然童贯是要借机在西军中培植自己的亲信,图谋西军大权了……
诸葛正我咳嗽一声,道:“刘光世前日到神侯府来,想找我讨教武艺。恰逢我闲来无事,正与顾惜朝手谈。刘光世与他一见如故,对他的兵法韬略颇为佩服,想请他随军前往江南,顾惜朝已允了。”
他说完,看着戚少商,等着他的反应。
戚少商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诸葛正我失笑。“你早知今日的对不对?”
戚少商笑一笑,有一点歉然,有一点释然。
他想起那天他在神侯府不期然地见到他,一瞥之间他看见他的侧脸,眉眼是低垂的,有着寄人篱下的驯顺,和前途未卜的茫然。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顾惜朝。
他熟悉的顾惜朝是神采飞扬到张狂跋扈的,即便是旗亭初遇时那般落魄失意,悒郁中也透了铮铮的傲骨,锋芒暗露、棱角分明。
顾惜朝不该是如此。
可是,他希望他变回原来的顾惜朝么?
面对诸葛正我的问话,他只能用反问来回答:“神侯当日不也说他有朝一日必另投他处么?”
诸葛正我不买账,揶揄道:“你不是说他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或可改邪向善的么?言犹在耳,你这个知音,可没料准!”
戚少商自我解嘲道:“神侯当日所说不错,此人于权势执念太深,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诸葛正我看戚少商的笑容,全无痕迹可寻。他想,他的心思是越来越深了。
“少商,你托付我的事情,我已经为你做到了。顾惜朝此去,如蛟龙入海、虎归山林,他的执念,终有归处。”他问,“你呢?”
戚少商脸色微变,抬眼看着诸葛正我,忽而慢慢的,展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酒窝深深,像是再无芥蒂。
“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从此以后,当为陌路。”
千载之后,东京的上元灯节仍然被人们满怀深情地描绘着、传颂着。念兹在兹,不能或忘。
宣德门外及由此辐射出去的主要街道上绑扎了几十座鳌山灯楼,每座鳌山灯楼上都扎有巨大的龙凤,龙凤周身嵌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灯盏,周围又张挂着各式各样的灯彩。有天下太平灯、普天同庆灯,“福”字灯、“寿”字灯、“喜”字灯,长方胜灯、梅花灯、海棠灯,孔雀灯、狮子灯,西瓜灯、葫芦灯……大至数丈,小到袖藏。但无论大小,都精致绝伦,栩栩如生。
宣德门楼上也点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灯、藕丝灯和裁锦无骨灯。楼的四角挂着用金银珠玉串成的流苏坠穗,微风一过,敲金振玉。
当这些灯被同时点亮时,天上人间霎时大放光明,将千门万户照得洞中彻里、纤毫毕现。一轮明月与这万顷琼田遥遥相对,分光争辉。一时灯光融融泄泄,月色明如霜雪,人如在水精世界,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
又有丝竹管弦、清歌笑语,宝马香车、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灯红酒绿,烟花冲天、爆竹震耳……
这繁华像一场迷梦,每个人都沉浸在梦里,不愿醒,不能醒。每个人都发自肺腑地企盼并相信,今年过了还有明年,明年过了还有后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一场繁华将会永远延续下去,延续下去……
于是戚少商迎风独立的身影便显得如许寂寞。烟花的影子在他眼中冉冉升起,又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