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醍醐香

3、第 3 章

　　送走铁手，戚少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近黄昏时分，西边一片火烧云铺了半边天空，姹紫嫣红滚了金边，深深浅浅，瑰丽恢宏。
　　忽然一声清响，大相国寺的晚钟穿过渐暗的余晖，穿透俗世的纷扰，破空而来。一声声，雄浑悠长。声声如促。
　　还不悟？
　　还不悟？
　　雀鸟呱噪着，扑扇着翅膀，一阵阵掠过头顶琉璃色天空，投林而去。
　　晚风渐凉。戚少商孤单的身影在四合的暮色里，直站到月上柳梢。
　　晚饭做好了，放凉了，又热过一遍，他才在家人的催促下吃了晚饭。然后他在灯下坐了一刻，忽又站起身来，叫人备了马，往神侯府去。
　　时候尚早，不过戌时，门房要去通禀，被他拦住了。他问：“铁大人在里面么？”
　　门房答：“在。”
　　戚少商道：“那就等铁大人走了再去。”
　　这一等就等到亥半。已经有些晚了，并不是访人的合适时候，门房有些犹豫，问：“还通禀么？”
　　戚少商的脸在摇曳的灯火里半明半暗，看不清楚，声音却斩钉截铁。
　　“有劳！”
　　门房只得去通禀了。
　　诸葛正我刚送走了铁手，猛听得戚少商来了，心中暗惊，只道他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忙让请进来。戚少商跟着家仆进了知不足斋，那家仆退下，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就跪了下来。
　　屋里铺着厚而软的氍毹毯，戚少商的膝盖一半陷进地毯里，悄无声息。
　　诸葛正我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伸手相扶，不解道：“少商这是何意？”
　　戚少商不肯起身，垂首看地毯上的花纹。
　　扭曲纠缠，至死方休。
　　“少商有一不情之请，要得神侯一诺。”
　　诸葛正我微微蹙眉，清癯的面容上有一闪而过的隐忧。
　　“什么事？”
　　“神侯答应了，少商才肯说。”
　　诸葛正我眉头皱得更深，沉吟片刻，道：“我答应你。”
　　这次轮到戚少商一惊，他抬起头，看见面前那张饱经风霜、沉稳睿智的脸，双眼有洞悉世事的深邃明澈。
　　戚少商忽然心虚，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仿佛是透明的，被人一直看到最深处去，无所遁形。他低下头，一时口干舌燥，竟不知从何说起。
　　诸葛正我便笑了，手下劲力暗吐，戚少商只觉得有一股浑厚柔和的力量在臂上一托，不由自主便站了起来。
　　“不是你要我答应你才肯说，怎么？又不说了？”
　　诸葛正我随手斟了一杯茶递给戚少商，拍拍身旁的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
　　戚少商惴惴地走过去坐下，屁股只挨了个椅子边儿，低垂着头，神色变幻不定。
　　诸葛正我坐在他旁边，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啜饮一口，看他一眼，温言道：“少商，你一向深明大义。我相信，若有什么令我为难的非分之请，你自己只怕就先不答应。”他的声音愈发温和，“究竟是什么事，令你这般为难？”
　　戚少商被这句“自己只怕就先不答应”挤兑住了，一时更张不开嘴。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横下心，张开嘴，舌头却像打了结。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
　　“……顾惜朝恢复神智了。”
　　他听见自己的伤口 “啪”的裂开的声音，洇洇血迹渗出。尽管事前已在心里做了千百遍演练，他仍料不到，那个名字真的出口时，心中那尖锐的痛楚，会刺得他几乎坐不住。他咬着牙说下去：
　　“我想请神侯收留他，给他点事做。”
　　诸葛正我一时默然，半晌才道：“我听铁手跟我说了。”他顿一顿，“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来为他说情。”
　　他的语气里有无限叹息。
　　戚少商不敢看他。
　　可想而知，他为难。
　　顾惜朝本应同傅宗书一起伏诛，之所以能保全一条性命，是因为傅晚晴以大义灭亲为条件，换得诸葛正我放他一条生路。
　　但谋朝篡逆这等不赦之罪，要瞒天过海放过去，所担的风险并不亚于谋逆本身。虽然知道顾惜朝参与谋反的人并不多，但要封住滔滔之口，诸葛正我也颇费了一番力气。他如此甘冒奇险，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了对得起傅晚晴一死，守住对她的一诺。如今要他再收留顾惜朝，确确实实是强人所难。
　　戚少商在诸葛正我的沉默里坐立难安，不得不找些话来说。
　　“此人虽然作恶多端，却因傅晚晴之死而癫狂，可见天良未泯。他当年为祸江湖，结下无数仇家，如今武功已废，无力自保，若无神侯府庇护，性命堪忧。
　　“他武功既失，料难再兴波澜。此人满腹才华，若不能得以施展，于国于民，未免是憾事一件。”
　　他说完这番话很久，诸葛正我还是没有说话。
　　屋角金兽口鼻中喷出袅袅轻烟，是宁神醒脑的瑞脑香，在四壁帘幕间缭绕。那氤氲如白纱的烟气里，人的神情看上去便有些深不可测。
　　“谋逆弑君，是为不忠；背盟弃誓，是为不信；滥杀无辜，是为不仁；卖友求荣，是为不义……”
　　终于，诸葛正我的声音在一室静寂中响起，神情凝重。
　　戚少商心中不安，张嘴想要说话。诸葛正我一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下去。
　　“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义之徒，其罪当诛。你与铁手当年手下留情，并非此人就不该死。冤魂未得告慰，夜夜嚎哭，难道你曾得安宁？
　　“你说他满腹才华，依我看却未必如此。卧龙当年，未出茅庐，已知天下大势。他却不明时势，一意孤行，助纣为虐，终得咎由自取，身败名裂，可见有小智而无大略。至于他那本《七略》，不过纸上谈兵。行军打仗，要的是上下同心，同仇敌忾。此人不知恤下，不能亲人，如何能让将士用命，一呼百应？战事未启，而己身已分崩离析，便是孙武再世，也必败无疑。”
　　戚少商微微皱眉。
　　诸葛正我看他一眼，道：“你心中不服？好，便当他洞烛机先，已知傅宗书穷途末路，之所以赌上身家性命，拼力一搏，不过是因为除此以外，再无晋身之途。但若果然如此，他的富贵之念，难道不嫌太炽了么？
　　“他出身寒微，备受轻视，所以一心要脱离草莽，攀上枝头。他所求之出将入相，并非为国为民、心系天下，而是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当年你与他相知之意，并不逊于傅姑娘……”
　　戚少商听到此处，身体微微动了动，神色尴尬，觉得这比较不伦不类。诸葛正我恍若不察，不停说下去：
　　“他之所以舍你而取傅宗书，不过因为傅宗书位高权重，而你虽一世英雄，却无权无势。如今神侯府即便收留他，但能供他一时托庇，却终究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日他必另投他处。以他对权势的执念之深，祸福难测。要掀起腥风血雨，并非只有武功能够做到……所谓养虎遗患，引狼入室，便是如此。”
　　他换一口气，又道：
　　“少商，你知他甚深，这些话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只问你一句，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他入神侯府么？”
　　他看着戚少商，看着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忽然变得通红，眼睛灼灼的亮，仿佛其中有千军万马交战，刀剑相交，迸射出千万道光芒。又像燃着地狱的业火，无数冤魂厉鬼在火中翻滚挣扎，无声惨号。
　　有那么一瞬间，诸葛正我担心那惨厉骇人的光亮会真的化成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将面前这个人烧成一堆灰烬。但是没有，那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血色也一点点消退，就像生命正从戚少商身上一点一滴离开，最后只剩一种全无生气的灰败惨白。
　　这仿佛是一场死亡，耗尽了他所有心血爱恨，剩下的，只是一缕无处可去的幽魂。
　　戚少商慢慢抬起头来，平静的脸上有种赴死般的绝然与绝望，道：“神侯不收留他，难道他就不能另觅他途，东山再起？届时他若再入歧途，残害无辜，神侯便能熟视无睹？若给他一线机会，令他能跟在神侯身边，耳濡目染，或可改邪向善，也未可知。”
　　他重又跪下来，垂首道：“我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是顾惜朝再兴波澜，我必杀他，而后自刎，以谢天下。”
　　一室静默。
　　诸葛正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为着同一个人，他是做过保的。
　　而后便是背叛杀戮，一路逃亡，每一个脚印都踩在血泊里。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说服自己，折节屈膝，为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苦苦哀求？要怎样才能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抛诸脑后，为一个血债累累，本应恶贯满盈的凶手作保？
　　此中有多少百转千回，全无痕迹。
　　只是白了鬓发，减了腰肢。
　　诸葛正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把他搀起，道：“少商，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既然应允了你，就再没有食言的道理。你明日把他带来罢。”
　　戚少商却是踌躇。
　　“我不想见他，还请神侯另派人去，也不要提我。”
　　诸葛正我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他没有像铁手一样问为什么。
　　他不怀疑，如果他问的话，一定能得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甚至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是，是否由衷？
　　他与铁手的区别在于，他活得比较长，时光在带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留下一些东西。比如，他知道每个人大约都有不可告人的苦衷，与是非善恶无关，身不由己，只得如此。若非要究根问底，得到的只有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戚少商告辞出来时，在满院灯影里乍见到那溶溶月色，竟有些恍惚。这片刻之间，竟似已过了一个生死的轮回。
　　他依稀听见身后有人叹息：“痴人……”
　　回头看时，庭院寂寂，只有夜风轻轻摇动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