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醍醐香

19、第 19 章

　　戚少商其实并没走远，就藏在书房旁边的柳树上。那柳树枝叶繁茂，如一道帘幕，将他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他本来想，既然方应看知道府中有人潜入，应该会紧张地派人去察看誓书是否安好，他便可以趁机夺取。没想到方应看根本不上当，他吩咐完了就转身回了书房。
　　难道誓书就在书房中？可是他刚刚明明全翻了一遍，难道漏了哪里？
　　戚少商没能待在柳树上想太久，方应看吩咐一处一处搜，他的手下执行得很彻底，很快就有人向着戚少商待的柳树来了。
　　戚少商无法可想，只得赶在被人发现之前离开。
　　这次行动算是失败了，是改日再探还是另谋它途需要回去再商量，按照预先计划，戚少商应该立即撤离神通侯府，可是他犹豫了。
　　刚刚那场火不会是别人，肯定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放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一步，之所以节外生枝，一定是因为情况有变，也就意味着，那人也被神通侯府的人发现了。
　　西南方向是余沧海、吴闲英等人探查的范围，他们谁被发现了？有没有逃脱？还是失手被擒？甚或……被杀了？
　　戚少商揪着心。
　　他知道神通侯府的私刑设在何处。
　　他并没有过多踌躇，就往那个方向掠了过去。

　　地牢外，人人都在抻着脖子往西南方向火起处看热闹，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逼近。戚少商心中一面讶异这些人如此疏忽，另一方面却也暗自庆幸。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潜入了地牢，全神戒备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底部，一个狱卒背对着他，正靠在墙角打盹。戚少商悄无声息地摸上去点了他的睡穴，正要继续向前，忽然计上心头，折回来将那人的衣服与自己的对换了，除下蒙面黑布，将那人扔进了一间空着的牢房。
　　他落了锁，转过身来，打量这间地牢。灯火幽幽幢幢，映得一室诡谲莫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湿气，令人透不过气。那一间间牢房却都是空的，难怪外面的守卫这样松懈。
　　戚少商小心谨慎地走过两间空的牢房，忽然看到一个女子伏在第三间牢房地上，那身影衣饰却是眼熟。他凑过去看了看，轻唤：“丁姑娘！”
　　丁晴闻若未闻，仍是伏着不动。戚少商左右看看无人，抽出逆水寒，照着锁头一剑砍去，那锁应声而断。戚少商还剑入鞘，推开牢门，伸手去搀丁晴。一触之下，入手却是火烫。
　　戚少商吃了一惊，拉起丁晴细看，却见她面色通红，人事不省。
　　丁晴被囚在神通侯府地牢，表明——顾惜朝的后台是方应看？
　　戚少商的第一个念头是——顾惜朝知道方应看勾结金人么？他参与其中了么？
　　他的疑问只有丁晴能够解答。
　　戚少商抱起丁晴向外走，刚走两步，忽听丁晴喃喃道：“戚楼主……不要去……他们要杀你……”
　　戚少商一怔，低头看丁晴，她兀自未醒，刚刚却是在说胡话。
　　戚少商呆住。
　　谁要杀他？谁与谁设下这场局，引诱他来钻，要置他于死地？
　　这答案呼之欲出。戚少商不知不觉松了胳膊。
　　猛然省觉时，丁晴已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忙紧一紧手臂，轻轻摇晃丁晴。
　　“丁姑娘，谁要杀我？”
　　丁晴只是不醒。
　　他听见脚步声，要躲闪已经来不及。方应看自台阶上缓步而下，后面跟着任劳、任怨。戚少商此时才看清他的长相——俊眉朗目，气度雍容。他仍是轻摇折扇，一派闲雅意态，仿佛这地方不是地牢，而是玉堂朱户。而这幽暗诡谲的地牢走进了他这样高贵清华的一个人，刹那间仿佛也就真成了玉堂朱户。
　　怪道这地牢进来如此容易，原来是个陷阱。
　　方应看看一看戚少商，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九现神龙戚楼主。有失迎迓，楼主莫怪。”他笑得亲热温和，仿佛是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友寒暄。
　　如果刚刚没有在梁上看到他怎样对待孟空空，戚少商大概会觉得此人真是君子如玉，但见识过了他的阴狠毒辣，再见到他此时的笑容，戚少商就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方应看又道：“戚楼主既然在此，外面那些人，莫非都是金风细雨楼的兄弟？这样大动干戈，不会只是为了救楼主怀中这个女子罢？”
　　戚少商冷冷道：“这女子不过偶然听闻小侯爷与顾惜朝密谋杀我，又无关大局，小侯爷何苦将她囚禁在此，百般为难？小侯爷要杀我，只管杀便是。”
　　方应看目光闪动，扇子折起，将手一摊。
　　“不是我要杀你，是顾惜朝要杀你。”
　　戚少商冷笑。
　　“顾惜朝杀了我能捞到什么好处？分明是小侯爷觊觎有桥集团的势力，想取米有桥而代之，又想趁机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一网打尽，好独霸京师。”
　　方应看莞尔。
　　“戚楼主是聪明人，只是小看了我。我所图谋，远大于此。有桥集团是童贯的势力，而童贯眼下皇眷正隆，我再想要有桥集团，也不敢贸然开罪他，因小失大。是顾惜朝得罪了他，眼看再无出头之日，才出此计策讨好我，谋个前程。我固然乐见其成，但若败了，我却也无所谓。”
　　戚少商盯着他。“顾惜朝这样为你卖命，你倒毫不顾惜他。我与他久有仇隙，尽人皆知，你这样一再提点我，分明是要借我的手杀了他。”
　　方应看笑得更开心。
　　“同戚楼主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真是叫人愉快。顾惜朝此人野心忒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弑主卖友，无所不为；又自作主张，不听节制，我其实是很欣赏他的。奈何他与我太像，留着他，早晚会为他所害，不如尽早除去。”
　　戚少商半晌才道：“小侯爷倒是坦率。”
　　方应看笑道：“你以为以顾惜朝的聪明才智，料不到这些？只是他既无退路，只得舍命一搏。”
　　戚少商笑一笑。
　　“没退路？”不知他是在问谁。
　　方应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戚楼主似是十分惋惜？”
　　戚少商看着他，眉目间有深深倦意。
　　“小侯爷勾结金人，也是因为没退路？金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你引他们入关，不啻与虎谋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你怎么独善其身？你已备极尊荣，还有什么不如意？”
　　方应看笑容僵在脸上，盯着戚少商的眼中一时光芒大盛。他身后的任劳、任怨也浑身戒备，如临大敌，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扑上。
　　戚少商暗暗腾出一只手，握紧了剑柄。方应看却忽然展颜一笑，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纾。
　　“原来戚楼主此来是为这个。”他惋惜地摇摇头，“可惜！可惜！戚楼主必虚此行了。”
　　戚少商看着他。
　　方应看笑道：“戚楼主是来找我同金人结盟的誓书罢？你找不到的，那誓书早被我烧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那些道学先生编出来骗骗自己还行，想用它拘住金人，那是白日做梦。徒留祸患，留之何用？
　　“完颜阿骨打从燕京撤兵之时便称，两年内必重克此城。北伐一战，我军羸弱之态，早已被金人看在眼里。金兵南下是早晚的事，我不过顺势而为，趁势邀利而已。我不引金人入关，他们便不会南下么？
　　“你问我有什么不如意，世事多不如意。世人贪恋权势，是因为有权在手，天下尽俯首听命，凡事便容易如意些。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魔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也只得如此。顾惜朝是赌命一搏，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魔障是权势，我的魔障也是权势。”
　　方应看淡淡一笑，竟有几分佛祖拈花的悲悯，“戚楼主，你呢？”
　　戚少商默然。
　　他想起那一晚在旗亭酒肆弹琴舞剑，那人回过头来，唇角含笑，眉目飞扬，刹那间云收雨霁，春风十里。
　　他想起那一晚在崔念月家屋顶，那人探身过来，殷殷地问，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后来他一直幻听，独自一人时总有人在耳边问，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
　　他想起不久前在那人住处喝炮打灯，酒劲冲烈，险些激出他的泪来。视线模糊里前尘往事如画卷展开，直逼上脸来，不能面对，无可回避。
　　他想起那一室暗淡暧昧的月色，那转瞬而逝的柔暖。那人轻声说，当年千里追杀你，便为此剑……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
　　他几乎以为……
　　明知这桩桩件件，全是假的。偏偏全都忘不掉。
　　他的魔障是什么？
　　那一晚大相国寺的钟声声地催。
　　还不悟？
　　还不悟？
　　只是不能悟。
　　他单手拔出逆水寒剑。
　　方应看一挑眉，笑问：“戚楼主要杀我？”
　　戚少商淡然道：“杀你有什么用？你说得对，金人南下是早晚的事，我要杀出你这侯府去，禀明诸葛神侯，请他上奏官家，早作准备。”
　　方应看哈哈大笑，道：“戚楼主身在草莽，不忘国忧，方某佩服。只是戚楼主要出鄙府，何需拔剑，我本来就打算放戚楼主走。不但放戚楼主走，金风细雨楼的诸位英雄好汉，但有落在我手上的，我都一并放走，绝不为难！”
　　他话一出口，不但戚少商愣住了，他身后的任劳、任怨也愣住了。
　　戚少商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应看笑道：“国信副使马扩现在神侯府中，口口声声说我里通金人，卖国求荣。戚楼主与神侯府的渊源又非同寻常，若是殁在鄙府中，倒显得我心虚。戚楼主平平安安离了鄙府，马扩与诸葛正我口说无凭，我又君子坦荡荡，旁人消了疑虑，我方才妥当。何况，戚楼主以为，官家会听信马扩与诸葛正我的说辞么？”
　　他侧头想一想，微笑。
　　“不，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愿信，不想信。他只知翎毛书法、乐理诗文，若是信了，他怎么办？
　　“何况，童贯、王黼那一干人也不会让他信。他们当初力主联金北伐，又刚花费百万缗从金人手中买下一座空城，若金人意不在辽而在宋，他们怎么担待这罪责？今日风光，谁知明日如何？世事无常，祸福难测，人人都不能自主，是不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春秋大梦，梦醒便是国破身死。说不得，也只得让这个梦一直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