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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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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惜朝不知被什么事绊住,没有搬进神侯府。不进神侯府,就意味着危险。步青云那样的瘪三都能找到晴庐去,更不用提别人。
傍晚时分,戚少商立在窗边,看着日影渐渐西斜。金红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眸。那一对平日里明亮有神的眼睛便晦暗难明,一点微光闪烁不定,像凄苦长夜里茕茕孑立的烛光。
已经过了应该出发的时间,再不走就太晚了。
戚少商垂下眼,那一点微光顿时灭了。
他挎了剑,往晴庐去。
叶子似乎一夜之间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嶙峋的枝桠剑戟一样刺向天空。夜风带了伤人的寒意,打着旋儿掠过空枝的间隙。
此情此景,不是不孤寂萧索的。
戚少商背对着晴庐靠在一棵树上,眉眼低垂,仿佛入定,只是眉头总是难舒。掠过的风拂起他的鬓发,他忽然就后悔起今日来时没有带酒。虽然宿醉滋味难受,可是夜永难捱时,也只得先顾当下,明日的苦楚,明日再说。
就在此时,忽然有琤瑽一声,如银瓶炸裂,如春冰绽破,自晴庐传出。
戚少商心里突的一跳,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沉沉夜色里,自晴庐泄出的晕黄灯光看起来温暖明亮,却似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那琴声琤琤瑽瑽响了几声,是在调音,而后便起宫商,转角羽,如山中涌泉,穿云绕石,一泻而下。
戚少商只听了片刻,便觉得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轰然炸开,霎时胸中乱作一团,眼前如有无数色彩光影闪过,只是破碎混乱,不成形状。
那是旗亭初遇时顾惜朝弹的曲子。
戚少商咬牙切齿,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他怎么还有脸弹?!
显然他是知道戚少商就在门外的,不然他不会弹这首曲子。以他的心机行事,一举一动都不会没有目的。
他想干什么?
琴声骤然紧了,急管繁弦,嘈嘈切切,如暴风骤雨,声声欲催。那琴声像一把有毒的火焰在戚少商心里舔舐着、炙烤着,让他坐立难安,焦躁不已。
他伸手握住了逆水寒的剑柄,那通灵的宝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在剑鞘中铮铮而鸣。
戚少商想,他该杀了他,杀了这一切灾祸、痛苦、烦恼的根源。从此以后,或许就不会再有冤魂夜夜入梦嚎哭,令他不得安宁。杀了他,从此以后,便不用再悬着一颗心,担心杀劫再起,有人因他而再受戕害。
戚少商的手死死握着逆水寒的剑柄,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像一个魔咒,在他耳边喃喃回响,这样甘美的诱惑……
戚少商忽然松手、转头,向着与晴庐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这一夜又是烂醉如泥。
次日彤云低垂,天色阴霾,细细密密下起细盐般的霰雪来。顾惜朝终于在这日搬入神侯府。
戚少商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后戚少商只见过他一次。那是有一天一早,戚少商进了神侯府,正往知不足斋走,眼角忽然瞥见一个青色身影。他像被蛰了一下,立刻转身往偏院去。跟在他身后的追命本来正侧头同冷血说话,不防他突然停步,一时立不住脚,正撞在他背上。追命揉着鼻子抬起头来正要抱怨,一眼从他肩膀上望见那人,登时哑了,又见戚少商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地往偏院走,忙跟在戚少商身后,期期艾艾地道:“这个……顾……”
戚少商截口道:“我知道。”
追命察颜观色地问:“你不会怨世叔罢?”
戚少商摇头苦笑。“怎么会。”
追命并不知道顾惜朝入神侯府是戚少商苦求的结果。可见诸葛正我人情练达,并未向他人透露此事。
再后来,戚少商接手王小石,做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离开了六扇门。
王小石离开金风细雨楼是为了救唐宝牛与方恨少。这两人得罪了蔡京,将在宣德楼门前被问斩。王小石劫法场救下了他俩,成功逃脱,从此亡命天涯,朝不保夕。
自那天起,戚少商开始穿白衣。
初见时人人都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言下之意是:你家谁死了?
戚少商只是笑着反问:“这样不是比较潇洒好看?”
于是世人都只道九现神龙一袭白衣风流倜傥,并无人解其中况味。
王小石将金风细雨楼托付给戚少商的当日曾对他言道:“你那天可不可以为我穿一身白衣?据说当年荆轲刺秦时,满座送行人皆衣冠胜雪。我这趟劫法场,与当年荆轲刺秦,有些异曲同工罢?”
戚少商骂道:“乌鸦嘴!”
他当日没有穿白衣,他怕一语成谶。可是那天之后,王小石天涯流亡,再不能回转,此生不知还有没有重逢之日。他穿白衣,纪念这位不畏强权、毁家纾难,活得酣畅淋漓、自由自在的朋友。
戚少商离开神侯府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江南教训孔有德的事发了。
王小石劫法场当天,戚少商奉命往法场去察看劫后现场,恰好孔有德也在场,当即认出了他来,连忙躲到一边,生怕被这位英雄好汉大王看见,回去却便向蔡京告了状。蔡京本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打击政敌诸葛正我,闻言立即便指使手下上了一道折子,攻击诸葛正我放纵属下假扮强人,劫夺朝廷命官,目无法纪,其心可诛……
诸葛正我针锋相对地也上了一道条陈,痛数蔡京放纵属下借押运花石纲之机鱼肉百姓,横行乡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双方一时打得不可开交。戚少商不愿被身不由己地卷在斗争漩涡的中心,索性辞了捕头之职。
但此后,蔡京集团一直没有行动,戚少商等人暗自觉得蹊跷,直到十二月,谜底才揭晓——
江南方腊反了。
方腊造反是十月的事,形成声势则在十一月。叛军杀了前去镇压的两浙路都监蔡遵、颜坦所率的五千人,攻下了青溪。由于方腊造反有不堪花石纲之累的缘故,蔡京怕殃及己身,一直隐瞒不报。到了十二月,叛军又攻下了睦州、歙州、杭州,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无可阻挡。一时应者如云,江南半壁几乎沦陷。蔡京无法,这才上报朝廷。
在这期间,蔡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一时腾不出功夫来对付政敌,戚少商因此逃过一劫。
方腊造反的消息上达天听,蔡京致仕,江南应奉局解散,花石纲终止。
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该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蔡京想借戚少商来打击神侯府的计划就这么落空了。
戚少商在这段时间里接掌金风细雨楼,整顿人员、梳理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金风细雨楼里本就没有省油的灯,近来迭遭变故,更是人心浮动,又冷不丁从天而降一个陌生的全无资历的楼主,登时一片哗然。
这还只是内部。外部夙敌六分半堂、有桥集团虎视眈眈,都想趁火打劫,扩大势力。
九现神龙的名头虽响,但无数冷眼看着,无数只手掂量着,是不是名符其实?
在一片暗流涌动、内外交困中,金风细雨楼的总管杨无邪竭尽全力支持了戚少商。
杨无邪几乎是一部活的资料库。无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问他,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便偶尔他不知道,他也总能很快找到详尽可靠的资料。所有的一切便在他的叙述中一一展现,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让人一目了然的全局图。
然后杨无邪会基于这张图通盘考虑,提出若干个各有利弊的方案供戚少商选择。戚少商有时会与他单独商量,有时会召集几个人博采众长,时时也会加入自己的意见,权衡利害,制定计划。
但在现实的执行中,杨无邪就没有太多的号召力了。此时便只能戚少商亲自出马,凭着他的亲切宽和凝聚人心、消除疑虑,凭着他的知人善任提拔骨干、培植亲信,凭着他的公正无私解决纠纷、平衡势力,凭着他的绝世武功慑服异己、弹压叛乱……
宣和二年的这个秋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然而时光自顾自迈步向前,从不管人间是正道沧桑,还是喜乐平安。
宣和三年的春天如约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