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醍醐香

22、第 22 章

　　七月十五晚上终于来了。

　　这一晚月色如晦，还不如丰乐楼的灯火来得辉煌。
　　丰乐楼原名樊楼，是五座格式相同，彼此独立的三层楼房。各层之间又有飞桥露梯，可互相走通。底层用作散座，二、三层则有大小几十个阁子。珠帘绣额，琦窗青红，布置得十分富丽。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联名下帖宴请米有桥，在其中一座楼三层订下一个阁子。在这样的热闹繁华所在宴请，是为了向米有桥示诚，打消他的疑虑。
　　戚少商与狄飞惊早早到场相候，米有桥则姗姗来迟。戚少商与狄飞惊枯等了近一个时辰，方听得外面一叠连声地报进来：米有桥到了。
　　两人一起抢出门，见众人簇拥着一人从楼梯转上来。
　　那人四十上下，穿一件赭石色葛布袍子，大腹便便，五官像是随随便便放在脸上的，十分粗糙，眉目间却有一股狡黠之色。
　　这应当便是米有桥了。
　　他脸上光光的，并未蓄须。据说有一天童贯问他为何不蓄须，他恭谨答道：“爷之所无，儿安敢有？”
　　据说童贯对这个回答深为满意，从此米有桥便算傍上了这座靠山。也因此，他私下里被人称为“米公公”。宦官的干儿子么！
　　戚少商扫了一眼，见随着米有桥一起来有四个人。一人四十开外，两眼精湛生光，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应当便是八卦掌邓车。一人身材短粗，一双腿结实粗壮，应当便是迷踪腿聂丹梯。一人作僧人打扮，低眉垂目，不与他人杂处，应当便是拈花指了然。还有一人高高瘦瘦，双手笼在袖中，一双眼四下里乱睇，应当便是千手大圣邢飞华。与顾惜朝所言分毫不差。
　　只是顾惜朝的计划是什么呢？杀着又在哪里呢？
　　阁子外，刷刷站起四人，两个金风细雨楼属下，两个六分半堂属下，齐齐拜下。
　　“见过米老板！”
　　米有桥只傲慢地一颔首。戚少商看在眼里，并不作声，与狄飞惊恭谨地将米有桥让进阁中，米有桥带来的那四人则留在了阁外。
　　戚少商关上门，同狄飞惊一起将米有桥让到上首，米有桥也不推让，甚至连句迟来的告罪也没有，便大喇喇在上首坐了。
　　此刻有桥集团占尽上风，他趾高气昂，恨不能拿鼻孔看人。
　　狄飞惊一如既往地垂着头，戚少商也不动声色，只叫了酒菜来吃，谁也不提此宴意图。
　　米有桥只道戚少商与狄飞惊意在求和，他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俩苦苦哀求，好好戏弄他俩一番，煞尽他俩的威风，因此不肯主动问起。而戚少商不知周围何时会突然有人发难，一直提心吊胆地提防。
　　三个人各怀鬼胎，空气里直似有暗流汹涌，表面却和乐融融，倒如一泓波澜不惊春水。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仍是如此。
　　戚少商手心渐渐沁出汗来，忽听阁外破口大骂：“小崽子们敢下毒害人！”
　　那声音急怒中夹杂着几分惊惧，却是陌生，并不是金风细雨楼的手下。
　　戚少商一怔，还不及反应，米有桥腾地站起身来，脸色大变，喝问：“你们下毒？！”
　　狄飞惊几乎同时跃起，一把掀翻了桌子。杯盏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酒菜淋淋漓漓撒得到处都是。米有桥后跃躲闪，狄飞惊从桌下抽出早备在桌下的长剑，飞身向米有桥刺去。
　　阁外已然大乱，尖叫声、叱骂声、械斗声、走避声响成一片，灯光映着窗纸上人影凌乱，交错来去，难辨情形。
　　戚少商从米有桥的反应来判断，中毒的应是他的手下。顾惜朝要杀米有桥，果然给他的手下下了毒。那么顾惜朝要怎么杀他和狄飞惊呢？
　　戚少商不及细思，也从桌下抽出剑来，与狄飞惊联手攻向米有桥。
　　阁中诸人皆依着规矩未带兵刃，米有桥是真没带，而戚少商和狄飞惊则是将兵刃预先藏在了桌下。
　　米有桥手无寸铁，只得一双肉掌对两柄利剑，不由得怒骂连连，左躲右闪，想寻隙冲出门去。
　　戚少商与狄飞惊哪容得他逃走，一左一右将他的去路封死。不过几个回合，米有桥身上已着了狄飞惊一剑，汩汩流血，若不是他闪得快，已被狄飞惊毙于剑下。
　　戚少商一剑封住米有桥去路，忽听阁外一声惨呼：“楼主小心……”登时变了脸色。恰在此时，狄飞惊一剑刺入米有桥心口，米有桥口鼻流血，眼见是不活了。戚少商再不管米有桥，折身向门口奔去。他的手刚碰到门，便看见窗纸上人影晃动，是有人在门口。
　　他凝神戒备，猛地拉开门，一照面，两下里都是一愣。然后他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时，一截剑尖自胸口透出。
　　戚少商心中霎时雪亮。
　　狄飞惊。
　　六分半堂投靠了方应看。
　　这一场局是设给他和米有桥的。
　　他原本是可以避开的。可他看见那人的霎那，恍了神。
　　他苦笑：“杀着原来在这里。”
　　狄飞惊拔出剑，一道鲜血如飞蓬飘洒。
　　戚少商这才觉得痛。痛在伤处，痛不可当。他的腿不能自主的一软，再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颓然向下坠去。
　　临下坠的那一刻，他看见眼前那人脸上的哀恸欲绝。他想，他一定是看错了。
　　他坠入一个怀抱。
　　顾惜朝抢上一步，抱住了他。

　　顾惜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住处坐立难安，心里有一角隐隐作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直在牵扯着，扯得生痛。那根线拽着他，一路走来，穿街过巷，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他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全不由自主。直到他看见他胸口透出的剑尖，直到他看到他飞溅的鲜血。
　　整个世界轰然崩塌，一片黑暗，只余怀中那一点重量。
　　生命的重量。
　　这是顾惜朝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是有重量的。那次他抱起晚晴的尸身，失了魂魄的尸身，轻得像一片云，悄然就从他身边溜走了。
　　原来生命的重量是这样重。他双腿颤抖发软，支持不住，和戚少商一起坠落在地。
　　原来生命的重量是这样轻。他双臂紧抱，仍觉得抓不住，仿佛随时，怀中这一点重量就要逝去。
　　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渗透了他的衣襟。他知道，那是戚少商的血。
　　那真是戚少商的血么？不是他的血么？为什么他分明觉得，自己的心已被撕成了两半，鲜血淋漓，血流如注？
　　怎么会这样？他想，怎么会这样？
　　他料到自己会有些难过，他料不到自己会如此难过。
　　他觉得这一刻有一生那样长，其实也不过一刻，他听得戚少商长长一声叹息。
　　戚少商推开了他。

　　顾惜朝愣住。
　　他的怀里倏然一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是失去了，离开了他，永远，再也，不会回来。
　　他咬牙站起身来。
　　这不是适合黯然伤神的辰光。
　　何况，黯然伤神也没有用了。
　　他走到狄飞惊身边。
　　他不知道戚少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甚至有点不敢看他。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戚少商毫无惊讶之色，似乎一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他不由得暗自惊疑，看着戚少商咬牙伸指封住了伤口周围穴道，抬头问：“为什么？”
　　却是问狄飞惊。
　　狄飞惊垂着头，神色仍然落寞如昔。仿佛这杀人场与他全不相关，仿佛溅在他白衣上的不是点点血迹，而是片片落花。他淡淡道：“总堂主说，她要金风细雨楼灰飞烟灭。”
　　戚少商继续追问：“为什么？”
　　狄飞惊神色又落寞了几分，许久才道：“若非因为金风细雨楼，她也不会如此不快活。”
　　戚少商只觉得匪夷所思。
　　“就为这个，你们就投靠方应看？你知道他里通金人，要南侵中原么？”
　　狄飞惊全不以为意。“那又怎样？只要是总堂主的愿望，我都会帮她实现。”
　　戚少商忍不住骂一句：“丧心病狂！”
　　“这天底下丧心病狂的人，也不止我一个。”狄飞惊看着顾惜朝。
　　戚少商便没了言语。他握住剑柄，以逆水寒剑为支撑，站了起来。他的血并没有止住，只是流势稍缓。那血染红了月白袍子，顺着衣角滴下来，在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照这个流法，他只要再这么站一会儿，无需别人动手，他便已必死无疑。
　　门外传来橐橐靴声，一个六分半堂的手下走过来，腿上带伤，剑上滴血，与狄飞惊形成内外合围之势。他是外面那一场混乱的唯一幸存者。
　　狄飞惊不易觉察地一点头，剑身微动，一道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身旁的顾惜朝。他剑法飘逸迅捷，又出其不意，顾惜朝失了武功，本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

　　顾惜朝看到那道照眼寒光，已来不及。
　　连惊讶都来不及。
　　那一瞬他心中一片空明，一切端的如乱云翻滚，瞬息掠过他的心湖——
　　原来如此。
　　他感觉到迎面袭来的森寒剑气，他以为他一生就是如此了，可就在此时，他被一股力量向旁一拉，一人越过他举剑迎向狄飞惊。两剑相交，“当”的一声，龙吟之声不绝，那人却哇地吐出一口血。
　　戚少商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走！”
　　顾惜朝完完全全呆住。
　　他看见他的血，从他站的地方一路迤逦过来，点点滴滴，淋淋漓漓。如在尘埃里开出一朵一朵炽红的花，灼入他眼中，凄艳刺目。

　　门外那人见状，举剑冲向顾惜朝。戚少商哼一声，借着狄飞惊的一推之力，剑刃一转，剑光如虹，向那人刺去，逼他回剑自救。
　　那人万没料到戚少商为救顾惜朝，竟置自己性命于不顾，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卖给了狄飞惊。他腿上有伤，慢了那么一慢，便被戚少商赶上了，一时手忙脚乱，忙不迭地回剑格挡，但已然来不及，逆水寒剑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但与此同时，戚少商又受了狄飞惊一剑，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他正好面对着顾惜朝。顾惜朝越过那人的肩膀，看见他蹙起的眉头，看见他低垂的眼眸，看见他嘴角淌下的鲜血。

　　狄飞惊拔出了剑。
　　戚少商一咬牙，也从那人身上抽出了剑，踉跄着转身，后退了一步，正挡在顾惜朝身前。他伸手擦去嘴角血迹，笑道：“狄大堂主的剑法很好，准头太差。”
　　狄飞惊让他说得面色一寒，再不复淡漠，森然道：“既是如此，戚楼主不妨让我再刺一剑，看这次准头如何。”
　　戚少商摇头笑道：“有一有二，不能再三。”
　　他又向后退一步，离顾惜朝近了些，低声道：“快走。楼外埋伏有六扇门的人，你去找到神侯，指证方应看与六分半堂，当能保得一条性命。”
　　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木叶香忽然馥郁，浓得迷乱了人心。顾惜朝猛然省悟，失声道：“你早有准备，你早知道我要杀你！”
　　狄飞惊亦是一惊。“什么？你早知道？”
　　戚少商奇道：“你不知道？”他忽然省悟——杨无邪，没有通知六分半堂。
　　他不禁失笑。
　　这世间的恩怨呵……怎么说得清。
　　戚少商看着狄飞惊。“你猜我如何得知？说起来好笑，还是方应看告诉我的。你们六分半堂投靠了他，为他卖命，他却没有告诉你我知道？”
　　他的话只有一半是真，另一半却是扰乱狄飞惊心神的计策。他重伤之下，已没有能必胜狄飞惊的把握。他一面说一面心里暗暗着急：六扇门的人，怎么还不到？
　　狄飞惊神色微乱。
　　顾惜朝何等精明，见状立刻道：“方应看好毒辣的心思！他让我们互相厮杀搏命，等着看最后会剩下谁。他根本不在乎最后会剩下谁，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所有人都是他的玩偶。你们六分半堂投靠他，最终也逃不过覆亡的命运！”
　　戚少商恳切道：“同我们风雨楼联手，是唯一出路。”
　　狄飞惊神色变幻一阵，终于道：“总堂主说，她要金风细雨楼灰飞烟灭。”
　　戚少商长叹一声。
　　顾惜朝戾色隐现，伸出手，在戚少商背后轻轻地按了一按。戚少商心中灵犀一闪。
　　狄飞惊捏个剑诀，一剑刺了过来。

　　戚少商从未觉得逆水寒剑如此沉重，重得他几乎举不起。
　　逆水寒本就是重剑，全靠气力舞动。此时他重伤之余，气力不继，挥剑滞缓。而狄飞惊的剑走的是灵动迅捷的路子，寻隙而入，咄咄逼人，他没有胜算。
　　他接了几招，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狄飞惊心神已乱，剑势虽凌厉，却已无章法。饶是如此，戚少商也是连连后退，险象环生，不停自身上、口中涌出更多的血来。
　　狄飞惊既占了上风，手下更不容情，招招都是死手，忽然，他一剑递出，再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戚少商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剑刃。
　　剑刃锋利，深深割入戚少商的手掌，狄飞惊抽动剑身，听到剑刃与骨骼相错那令人齿酸的摩擦声。
　　戚少商这只手掌废了。
　　戚少商居然还能笑出来。他说：“狄大堂主，哀兵必胜，不可轻敌。”
　　狄飞惊一愣，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透出一截剑尖。
　　报应来得好快。
　　顾惜朝失了武功，但准头很好。他拾起六分半堂死去那个手下的剑，准确无误地洞穿了狄飞惊的心脏。
　　狄飞惊口角流血，叹息一声，委顿在地。
　　戚少商心里一松，苦苦支撑到现在一口气顿时泄了。他松开手，逆水寒砰然落地，他缓缓滑落，躺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已被血浸透了，活像一个血人。
　　他看见丰乐楼的屋顶，雕梁画栋，装饰得金碧辉煌，却正渐渐失去颜色，离他远去……然后他的视线中出现了顾惜朝的脸。顾惜朝手里提着滴血长剑，踱到他身前，俯视着他，问：“你既已知道，那时，为什么不杀我？”
　　戚少商不答，侧耳听到楼下马蹄声乱，淡淡道：“六扇门的人来了，你走罢。我若不幸，没人会相信你。”
　　顾惜朝看着他，忽然被一阵灭顶的狂怒席卷，他俯身一把揪住戚少商的衣襟，发狂般地道：“你为什么不杀我？可怜我？谁要你的怜悯？谁稀罕你的怜悯？你以为我不恨你？我凭什么不恨你？你废了我的武功，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为人不齿，装疯卖傻，忍辱偷生！你一直挡着我，让我不能如愿……”
　　他戛然住了口，因为他看见戚少商阖上了眼睛。
　　爱与恨都需要力气，而戚少商的力气正随着血一点一滴地流逝。他轻声说：“我欠你的，我都还你。如今，你可如愿了么？”
　　顾惜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把抱起他，咬牙道：“我不会让你死。”
　　他有着不输戚少商的强健臂膀。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说一遍：“我不会让你也死。”

　　这是宣和五年七月的一个晚上，东京城在夜色里宁谧安详，歌舞升平。正值溽暑，湿热像一张蛛网黏在人身上，仿佛伸出手去就能从空气中拧出水来。汗流浃背的人们，不会预见到不久之后，那个雪如飞絮，充斥着鲜血、火光和哭喊的冬天。
　　此时离靖康元年，还有两年零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