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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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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铁手来时,戚少商还没起。家人一溜小跑进卧室通报,戚少商一惊之下起得急了,隔夜的酒意涌上来,霎时天旋地转,又倒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咬牙坐起身来,脸色惨白,眼底青黑,披了衣,趿了鞋,迎出门来。清晨的阳光射入眼中,顿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一手扶了门框闭目小憩。
铁手看见这阵势,几步抢上扶住他,蹙眉道:“这是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
戚少商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一瞥眼间却见铁手行装结束,不禁讶然道:“你要出门?”
铁手点点头。“昨晚世叔交待了件事情,需得出趟远门。”
戚少商又惊又喜,道:“你回六扇门了?”
铁手摇摇头。“即便不在公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岂能置身事外?”
戚少商希望落空,叹一口气,道:“这么说是公差?去哪里?”
铁手不答,戚少商便知事关机密,转而问:“去多久?”
铁手道:“少则数月。”
戚少商叹息:“聚散匆匆而聚少离多,连顿酒都还未及同你喝。你回来时又还不知我在哪里。”
铁手道:“山长水远,总有再见之时。何况国事蜩螗,正是我辈效命之秋,怎好效小儿女情状。我来一为向你辞行,二来则为着那人。他恢复神智的消息已传遍江湖,我此去无人照拂他,恐生不测。”
戚少商顿觉口涩心苦,昨夜的酒意翻涌上来,胸口烦闷,头痛欲裂,抱了头闷声不语。
铁手劝道:“知你不愿见他。可若有万一,年来的心血,难道就这么白费了?再说也是一条人命不是?总不成你当初把他交在我手里,竟是要他死的?”
戚少商不吭声。
铁手又道:“今早世叔派人来说要接他入府,你也不过照顾两天,等他入了府便没事了。”
戚少商叹一口气,放下手露出脸来,无可奈何道:“我只在外面守着,不与他照面。”
铁手点头道:“都随你。白日里也无需去,只晚上留点神就是了。”他又嘱咐几句,赶着去了,末了丢下一句:“少喝点酒。”
戚少商立在原地发了一阵呆,渐觉入襟风凉,才慢慢转回房。
这一日他如常忙了一天,到日头向晚,便携了逆水寒剑往城外去。
东京城北有一片丘陵,名为艮岳,虽不及名山大川跌宕险峻,却也有丘壑起伏、蔚然深秀。官家因势借形,圈了此处大兴土木,建成高阁停云、水榭堆烟的皇家园林。
园中水系均顺势流入皇城,唯有一支独辟蹊径,自园中逸出,曲曲折折转入山中溪谷。顺流而下,踩着缤纷落英,在鸟雀啁啾里缓缓而行,几番峰回路转,便见几间茅屋。茅屋前幽篁丛生,枝叶青翠,竹节亭亭,霜姿犹劲。
这便是晴庐。
顾名思义,是为纪念傅晚晴。
建这晴庐的男人,和住在这晴庐屋檐下的男人,都爱着同一个女人,又都对这个已不在人世的女人念念难忘。晴庐这名字,倒也恰如其分。
戚少商只在当初给铁手送人时来过这里,此后再没来过,此时站在晴庐外,只觉白云苍狗,世事弄人。他绕着晴庐转了半个圈子,见□□掩径,虽是经霜半凋,犹有余香盈袖。信步行去,忽闻烟火气息,他心中一凛,步伐渐缓,却仍是身不由己向前。再走几步,便见几缕青烟缭绕着一座坟茔,坟前芳草萋萋,背对他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件洗旧了的布袍,是颓枝衰叶颜色。繁华都已落尽,漫漫前路上,只余落雪飞霜的清寒。只有那一头卷发依旧如故,张扬卷曲,泄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欲望、野心与不甘。
戚少商腾地转身隐在树后,心跳如鼓。他猛地提一口气,再不回头,施展轻功,一路狂奔,落荒而逃……
再定下神来已不知身在何处,周围林木参天,残阳如血,无边落木萧萧而下,乱迷人眼,不辨来路与去路。
戚少商立住脚步。
向晚风凉,侵肤入骨。
忽然,一声落叶断裂的脆响传入戚少商耳中,他心念微动,纵身上树,藏在枝干间低头俯瞰。只见一人自一丛灌木中探出头来,小心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轻手轻脚地钻出来,鬼鬼祟祟向前行去。
戚少商悄无声息地滑下树,跟在那人后面,那人全未察觉。他东张西望,兜兜转转,似在找什么。戚少商耐着性子跟在他后面绕来绕去,直到晴庐的白墙茅顶映入眼帘,那人喜动颜色,他才森森地在人身后问了句:“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一个哆嗦蹿出老远,落地险些摔了个趔趄,噌地抽出兵刃,雪白的刃光在幽暗的林间一闪,这才回头。戚少商立在原地,叉着手,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那人五官扭曲着,语气凶恶,声音却发颤,喝问:“你……你是什么人?”
戚少商皱眉。“这话应该我问你。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梗梗脖子,努力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我来杀顾惜朝。”
这个名字又一次刺痛了戚少商。他眉头皱得更深,脸色更加难看,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
那人道:“我是洛阳金刀王家弟子步青云。”言下颇有得色,大概是觉得洛阳金刀王家名头响亮,足以慑人。
戚少商不解。“王家与……”他艰涩出口,“顾惜朝并无恩怨,为何要杀他?”
步青云理直气壮地道:“顾惜朝当年为祸武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此前他失神疯癫,杀之不武,如今听闻他神智已复,不杀他以谢天下,更待何时?”
戚少商哼一声,冷冷道:“他武功已废,你知道么?杀一个无力抵抗之人,你下得去手?”
步青云愣了愣,忽而狡黠一笑。“我可以说,他武功尽废不过是江湖传言,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才将他制住,又历数了他种种罪恶,直说得他哑口无言、满面羞惭,自己一头撞死。此战之后,我必可扬名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俨然已传名江湖、人人称颂。
一个人,无耻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属难得。
世间种种光怪陆离,总不离名利二字,真教人心寒眸酸。
戚少商倒真教他说得哑口无言,就差满面羞惭。
步青云见他不语,只道他也心动了,满脸堆笑,道:“这位好汉武功不俗,莫非也是来杀顾惜朝的?”
戚少商瞟他一眼,不屑道:“顾惜朝如今是神侯府的人,你要杀他,只怕扬名不成,反而遗臭万年。”
神侯府清名著于世,步青云自然要思量思量。
果然步青云闻言惊疑不定,注目戚少商。“神侯府?你是……”他的眼光上下逡巡,自戚少商脸颊若隐若现的酒窝,到他身边那柄隐隐生威的古剑,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失声叫道:“九现神龙戚少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叫声直冲云霄,惊起数点寒鸦,“啊啊”怪叫着飞上天空。
戚少商气急败坏,迅捷无伦封住步青云哑穴,一把提了他向远处窜去。
剩下无人的树林,静谧得只闻风声。
忽然柴扉“吱呀”一声,带着一点犹疑,打开了。有脚步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踯躅不前。一个声音,声线偏高,便显得凌厉,此时却带着恍若隔世的沧桑,与劫后余生的茫然,似低唤,又似自语。
“戚少商……”
戚少商早提着步青云走得远远的,将他重重往地上一掷,直疼得他呲牙咧嘴,偏又被点了哑穴,叫不出声来。
戚少商横眉立目,言简意赅。
“滚!”
步青云立起身来指手划脚地比划一番,戚少商不耐,上前拍开他的哑穴,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步青云喘一口气,道:“你不是与顾惜朝有不共戴天之仇么,为何不让我杀他?”
戚少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握住剑柄,森然道:“你也知道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的命是我的,我没杀他,谁也不能杀他!”
他一怔,忽然觉得这说辞如此熟悉,依稀是此前千里逃亡无数人回护他时说过的,如今说出来,竟是为了这个屠戮无数的凶手。
戚少商脸色一时坏到了极点。
步青云察颜观色,不敢再啰唣,转身一溜烟跑了。
戚少商在原地呆立一刻,忽然一拳打在旁边树上,这拳虽用尽全力,却并未含内劲,那树猛的一摇,扑簌簌叶落如雨。戚少商的指节处却肿了起来,丝丝鲜血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