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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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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收拾了孔有德,既出了一口恶气,又收获颇丰,可谓一举两得,不禁洋洋得意。一路行来,只觉天高云淡,风清气爽。田野里、树梢上,俱是澄黄一片,反射着灿然金光,竟似个丰收年景,心中更添喜悦,也不觉劳累,过午时不久,便走到了常州城。
常州城虽非扼守要冲,城池谈不上墙高壕深,却也巍然自有气势,但远远看着,总让人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及戚少商走近了,直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本来应是城门的地方豁了一个丈许的大洞,原本的城门却不知去向。而地上碎砖断木散得到处都是,凌乱狼藉。
戚少商一时以为城中遭劫了,可转过头看,人们进进出出,神色如常,却又不像。他拦住经过身边的一个人,指着那大洞问:“劳驾老兄,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那花石纲!石头太大,出不了城,就把城门拆了!”他说着,嘟嘟囔囔地走了,“天可怜见,好端端一座常州城,好端端一城百姓,全被这太湖石所累……”
戚少商呆立原地,刚刚的满腔喜悦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寒意自四肢百骸侵入,慢慢聚集在心里。而五内如焚,与那寒意相遇,冷热激荡,便有一股气郁积填塞,在胸中鼓噪喧嚣,直欲冲破胸臆而去。
悲愤填膺。
他抬起头,阳光立刻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眼中,刹那间,天地失色。原来这太平盛世景象竟是一幅幻景,瞬间便可风流云散,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可以略施手段,惩治一个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可是这个国家呢?这纵横千里,人口泱泱的大宋呢?
戚少商长叹一声。
余下的旅程似乎都笼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直到那句话冷不丁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听说了吗?玉面修罗顾惜朝恢复神智了!”
戚少商一震,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这是一家路边最寻常不过的饭铺,茅屋矮檐,粗茶淡饭,几张粗糙的桌椅散落摆在大堂里。说话那桌坐着几人,腰悬兵刃,看打扮倒像走江湖的,可是布衣芒鞋,面目模糊,不似有什么身份,因此戚少商进来时全没留意。
这样的人都知道顾惜朝恢复了神智,那只怕这消息早已传遍江湖,无人不晓了。
戚少商忽然全没了胃口,丢下饭钱,起身出了门。他走到前面集市,买了一匹马,飞奔京城。
到了京城,戚少商先去六扇门交代了差事,要走时却在门房处得到了家人留下的口信——铁手来了。
戚少商精神一振。
来的正好,他正要找他。
戚少商纵马回家,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家人,疾步往里走。绕过照壁,一眼便望见厅里坐着一人,正在低头喝茶。换了那身捕快服饰,轻袍缓带,另有一番风采。
戚少商微笑。
纵是天涯踏遍红尘,尘满面,鬓如霜,落花时节又逢君,仍然令人欣喜。何况□□飘香,金风送爽,正是宜人天气。
他上前,跨过门槛。铁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容温和敦厚一如往昔。戚少商那一颗奔波日久而渐渐冰冷坚硬的心,倏然泛起一阵暖意,伸手揽住他肩头,笑道:“久别重逢,今日定要与你不醉不归。”
铁手凝目细细瞧他,却是眉目间越见沧桑,鬓角边又添星霜,神色里更有一股郁勃难平之意,不禁携了他手,关切地问:“怎么?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
戚少商想起一路见闻,不禁苦笑。
“你落得无事一身轻,却将这烂摊子扔给我。这趟浑水,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心心念念,不顾一切也要来趟。”
铁手微笑道:“你戚大侠何时做过亏本生意?不也找了个疯子来丢给我,让我照顾着?”
戚少商笑容淡去,问:“听说他恢复神智了?”
铁手点头。“这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的,传得倒快!我已换了侍儿。”
戚少商蹙眉不语。铁手问:“你担心雷家庄、毁诺城那一干人向他寻仇?”
戚少商摇摇头。“他们都是侠义之士,爱惜羽毛,不会向一个武功尽失、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动手,倒是那些宵小之辈……”他眉头蹙得更深,忽而叹息一声,“罢了。这人身上人命累累,手上血迹斑斑,若是有人不惜坏了名头也要杀他,自是有刻骨难解的仇怨,杀了也就杀了。”
投射进屋的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模糊难辨。肩膀却清清楚楚全垮下来,不胜重负的疲态,仿佛只要再加上哪怕一粒微尘的重量,便会全然崩溃。
铁手佯怒道:“你说得倒轻松!你把个人丢给我,让我白白照顾了这几年,费去多少心血,杀了也就杀了?!”
戚少商不吭声。铁手一眼瞥见他搭在案上的手,阳光照耀下骨节嶙峋,他是又清减了。
铁手心里一阵酸软,轻叹道:“说到与他的血海深仇,没人大过你去。没想到你会原谅了他……”
戚少商嗤笑一声。“原谅他?我有什么资格?当初是我把他引进连云寨……”
铁手心里一动。“所以你一直不原谅自己?”他顿一顿,“你不肯与息大娘成婚,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
戚少商脑袋动了动,像是要点头,又像是要摇头,最后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惆怅,未尽温柔。
“是我负了她。”
铁手侧头瞧他,却仍是瞧不清楚。想起这些年,息红泪终是没有嫁赫连春水,赫连春水终是还在等待。都是痴人,而时光已如滚滚洪流,一泻千里。
铁手叹息。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他想这样对戚少商说。可是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诸般前缘纠葛,难辨因果。
铁手不禁有些恍惚,半晌收敛心神,幽幽道:“当年晚晴嘱我不要杀他,我有愧于她,自无不允。后来你将他带来嘱我照顾,我欠你人情,也只得勉为其难。晚晴与他夫妻一场,理应如此,但我却一直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
戚少商默然。铁手等了许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方听他淡淡道:
“我起初也不想管。
“劳二哥和小孟炸得粉身碎骨,尸首不全。红袍死在我怀里,死不瞑目。勾子从栈桥上摔下来,摔得血肉横飞,不成人形。老五被四乱所杀,惨呼凄厉,声闻数里……
“我只没看见老六死。可我常常想,那时,他和红袍,是怎样心境……更不用说我连云寨被无辜活埋的一千多口子兄弟,卷哥、沈边儿、高风亮,雷家庄、碎云渊、福威镖局……
“这一桩桩、一件件,时时在我梦里重演。我同他的血海深仇,断难化解。
“可是我后来想,如果那时来的不是他,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望向铁手,问:“你说呢?”
铁手想一想,道:“若一开始去的是我,他们不会死。”
戚少商点点头。“我信。可你是神侯的人,若是傅宗书的人呢?”
铁手不能答。
戚少商笑一笑,几分讥诮,几分自嘲。
“他不过是这一局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冲锋陷阵,两手鲜血,都不过在,他人掌握之中。
“此人满腹才华,只因出身贱籍,便被金榜除名,终生不得入仕。半生潦倒,处处碰壁,受尽白眼欺凌。一念之差,行差踏错,落得家破人亡,伤心成狂……
“我是一介武夫,见识浅陋,总以为此人罪不可赦,却情有可悯。何况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再罪大恶极,我也不能看着他疯疯癫癫,流落江湖,任人欺辱。
“可是我与他之间,仇太深,恨太重,我没有办法平心静气面对他……所以,我只能拜托你……”
他看着铁手笑一笑,有几分歉然。
铁手无言,许久才叹道:“你倒想得透彻。”
戚少商笑笑。“一个人若是用很多时间去想一件事,总会想得透。”
铁手问:“今后却怎么办?这人神智已复,肯不肯就这样终老林泉?”
戚少商反问:“你看呢?”
铁手摇头道:“我不如你了解他。”
戚少商苦笑,又问:“他自己有什么打算?”
铁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另找了人照顾他,只是不时去看一看。听说他也只是弹琴看书,去晚晴坟上转转,却不见有什么打算。”
戚少商只觉得头痛,索性道:“先不管他。你我好久不见,喝酒去!”
铁手摇摇头。“我还要去一趟世叔那里。”
戚少商一惊。“有事?”
铁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有许多不解,想同世叔聊聊。花石纲为祸甚烈,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戚少商顿时又想起一路见闻,不禁壮志消磨,意兴萧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朝廷,却是从根上开始烂的,神侯只怕也束手无策。”他叹一口气,又问,“转了主意,回六扇门么?”
若是如此,他倒可就此卸去重担。
铁手摇摇头,神色有几分迷惘。
“不知道。”
然后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