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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春草(上) ...

  •   小藂回来时,两个脸蛋连鼻尖冻得通红,又是搓手,又是跺脚。跺了一地灰黑的泥雪。
      “外面真冷!”小藂说。
      她笑一笑。
      刚刚小藂开门进来时,风卷着雪花扑进屋来,挟着烧焦的木炭的气息。
      城破已数日,空气里还有这种味道,挥之不去。可是人还活着。活着,就需衣食住行,先注意到的仍是衣暖腹饱,家国之悲,终归还要往后放一放。
      “刚刚经过宣德楼,看见门前贴着告示,绘影图形,悬赏缉拿一个刺客哩!说是这刺客昨晚突入金兵大营行刺,真是英雄好汉!而且他……哎呀呀!生得好俊!” 小藂咭咭呱呱地说。
      她这次是真笑了,为着小藂的天真憨愍。她一笑,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皓齿。小藂见她笑了,眼睛一亮,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正笑着,忽然门上嘭嘭响了两声,是有人在敲门。落手重,节奏却缓。来人显然心急,却仍维持着必要的礼貌。
      两人的笑顿时都凝在脸上,对望一眼。
      这时节有人敲门,能有什么好事?
      小藂变了脸色,有些慌乱地看她一眼,提高嗓门问:“什么人?”声音有些发颤。
      门外人答:“落难求助的。”
      落难求助……她们自身尚且难保,原是没有余力再去帮助别人的。可是那声音清亮如泠泠山泉,令人一闻而顿生好感。
      小藂又看她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去开了门。
      门一开,便见门外立着一个书生。青衫卷发,那一张脸像是冰雪凝成,清俊里带着一股冷冽。门外风雪迷蒙,他往门边一站,竟让人疑心他是这漫天冰雪精魂所化,迥非凡人。
      她与小藂都是一震,小藂更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脸,然后她们才看到这书生肩上还架了一个人,腰悬长剑,却是个剑客。他垂着头,似是人事不省,几缕垂落的散发半挡住他的脸。
      这书生往那里一站,一时竟是让人眼里只能看到他,再看不到别的人与事了的。
      小藂的眼睛溜到那剑客脸上,脸上的潮红霎时就褪了个干净,变得苍白,偷偷冲她使个眼色,神色却是有些惊惧。
      小藂那一点小动作并没逃过那书生的眼睛。他脸色微微一沉,目光闪动,她就觉得如有刀锋自面上刮过,让人心里一寒。
      她心里有了些分晓,不动声色地向那书生福了一福,道:“得遇君子,幸何如之。”心里却想,这算是开门揖盗么?
      那书生打量她,见她穿一件半旧的象牙黄缎袄,下系一条葱绿绣百蝶褶裙,腰悬白玉佩。
      那象牙黄因其旧,颜色淡得近乎于白,亲切平易,家常得贴心。那褶裙却是精工,一只只蝴蝶绣得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倒似真有一群蝶栖在她身周,为这家常气氛平添几分不动声色的华贵。那枚白玉佩更不必说,色如凝脂,光泽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书生不禁暗自心下起疑: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再看她的容貌,五官说不上让人惊艳,不过端正而已。一双眼却温温凉凉,似阅尽了人世沧桑。往人脸上一扫,便觉春风拂面,所有心事都有了解处似的。但再细看,却又并不阿媚,自有一股宠辱不惊的从容气度。
      书生暗暗醒惕,还礼道:“在下姓赵。有扰娘子,实是情非得已。我这位朋友受了伤,需有个地方歇脚疗伤。”
      她颔首道:“赵公子客气了。正是兵荒马乱,人如飘蓬不能自主,谁没个落难之时呢?请进来罢。”她转头吩咐,“小藂,带路。”
      小藂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如同一头受惊了的小鹿,却还是乖乖听话,带着那两人入了内室。
      内室生着暖炉,从黄铜炉的孔隙中可以看见红艳艳的火苗,一室生春。书生将剑客小心地放在床上,打量四周。见锦幄绣帐,张挂陈设,虽简单清雅,不事张扬,却无一不是做工精致,用料上乘。又见壁上挂着一幅字,书的是晏几道的一首《生查子》——
      远山眉黛长,
      细柳腰肢袅。
      妆罢立春风,
      一笑千金少。

      归去凤城时,
      说与青楼道。
      遍看颍川花,
      不似师师好。①
      书生一怔,似有所悟,转头问道:“你家娘子可是姓李?”
      小藂正习惯性地晃燃了火折,去点香炉,还不及回答,书生突然变了脸色,几步冲过来一把夺下火折,喝问:“你干什么?!”说着,他揭开香炉的盖子,细细嗅了嗅。
      小藂让他吓了一跳,又是惊惧,又是委屈,不禁就红了眼眶。书生闻过香炉里的香料,似是放了心,转过头来看见她双眼盈盈含泪,不禁有些内疚,站在原地呆了一回,柔声道:“对不起,我朋友伤得很重,我不得不处处防范些。一时心急,错怪你了。”
      他态度一放软,整个人就如寒冰化成了春水。他站得离小藂既近,身量又高,那一股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飘过来,便如将小藂整个包裹了起来,柔软得令人心颤。小藂那一点气恼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双颊飞红,那两包眼泪却还含在眼睛里,流也不是,不流也不是,正窘得发急,门外环佩轻响,她抱着一个药箱走了进来。
      小藂如遇大赦,连忙跑去她身边。书生见了药箱,眼睛一亮,几步走上去接过。
      她转头看躺在床上那剑客,月白袍子上遍布血迹,多得触目惊心。血迹都已干了,呈现出一种暗褐色。他的脸色,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焦黄暗淡,色如金纸,轮廓却依旧英挺得令人心折。
      书生道:“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剩下的不敢劳烦娘子,我来就行了。”
      她嫣然一笑,转身要带着小藂出去。书生道:“娘子请留步。”
      她愕然驻足,转回身问:“赵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书生道:“非是在下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是时势险恶,不得不防。请娘子与这位姐姐待在此屋中,不要离开在下的视线。”他言辞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眉头微蹙,小藂则已变了脸色,嘟着嘴十分不高兴,却又不敢说什么。
      这书生生得面如冠玉,冷下脸来时,却厉如恶鬼修罗,教人胆寒。
      主仆俩坐在屋中,看着书生轻柔地解去那剑客的衣衫,露出满身伤痕。
      真的是满身伤痕,简直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新伤旧伤累累交错,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还有几处伤得深欲见骨,看着教人惊心。
      小藂惊叫一声,脸色煞白,几欲晕去。急急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她叹一口气,道:“赵公子,还是让小藂去烧些热水来为这位公子擦洗伤口,我留在这里就是了。”
      书生低头察看着剑客的伤势,唇角紧抿着,神色阴鹜,像是跟谁赌气的样子。闻言他也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小藂举袖侧挡着视线,奔出门烧水去了。屋里只剩她和书生,两人都不说话,一时极静。
      她终是忍不住问:“这位公子怎么受了那么多伤?”
      书生哼一声。“他做大侠有瘾。”
      “大侠便都要受这么多伤?”
      书生没了言语,半晌才轻声道:“也有我伤的。”
      她觉得奇怪。“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伤他?”
      书生又是半晌沉默,最后才道:“有许多事,要事过后才明白。只怕……怕来不及……”
      他声音微颤,似伤感,似懊悔,又似恐惧。她心中一动,侧头看去,却只看见书生的背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有些踉跄。小藂是她的贴身使女,本不惯做这些粗使活计。城破之时,侍从一哄而散,还卷走了她不少值钱细软,只余她们主仆相依为命。
      她心头微酸。
      小藂双手提着壶,费力地走进屋来。
      书生迎上去接过,说声:“有劳。”
      小藂双手甫空,急急奔过来,依偎在她身边。
      她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转头看那书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像是极熟稔于此道。她有几分叹服,不禁又问:“赵公子常给人裹伤?”
      书生道:“很久以前,帮着我妻子给人裹过。”
      她颇为意外。“她人呢?”
      书生神色有些黯然。“她死了。”
      她没了言语,许久才叹道:“这时节,死了倒比活着好。”
      书生默默的,似是默认了。
      暖炉里木炭“啪”的一声炸响,书生道:“好了。”
      小藂这才敢探头去看,见那剑客身上密密麻麻裹得跟粽子也似,却是齐整,打结处也挽得十分漂亮。她左右端详端详,问:“这人伤得这么重,还能活吗?”
      书生浑身一颤,随即恶狠狠道:“能!”
      小藂被他的语气神情吓了一跳,又缩回了她身后。
      她安抚地轻拍小藂的手背,向书生道:“赵公子,你的脸色不大好,休息一下,用些饮食罢?我们不会向官府告发的。”她顿一顿,“这时节,也没什么官府可言了,都是金人的走狗罢了。”
      书生不语,看看窗外。半暝的天色透过窗纸,有气无力地落在屋内,暗淡微弱,是向晚时分了。雪仍然下得很急,朔风挟着雪片子砸在窗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除此以外便是静了,劫难过后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点生气。
      怎么会这么静呢?朝廷不分明还按着金人的要求在城内大肆搜刮金帛么?
      这结果是多年以前就已预料到了的。眼睁睁看着,看它如何来临,如何经过。庞然身躯隆隆碾过,所过之处尽碎为齑粉。那么早的预见,那么多的准备,都无济于事。
      可笑有些痴人,还是不肯死心。
      他转头看那昏迷不醒的剑客,憔悴的面容仍旧刚毅,眉头是皱着的,醒里梦里都难纾解。那紧闭的眼睫形成的阴影却有种奇异的柔弱,没来由地让人心里一软。
      如果他不能醒来……
      书生哼一声,转头向她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同你们一起去。”
      小藂哼一声,小声嘟囔道:“我们要上茅房呢?”
      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指在小藂额上一戳,拉她起身,往门外走。小藂贴着她,急急地说:“娘子,这剑客就是……”
      她眼角余光扫到那书生跟了过来,轻轻捏捏小藂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她走到后室,推开门,满屋子的花草,是用来供花草过冬的温室。她分花拂叶地穿过那些绿肥红瘦,来到墙角一个瓷缸前,挽了挽袖子,作势欲伸手入水。小藂惊叫一声,上来一把抱住她,问:“娘子这是要干什么?”
      她不明所以。“捞鱼啊。”
      “这几尾锦鲤,娘子不是一向宝爱得紧?”
      她笑不可抑。“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这几尾鱼。”
      小藂呆呆地望着她,不知想着什么,眼圈就红了。那书生走过来探头望一眼,道:“这鲤鱼倒肥。”
      他伸手就抓,眼疾手快,那鱼不及挣扎,连水花都没溅起一个,就已在他手中摇头摆尾地扭动。
      小藂气得瞪着他。“你……你……”
      她却一笑。“有劳公子。”
      书生一颔首。“娘子要做鱼?”
      她点点头。“做一道‘龙女一斛珠’。”
      这龙女一斛珠,是把鲤鱼中段切开几十个口子,每一个口子里嵌一颗湘莲,吃起来清香绝俗,满座如含君子之气。
      她歉然道:“本来贵客临门,当设宴以待。只是这时节讲究不得许多,只得些粗茶淡饭,还请赵公子海涵。”
      书生道:“娘子忒客气了。娘子这道‘龙女一斛珠’闻名京师,在下福薄,一直无缘得尝,不想今日机缘巧合,竟因祸得福了。”他转头看看室中花草,“在下恰巧也会做一道‘杜鹃醉鱼’,有意凑个趣。娘子屋中正莳有杜鹃花,不知可舍得割爱供在下小试身手?”
      她笑道:“赵公子尽管自取。”
      两人便各取了一尾鱼,往厨房去收拾烹制了。灶间升起白色炊烟,将人裹挟在其中,似另一番人间。那些国恨家仇都似离得远了,此间净剩些平平常常的人间烟火,柴米油盐。
      平常,却珍贵。非当此际,不能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春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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