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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春草(下) ...

  •   书生又熬了一道粥,不知放了什么佐料,香得令人垂涎欲滴。小藂跟他堵着气,都忍不住凑过去看,直咽口水。
      她笑问:“滋味粥?”
      书生笑笑。“娘子倒是见识广博。”
      她笑道:“昔年因缘际会,偶然尝过……”她忽戛然而止,眼中漫上轻雾般悒色。
      小藂忙岔开话题道:“娘子也饿了一天了,我们快吃饭罢!”
      三个人便各自端着碗盘往外走。她习惯性地要去厅堂,冬日房间密闭,若在内室用餐,饭菜味道久久难散,她不喜欢。但那书生唤住她,示意她往内室去。
      她暗自叹口气,也只得听从。
      三人踏进内室,书生第一眼便往床上看去。
      床上那人正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因重伤而有些暗淡,但却有一点微光,生生不息。
      书生喜动颜色,一时忘形,端着那一大碗粥向他奔了两步,忽又猛省,生生顿住脚步,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将粥碗搁在案上。
      书生头也不回,冷冷道:“匹夫之勇!”
      那剑客笑一笑,两颊酒窝宛然,十分讨喜。他问:“这两位姑娘是?”
      她搁下鱼盘,敛裙庄重一福。“妾身姓李,这是我的使女小藂。公子奋不顾身,行刺金帅,忠肝义胆,妾身钦服不已。”
      小藂冷不丁听她道破了天机,吓得刷白了脸色,偷偷看一眼书生,不知他会以什么手段炮制她主仆二人。
      小藂那一点小动作落在那剑客眼里,剑客心下顿时明白,也不说破,只向她歉然道:“娘子言重了。在下戚少商。请恕在下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不能还礼。得罪之处,还望娘子多原宥。”
      她听出他弦外之音,笑一笑,也不多言语。
      书生向他冷冷道:“你不顾死活地去行刺,如今朝廷却悬榜满城缉拿你,你可心足了?”
      他垂下眼睑,默然一回,淡淡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心下暗自感佩。那书生则冷峻了脸色,没有说话。戚少商也是默默。她看在眼里,便道:“赵公子想是有话要向戚公子说,妾身二人先回避了。”
      说完,她也不等那书生有何反应,便领着小藂往外走。书生脸色微变,身形欲动,却听戚少商咳嗽一声。他回过头看看戚少商,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没动。
      待她主仆二人走了,书生回过头看戚少商一眼,冷冷道:“好人都教你做了,我总是恶人。”
      戚少商笑笑。“两个弱女子而已,何苦。”
      书生冷哼一声。“你自己的命,你不在乎,旁人又何必在乎。”
      他转身盛了一碗粥,走到戚少商身边。
      “喝粥。”
      他用瓷勺舀起一勺粥,凑到他嘴边。
      他手指修长、指甲整齐,那定窑烧造的白瓷碗勺细腻精洁、釉色如玉,执在他手里,相得益彰,赏心悦目。
      戚少商侧头避过,道:“我自己来。”
      书生怫然欲作色,却又忍住了,将碗、勺递给他。戚少商接过,只喝了一口,动作牵动伤处,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嗽又牵动伤口,只疼得双眉紧蹙,咳得脸色涨红。
      书生气得一把夺过碗勺,咬牙切齿地道:“戚少商,你就是专门生下来和我作对的!”
      戚少商咳得无法回答,过好一阵,咳嗽才平复下来,抬头笑道:“赵公子?”却是揶揄。
      书生又气又恨,舀了一勺粥,硬梆梆杵到戚少商嘴边,命令道:“喝!”
      戚少商俯首相就,乖顺地喝了下去。
      书生愣了一愣,似是没料到他竟会如此顺从,随即他回过神来,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戚少商又喝下。他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戚少商又喝下……如此这般喝了几口,忽然有一滴水,砸在戚少商的手背上,微暖,是人体的温度。
      戚少商一惊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那玉琢的脸颊上挂着的水珠,便被人兜头抱住,眼前一片漆黑。
      他听见微微的抽噎声,那人说:“别死……别死……”
      像个茫然失措的孩子,恐慌的,试图留住手里最后一个珍宝。
      戚少商从肩到头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什么也看不见。有温热的液体蹭在他额头,湿漉漉的。如同在生命的最初,一切混沌未知之时,荡漾在身周那一片黑暗、温暖、潮湿,教人觉得如此心安。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拍那人的后背,安慰道:“我不死。”
      他忽然觉得心中酸痛,几乎也落下泪来。他轻轻拍着那人后背,不停地轻声说:“我不死……我不死……”
      两人这样抱了似乎很久,又似乎很短,他后来发起热来,便记不清了。新伤旧伤一起发作起来,痛得难当。他迷迷糊糊,时间与空间都不甚清楚。不知什么时候,有个光滑细腻的东西,带着微微的凉意,钻进了他的被子。
      他身上灼热滚烫,那一点凉十分舒服,他下意识地就抱住了。
      却忽然一惊,神智霎时清明,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书生近在咫尺的脸。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积雪反射着微光,映在书生的脸上。那双眼睛深得像海,暗得吸尽一切光线,是有什么深深深深藏在里面。
      书生没有穿衣服,微卷的长发散落着,落在他分明的锁骨,精悍的胸膛……
      戚少商眼睛都瞪圆了,张大了嘴合不拢来,一时心如擂鼓……
      书生说:“我怕来不及……”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有种压抑的决绝,平静的狂乱。
      他俯身吻住了他……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虽然还阴着天,雪光却映得一室生光。
      书生坐起身来,随即皱了眉头,神色古怪而复杂地扶住了腰。他侧头看看戚少商,戚少商还昏睡着,落在被子外的左手蜷曲如爪。丰乐楼一宴之后,他勉强保得一条性命,却元气大伤,功力折损不少。这只手掌也废了,从此再也伸展不开。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重创,他刺杀金帅,能不能得手?
      书生伸手去试戚少商体温,热度已经退了。然后他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带一点犹豫与胆怯。他穿衣下床,拉开门,小藂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对他还是有些惧怕。
      他低头问:“什么事?”
      他的卷发未及束起,随意散落着,带着晨起的慵倦。光线自他身后的窗纸透进来,被他修长的身形挡去大半,剩下那一缕半晦着,只够掩去他面庞的棱角,显露出柔和温静的那一面。
      小藂莫名其妙飞红了脸蛋,低头不敢看他。“娘子请公子去。”
      他点点头。“就来。”
      小藂逃也似地跑了。他将自己收拾齐整,便往厅堂去。

      她正倚在窗前看雪。
      她今日穿一件水纹隐隐的绯色衫子,曳着同样颜色和花纹的裙裾,鬓边系一朵用薄纱制成的蝉儿,薄施脂粉。
      听见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冲书生嫣然一笑。
      那一笑带一点倦然思归的疏懒,却又有浑然天成的万种风情。那风情竟是入了骨的,再难自弃。不矫揉,不造作。行止颦笑,便如有暗香浮动,令人陶然微醺,颠倒而不能自持。
      书生微微一怔,忽然便明白了眼前这女子何以艳名冠绝京师。
      她殷勤探问:“戚公子伤势可好些了?”
      书生点点头。“有劳娘子挂怀,已有所好转。”
      她叹息。“戚公子伤势沉重,却不得不四处逃亡,不得卧床静养……”
      书生淡淡道:“当年我也曾身受重伤,还要装疯卖傻,忍辱偷生,却也过来了。”
      她脸上闪过惊讶之色。“这世上果然是各人各有苦衷,原也说不得。”
      她又默然片刻,终于道:“非是妾身逐客,但公子今日需离开此处了。”
      书生算算日子,点头称是。“是该离开了。”
      “后院有一辆油壁车,赠与两位公子。此去当无再见之机,两位公子善自珍重,勿忘国耻。国虽破,山河仍在。望有朝一日,可重振家业。”
      书生点点头。“多谢。”他半转过身,似是要就此离开,却又转回身来,道:“我其实根本不在乎天下人会如何。天下人负尽了我,却待他甚厚。”他平静的外表下,隐隐激愤,“所以,娘子寄望于我,是所托非人,只恐终要失望了。”
      她一怔,侧头想一想,微笑道:“公子太过自谦。戚公子为国为民,百死不悔,自是大丈夫所为。公子置生死于度外,看顾于他,难道便不是善举么?但凡有一念向善,便是大义所在,何必拘泥。”
      他怔住,有些恍然,有些惘然,倒对眼前这女子生出一番刮目相看之心来。他整整衣冠,一揖到地。
      “顾惜朝受教。”
      她忙还礼。“顾公子多礼,妾身怎敢生受。”
      顾惜朝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自回了内室。
      戚少商还未醒。顾惜朝伸手去抱他,一动之下,他倒惊醒了。他睁眼看见顾惜朝,呆了一呆,有点搞不清楚状况。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挣扎。
      顾惜朝皱了眉沉了脸,声音有几分冷。“戚大侠,你就不能把你那无谓的自尊先放一放?你伤势若加重,少不得又要多麻烦我几天。”
      戚少商一怔,神色间颇挣扎了一番,终于乖乖任他抱着,只一双眼凝注在顾惜朝脸上,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问:“你……要不要紧?”
      顾惜朝莫名其妙。“什么要不要紧?”
      戚少商难得面有赧色,又期期艾艾了半晌,方道:“听人说……那个……第一次……挺疼的……”
      顾惜朝眨了眨眼,猛然明白过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咬牙道:“你听谁说的?”顿一顿又补一句,“下次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戚少商立刻噤声,眼观鼻,鼻观心,作入定状。
      顾惜朝抱着他走到后院,果然见院中立着一匹青骢马,马后套着一辆油壁车。顾惜朝掀开紫丝垂幔,小心地将戚少商放在车中厚软的氍毹毡上。他放下垂幔退出来,忽然想起李贺诗句:“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又想起戚少商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躺在这样一辆
      艳质香车里,这情形真是诡异又可笑,不禁悄悄弯了唇角。
      他坐在车前,扬起马鞭,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那青骢马极有灵性,闻声扬蹄奋力向前,带动油壁车,车轮咯吱咯吱碾过积雪,向外走去。
      戚少商在车厢中问:“不用同李姑娘道别么?”
      顾惜朝道:“我已道过别。”
      戚少商“哦”一声,又道:“我看她室内陈设,言谈举止,不似庸脂俗粉,竟似有些身份的?”
      顾惜朝哼一声。“你倒好眼力。那便是醉杏楼。她便是白牡丹。”
      戚少商“哎呀”一声,却是有些懊恼。“那便是白牡丹?”
      顾惜朝冷笑一声。“舍不得?可惜她今日便将落入金人之手。”
      戚少商“啊”一声。“怎么说?”
      “白牡丹艳名远播,金人亦有所耳闻,向朝廷索人,朝廷怎敢不从?便定的是今日送她入金营了。”
      戚少商急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快掉头回去救她!”
      “救她?戚大侠你自身尚且难保,怎么救她?何况你就是救下她,你能管她一世么?教她跟着你颠沛流离,亡命天涯么?”
      戚少商没了言语,许久,一拳砸在车壁。
      “想不到我竟沦落至连一个弱女子也保护不了!”
      顾惜朝不作声。
      路上积雪甚厚,马与车都走不快。转过两条街,忽闻噼剥声响,一股呛人的烟气随风飘来。顾惜朝一惊回头,只见他俩刚刚出来的那座小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已在一片火海之中。
      顾惜朝一挺身跳下了车,往着火处奔了两步,却又猛然停住。戚少商在车厢中问:“哪里又着火了?”
      顾惜朝走回来,上了马车,扬鞭催马,继续向前走。
      “醉杏楼。”
      戚少商又惊又急,自车中勉力支起身来,撩开垂幔。
      “怎么还往前走?回去救她啊!”
      顾惜朝听若未闻。
      “怎么救?义无再辱,一死明志。又何必救?”
      戚少商怔住,半晌,默默放下垂幔,退回了车厢。
      顾惜朝自顾自驾车向前,眼角忽然瞥见路边一抹绿意。
      他一怔,这么早就有春草萌发?
      再定睛细看,那一抹草色却又没了,刚刚竟是眼花错觉?
      可是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顾惜朝自顾自驾车向前,渐行渐远。
      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一道随着另一道,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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