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醍醐香

21、第 21 章

　　后来，戚少商一直记得这一天近晌午时分，回到神侯府的诸葛正我的脸色。
　　他看见那样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诸葛正我走得很慢，仿佛有什么沉沉压在他心上，让他迈不动步子。戚少商没有一刻比那时更清楚地认识到——诸葛正我，其实是一个老人了。
　　他鬓发苍苍，皱纹深刻，佝偻着腰背，眼神空茫而苦涩。他看见戚少商，愣了一愣，隔一刻才认出他来。他唤一声：“少商……”扯扯嘴角，似是要笑，却忽然之间，老泪纵横。
　　一院子的人一下子全愣住，没有人吭声，只闻树上蝉噪声声，平白地教人觉得悲凉。
　　怎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诸葛正我以袖掩面，疾步去了。
　　戚少商立在原地，想的却是些不相干的事。
　　他想，眼泪总是热的，但落下来，风一吹，也就冷了。心也总是热的，要怎样能冷下来？是热的好？还是冷的好？
　　已经没有什么是他能做的了，不如回金风细雨楼。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回到金风细雨楼，戚少商一头栽在床上，呼呼大睡。醒来时日已夕暮，他起身，径去寻杨无邪。
　　杨无邪在灯影里乍见他，偷偷打量，见他神色虽略显疲倦，却镇定如常，稍稍放下心来，问：“楼主，怎样？”
　　他这一问涵义无数，戚少商答：“神侯苦谏无果，这一场浩劫是躲不过的了。大厦将倾。未倾之前，却还得拼个你死我活。否则，你我立时三刻，便死无葬身之地。”
　　杨无邪揣度他话里的意思，问：“这么说，楼主还是要赴七月十五丰乐楼那场晚宴？”
　　戚少商点头。“去。怎么不去？先前是咱们风雨楼要联合六分半堂先发难，说起来还是我们理亏。现在有桥集团要将我们与六分半堂一起赶尽杀绝，我们倒占了理。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错过了，再往哪里寻去？”
　　杨无邪一怔。“楼主的意思是？”
　　戚少商笑一笑，又将计划说明白几分。“六扇门负责京畿治安，原本是我们要挑起事端，不好请神侯府明里相助。如今倒好了，只说有桥集团心怀不轨，请神侯府派人埋伏在丰乐楼旁，有桥集团敢有异动，我们就光明正大了剿灭了他们。”
　　杨无邪明白了，略一思忖，道：“此计好是好，只是楼主未免风险太大。”
　　戚少商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顿一顿，“还得通知六分半堂，让他们也有所准备。”
　　杨无邪点头称是，又道：“楼主一日未食，吃些东西罢？”
　　戚少商点头道：“好。”又问，“夜探神通侯府的兄弟们都安顿好了么？”
　　杨无邪道：“伤者治伤，死者安葬。”
　　“丁姑娘呢？”
　　“也一并安葬了。”
　　戚少商望着窗外暮色，缓缓道：“好。”
　　杨无邪立着，等戚少商其他吩咐，等了半晌再无下文，他正要离开去叫人送吃的来，忽听戚少商道：“我刚刚睡着时做了一个梦。”
　　他的声音有些缥缈，像是还沉浸在那个梦里。
　　杨无邪站住脚。
　　“我梦见幼时在雷家庄学艺，闯了祸挨罚。卷哥总说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是当初有些事，并不是我自己立意要遇见。遇见了，便不由自主。又如何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杨无邪犹豫良久，终于问：“楼主是在说顾惜朝？”
　　戚少商看他一眼，杨无邪与他对望，两下里俱是心如明镜。戚少商笑笑。
　　“顾惜朝这个人，聪明一世，却总叫利欲蒙了眼。他不想想，方应看既要借他的手杀了我，下一步自然是诿过于他，他又怎能全身而退。”
　　杨无邪问：“楼主可要救他？”
　　戚少商摇摇头。“我救不了他一世。”
　　杨无邪点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戚少商在他身后问：“杨总管，你可恨雷姑娘？”
　　杨无邪站住，并未回头。
　　“逼死苏楼主，她余生，也未必就快活。”
　　戚少商点点头。“好。”
　　杨无邪便去了。

　　七月十五一天天临近，一切都紧锣密鼓，却又不动声色地进行着。
　　一张网，铺天盖地的展开，只等着鱼儿落网。
　　谁会落网？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与所有凶险难测的筵席一样，戚少商与杨无邪在赴宴前商量了许久，做了种种准备与预案，
　　杨无邪道：“既然金人南下已成定局，为长远计，不如将咱们风雨楼部分人手南迁罢？”
　　戚少商叹道：“东京城破之时，便是亡国之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届时便是咱们风雨楼分毫未损，又有何用？国难当头，我辈又岂可苟且偷生。”
　　杨无邪叹息无语，南迁之议，就此作罢。
　　戚少商道：“我此去若有不测，龙象堂堂主杨行偃行事稳健，不计得失，总以大局为重，深得人心，可以做楼主。”
　　这竟是在交代后事了。
　　杨无邪神色黯然，许久才点点头，问：“楼主同他说了么？”
　　戚少商摇摇头，道：“我写有一封信在这里，到时你凭此向大家宣布，也算有拥戴之功，将来处事好相与些。”他说着，将一封信函递给杨无邪。
　　杨无邪接过那薄薄一封信，只觉入手有千钧重。他心头酸楚，半晌才道：“这次跟随楼主去的都是我们风雨楼的好手，外面又有六扇门接应，谅来不致有虞。”
　　戚少商笑笑。“顾惜朝行事缜密，一计不成，后着绵绵。方应看也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之人。这两人联手设的局，九死一生。所幸有六扇门为后应，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风雨楼总是稳操胜券，我已没有后顾之忧，只是不知能不能撑到他们冲进楼来。留个后着，总是好的。”

　　七月十四日晚，金风细雨楼门口有人求见戚少商。
　　戚少商问来通禀的手下：“是谁？”
　　手下奉上一把小刀。“那人不肯说，只让把这个交给楼主。说楼主看了，自然知道他是谁。”
　　那小刀木柄，三寸长，四分半宽。拔出鞘来，如一泓秋水流泻掌心。
　　生杀大帐里刺他那一刀。
　　戚少商便笑了。“他居然还留着这个。”
　　他抬头吩咐：“叫他进来罢。”
　　他站在思危堂等，看那人进来时，头戴斗笠，笠沿垂下一圈轻纱，遮住面庞，怀里却抱着一张琴。
　　当年在鱼池子里，这人也给他送过断头酒。
　　戚少商笑不可抑。
　　谁说此人无情？兔死尚且狐悲。他害死他以后，还是会惋惜嗟叹的。
　　“你这个时候来，不怕被人看见，明晚杀了米有桥，你难脱干系？”他调侃。
　　顾惜朝摘了斗笠，神色有几分沉重。
　　“明晚之宴凶险难测，今晚不来，只恐以后再无见面之机。”
　　戚少商点点头。“戚某足感盛情。”
　　他将那小刀递还给他，然后看着他，等着看他再有什么话可说。顾惜朝让他看得不自在，转过头去。
　　“大当家可还愿与我再弹琴舞剑一次？”
　　戚少商无可无不可。
　　“好。”
　　两人便到院中。

　　这一夜虽非十五，月色却极好。一轮冰盘映得玉宇澄澈，只是缺了一角。
　　或者人月终难两圆。
　　遍地如水银流泻，人如在广寒宫阙。如练月华里，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如梦似幻，美得有些不真实。
　　顾惜朝坐下，调好了弦，慢慢弹奏起来。戚少商负手立在一旁听了一阵。这一晚的琴音与此前又有不同，肃杀如冬之将至，掩不住隐隐杀机，然而万物凋谢、天地寥落，却又如许悲凉。那一天一地的空阔里，有鹰击九天、流云飞卷，廊庑廓大，志存高远。
　　只是为了他这高远之志，所有人，都得沦为他前行路上的垫脚石。
　　戚少商笑笑，忽而跃入院中，拔剑起舞。
　　顾惜朝低头弹琴，只觉得剑光人影，一阵阵掠过眼角，缭乱心眼。而剑气纵横，如舞柳回风，轻飏起他的鬓发。
　　他忍不住便抬眼去看。
　　月色里，戚少商的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扶摇直上、飞旋而下，瞻乎在前、俄顷在后，飘逸无定，倏忽西东。一时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剑。人已过了，才见身后翩飞的月白衣袂，如明月随人近远，如清风低回难舍，如一声咏叹，叹道此舞只应天上见。
　　顾惜朝想，今夜之后，这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受上天眷顾的人。他心里忽然不能自抑的一痛，不觉手下一紧，一根丝弦应声而断。他怔住，眼前人影忽然模糊。
　　戚少商却是浑然未察琴声已断，他一径舞着，舞着。舞在自己的回忆中，舞在自己的梦中。他舞得痛快淋漓，直到兴尽，才翩然落下，还剑入鞘。他在原地站了一回，回头看看怔然的顾惜朝和那张断了弦的琴，笑一笑。
　　“弦断了么？我都没发现，一直听到乐声，仿佛又重回旗亭酒肆相识那一晚。”
　　他走过来低头察看断弦，他垂落的散发不经意拂过顾惜朝的脸。顾惜朝如遭雷击，一动不能动。一时只觉得脸上、心里，一起——
　　痒。
　　那痒似起自脸颊，又似起自心中，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无一处不酥酥麻麻，弥漫着这股难以名状的痒。
　　搔又搔不到，灭又灭不了。
　　他倏然抬头，戚少商却已退后，只余鼻端若有若无的木叶清香。
　　他一时失语，半晌才道：“大当家，不管怎样，我总是拿你当朋友的。”
　　戚少商笑一笑，刹那春自生，刹那春已逝。
　　他说：“是么？”
　　到这一步，已没什么可说。顾惜朝呆了一阵，也只得告辞。为避人眼目，戚少商不便送他出院，只立在楼前阶上与他道别。
　　顾惜朝走到院门前，情不自禁地回头，楼前却空空如也，已无人影。
　　他心头一空，一片怅惘。
　　他私心里总觉得，戚少商会还在那里。
　　可是戚少商凭什么还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这空无一人的天地间，是如此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