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白刃入身那一霎那并不觉得痛,只是有点凉。那凉意倏然渗进心里,刹那冰冻。
然后才觉出痛。
痛在伤处,痛不可当,心却没有感觉。周遭一切像是隔了一堵透明的墙,看得到一张张惊怒的、悲愤的、焦急的、流泪的脸,听得到惨叫、怒喝、刀剑相交、鸣镝破空,甚至闻得到那浓重扑鼻的血腥气……只是都仿佛置身事外。胸口空空的,感觉不到心的存在。
仿佛做梦一样。
戚少商知道,他确实在做梦。这个梦做了太多次,以至于轻车熟路,他不费什么劲,就能从梦里醒来。
只是,仍旧不免悲伤……
他睁开眼睛,暗淡的月色穿过窗棂,在空荡无人的室内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
此情此景,相衬的是万籁阒寂,窗外声声杜鹃啼血,或是孤雁哀鸣,更添凄凉。可是此时外面马嘶人喧,沸反盈天,实在不是适合黯然神伤的情境。
戚少商起身凑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只见楼下数十支火把熊熊燃烧,照着一群人。这群人乱七八糟站着,火光中见得满脸疲色,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当先一人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身武官服色,脸上浮着一层油光,语气骄横地喊道:“人哪?!都死绝了吗?”
“来了来了!“驿卒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衣带都还没系好,冲到马前打躬赔笑,“卑职迎接来迟,老爷恕罪!”
那武官翻个白眼,道:“咱们这花石纲的队伍你都敢怠慢,我看你这个差使是不想要了!”
驿卒打个哆嗦,笑得更加谄媚,道:“大老爷,您大恩大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微薄收入过活,要是丢了差使,小的可怎么活呀?您行行好!小的回去就把您的长生牌位供在龛上,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祝祷您老人家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那武官哈哈一笑,道:“你这猢狲嘴倒甜!还不快伺候你家老爷下马!”
驿卒连忙伸手来搀,被那武官用马鞭杆在手背上一敲,骂道:“你干什么!不长眼睛的东西!还不趴下!”
日间刚下过雨,地上一片泥水狼藉,那驿卒低头看看,有些犹豫。那武官看在眼里,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问:“怎么?”语调上扬,已有些威胁的口气。
那驿卒一咬牙,双手双膝着地,趴在了泥水里。
周围没人吭声,一群人都木然地看着,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
那武官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一脚踩在那驿卒背上,下了马。顺手将马鞭递给驿卒,趾高气扬吩咐道:“去将我这马牵到马圈里,好生喂养。”
那驿卒才刚爬起身,背后清清楚楚、完完整整一个泥脚印子,腰都还不及直起来,连忙双手捧了马鞭,仍是赔笑道:“大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那武官再懒得看他一眼,径自大摇大摆地进驿馆去了。戚少商也放下了窗扇,拎起床边的一坛酒,从另一侧窗口窜了出去。
酒是早就备好的。
戚少商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晚睡前要在床边放一坛酒。每当午夜梦回,再难成眠时,与其卧听漏残,不如把酒临风。醺然半醉时,或可再睡。
他拎着酒坛翻上屋脊,向着与喧声火光相反的方向信步行去,直到再听不见声音看不见火光为止。然后他坐下来,拍开泥封,一口一口,慢慢喝酒。
已是深秋天气,夜寒露重,湿寒侵肤。那酒却是江南的醉花阴,入口倒是缠绵悱恻,却全然不驱寒意。
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喝过炮打灯那样的烈酒,一口下去,满头烟霞烈火……
戚少商一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将视线投向夜幕深处。
这夜月色晦暗如笼轻纱,地上一切便朦朦胧胧都隐在阴影里,晦涩难解一如人心。夜幕沉沉里,寥落几盏灯火。
戚少商独自坐在这样的夜色里,一口一口,慢慢喝酒,直到露透重衣。
第二天早上戚少商起来,眼睛有些酸涩,头脑有些沉重,说不出是睡眠不足,还是宿醉未醒。那醉花阴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像足一个口蜜腹剑的阴谋。
戚少商叹着气,揉着太阳穴,净面漱口吃早饭。那驿卒过来招呼,双目微红,左颊肿起老高。戚少商看了一眼,也未多言。吃过早饭,他在驿馆里转了一圈,见昨晚那武官的马还在马厩里,便从驿馆走了出来。
此时还未过戌时,碧空如洗,抹着几缕微云。淡金色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温度毫不吝啬地洒下来,照彻每一个角落,温暖明亮。
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戚少商沿着往东京去的官道一直走,直到来到一片蓊郁蔽天的黑松林,方才停了下来。他找了一块被晒暖的石头,坐下来歇脚。
于是当一行人迤逦地进入这片黑松林,转了个弯,就看见一人懒洋洋地坐在路当中,双腿惬意地舒展着,叉着手,抬着头,微眯着眼,正在晒太阳。
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轩昂额头,挺直鼻梁,削薄嘴唇,坚毅下颌。若说他是劫道的,未免太英俊了些,也没有那种穷凶极恶的气质。若说他不是劫道的,可随着人马的临近,他却横在路当中旁若无人一动不动,实在不像怀着好意。
当先武官一勒马缰,喝问:“什么人?竟敢拦住本老爷的去路!”
那人睁开眼睛,慢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意就在脸上漾开两个酒窝,有几分童真未泯的可爱。
“大老爷,这路这么宽,我才占了多少,怎好说就挡了您的去路?”
他转过身来,便能看见他挂在腰侧一柄长剑。剑鞘花纹古朴斑斓,显然其中绝非凡物。
“所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看这两边的道路足够大老爷通行,大老爷请啊!”
那武官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有气,呛啷一声拔刀在手,厉声道:“大胆狗贼,犯上作乱,吃我一刀!”说着,催马上前,居高临下,一刀向那人劈去。
那人哈哈一笑,笑声中纵身而起,人影一闪,已避开刀锋转到武官身后,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微一用力,将他从马上揪了下来,扔在地上。
地上着雨还未干透,那武官打了个滚起身,原本灿然的锦衣上顿时斑斑全是泥迹,狼狈不堪。那人身形矫健,稳稳落在他身前,笑道:“秋高气燥,大老爷这么大的火气,当心折了寿数!”
那武官咬牙切齿,更不答言,一刀劈去,虎虎生风,恨不能一刀将那人劈作两段。那人又是一转,闪在一边。那武官一刀落空,不及收势,那人已抢近身来,劈面在他左脸打了个耳光,道:“不听教训,该打。”
这一巴掌打得甚重,那武官左颊登时肿起一片,眼前金星乱迸。他一路狐假虎威作威作福,只见得人人都低头哈腰曲意奉迎,何时吃过这等亏,受过这般羞辱?不由得心中怒极,大喝一声,一把刀狂挥乱舞,只照着那人劈去。
那人辗转腾挪,左躲右闪,在他刀光中却是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每躲过一刀,必定寻隙近身在他左脸上打一个耳光。
与那武官同行的一群人这一路上被他欺辱得狠了,此时明明见那武官落了下风,那人分明是戏耍着他玩的,却一个个只袖手作壁上观,一个上来帮忙的也没有。
那武官初时还嘴硬,每挨一掌都痛骂不止,到后来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嘴角直淌下来,刀法早已从劈砍变成了回护,却也不成章法,全然拦不住那人仍是一掌接一掌地打在他左颊上。他终于抵受不住,哀哀求告道:“住手!住手!大王饶命!”
那人脚下一勾,那武官立脚不住,扑地便倒,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啃泥。那人伸脚踩在他背上,问:“你要命不要?”
那武官道:“要!要!英雄!好汉!大王!您大恩大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幼子,一家老小就指着小的一人过活,要是小的送了命,小的一家人可就活不了了!您行行好!小的回去就把您的长生牌位供在龛上,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祝祷您老人家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那人忍不住一乐,酒窝又现,道:“好说!好说!你这么聪明懂事,英雄好汉大王我怎么舍得杀你?”
那武官喏喏连声,费力从腰间解下钱囊来,颤巍巍递给那人,勉力挤出笑来,道:“请……请大王笑纳……”
那人笑嘻嘻接过去,放在手里掂了掂,一挑眉,“你一路敲诈勒索,就只得这么一点儿?”
那武官打了个颤,苦着脸道:“实……实是没有了……”
那人哼一声,脚下用力,那武官登时杀猪般嚎叫起来。待那人脚一松,那武官忙不迭叫道:“还有!还有!”一面回过头骂道:“你们这群狗才,眼睛都是瞎的吗?还不快把银两都拿出来孝敬这位大王!”
众人我看你,你看我,都磨蹭不前。最后一人慢吞吞走出来,远远将一个包袱放在地上,又飞也似地跑了回去。
那人一松脚,对武官道:“你去给我捡过来。”
那武官得以脱身,如遇大赦,连滚带爬到那包袱前,未及伸手,背上一重,又被踩得趴在了泥里。那人伸手捡起包袱,在手里掂了掂,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武官道:“小的名叫孔有德。”
那人点点头,道:“好,孔有德你听着!从今日起直到回到东京,你给我夹着尾巴小心做人,不得敲诈勒索,不得欺压百姓。”他顿一顿,“另外,脸上的伤不许治,身上的衣服不许换。否则教我知道了,必来取你性命!”
孔有德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那人这才松了脚,容孔有德慢慢爬起来,看着他灰头土脸鼻青眼肿委顿模样,笑道:“我看大老爷伤得不轻,不如就在此处歇息两个时辰再走。若是跟得紧了,我这个人胆子小,闹不好手一颤,腰上这把剑就要在大老爷身上哪处捅个透明窟窿。”
孔有德抬头,自肿得一线的眼中见面前这人笑得白牙森森。林间树影斑驳,落在他脸上倒有几分狰狞鬼气,不由得一股寒气自背后脊梁骨猛窜上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那人又是一乐,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孔有德一直眼巴巴地望到他的背影不见,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