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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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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晴空朗朗,星河横空。一道道黑影轻捷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翻过神通侯府的院墙,潜入院中各处。
戚少商早已将布局方位图谙熟于心,当下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临着一方碧水,水上生烟,烟波缭绕中,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房中没有亮灯,黑漆漆的,越显得莫测。戚少商看看左右无人,窜上台阶,试着推了推门,门竟应手而开。他闪身进去,借着纱窗内透进的月光打量了一遍屋内陈设,便自腰间囊中取了一盏小灯点亮了,笼在袖中,细细翻检屋中的物事。
他找了一阵,却是一无所获,正一筹莫展之间,忽听外面脚步纷沓,抬头一看,只见一溜灯火迤逦而来,由远及近。他忙吹熄了灯,伸手去推窗,那窗扇却是闩死了的,推不开。眼看那灯火越来越近,他只得纵身一跃,隐身梁上。
那一溜灯火走到门前,分开左右,却是两个身着纱衫的婢女执着两盏灯笼,上前将门推开。后面的灯火又左右一分,是另两个婢女上前进屋,将屋中烛火一一点燃,一时照如白昼。
戚少商在梁上暗暗叫苦。眼看着又有两个粗壮的婢女抬着一个巨大的铜盆进来,放在屋中,掀去盆上棉帘,却是一盆冰。当先开门那两个却去屋角点燃了熏香,又有人拿了水果饮料进来,俱用冰镇上。一行人有条不紊地各忙各的,显然是在准备迎接什么人。
一会儿,一切准备妥当,那几个婢女都退了,只留下当先开门那两个,左右分立在屋外。
过了一炷香时分,又有一溜灯火从夜幕深处款款而来。这两个婢女躬身施礼道:“侯爷!”
戚少商心中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下屏息凝神,缓缓吐纳,不敢露半点声息。
这一行人中的两个少年当先进了屋子。他二人站在门口目光一转,将屋中一切尽数收在眼底,确认无虞,向两旁一闪,垂首恭立。一人轻摇折扇,信步进屋。戚少商从梁上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他穿一件极薄的夏衣,透体露肤,意态闲雅,行止风流,活脱脱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这应当便是神通侯方应看了。
方应看走进屋来,在案前坐了。一个少年上前来为他奉了水果饮料,然后侍立一旁。他翘着脚,手指轻磕着几案,懒懒道:“把他带进来。”
门外候着的几个人这才走了进来。当先那大汉垂着头,明明身材昂藏,此刻却瑟缩着,好像恨不得能缩成一团。
这几人在方应看面前垂手而立。方应看扫了他们一眼,神色也未见如何严厉,当先那大汉却瑟瑟颤抖起来。
方应看笑一声,语音柔和地道:“孟空空,你既然做得出,就该想到有今日,怎么怕成这样子。”
孟空空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却抖得更加厉害,牙关相击,发出“嗒嗒”的声音,令人齿酸。
方应看又笑,道:“我叫你去杀马扩,有铁手碍着事,失手也就失手了,你逃什么?你逃也就罢了,你的手下还将我卖给了六扇门,你平时是怎么管教下属的?”他摇摇头,叹口气,“不过说起来,我也没管教好你这个下属。”他顿一顿,“所以,亡羊补牢,杀鸡儆猴,你说,我怎么处置你才好?”
孟空空猛地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着牙齿相击声,简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求……求侯爷……给我一个痛快的……”
方应看笑道:“痛快的?你舍得死那么快么?你逃,是怕死;你被擒时明知难逃一死,却不自尽,仍是怕死。既然你这么怕死,我若让你快快的死了,怎么对得起你?”他抬头扫一眼那两个少年,“任劳、任怨,你们说是不是?”
原来那两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便是出了名狠毒阴损的任氏双刑。传说他们有无穷无尽匪夷所思的法子,可以叫一个人生不如死。
任劳、任怨面带微笑,看着孟空空。
他俩其实生得极好,像两个粉团簇成的娃娃,唇红齿白,眸粲若星,看着孟空空的眼神简直称得上温柔。孟空空却在他们的目光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应看神色有些厌倦,像一只玩腻了猎物的猫。他挥一挥手,一直立在孟空空身旁的几人便拉起他。孟空空目光呆滞,毫不反抗,如一滩烂泥任人摆布。那几人拖着他去了,屋中静下来,一时只闻屋外蝉鸣。
方应看手指在案上轻敲,戚少商听了好一阵才听出他是在打着音乐的拍子。他敲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良辰美景,却叫这等龌龊事搅了心情。现下叫我再回去听小蘋唱曲,也已没那份心境了。”
他摇着折扇,端起案上饮料,呷了一口。
那饮料是薄胎影青瓷盏盛着的绿豆冰沙,盏外结了细密一层水珠,他端起来,水珠就沾上了他的手。他放下瓷盏,手指修长白皙,水珠晶莹剔透,两下里辉映在烛光中,美不胜收。
戚少商却只觉得心头嫌恶。
他原觉得顾惜朝下手狠辣无情,现在看来,这方应看却是以杀人为乐,真不知这人的心肠是什么做的。
冰盆中的冰遇热蒸腾成雾,白烟袅袅,带来一室沁凉。但那一点凉意到不了梁上,而房顶被日头晒了一天,暑气聚集,最是燠热不堪。戚少商摒虑凝神,控制了气息,却控制不了汗出如浆。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颌落了下来,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落在方应看的手边。
如平地一声惊雷。
方应看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任劳、任怨。任劳、任怨登时变了颜色,身形暴起,直冲梁上。
与此同时,戚少商如一道闪电掠过半空,直奔窗扇而去。他的下坠之势挟着浑身的劲力,有如千钧,本当将那窗格一举撞破,就此脱身,但一撞之下,他浑身巨震,那窗扇却竟纹丝未动。他反应极快,立即转身掣剑,正对上袭到的任劳、任怨。
任劳、任怨五指蜷曲成爪,正要向戚少商面门抓下,猛然看见他剑上不同寻常的寒光,登时一顿,避开剑锋,分向左右。戚少商趁机前窜,向门奔去。任劳、任怨呼喝一声:“哪里走!”缠在腰上的钢鞭出手,戚少商只听“嗤拉”一声,背后一凉,竟被撕下了一片衣服。
戚少商脚下不停,向门口疾奔,眼看就要冲出门去,任劳、任怨再追他不上,忽然斜刺里风急,一粒葡萄掠过他面前,将他阻了一阻。
这粒葡萄却是方应看发的。
这一阻,任劳、任怨便追了上来,戚少商只得回身挡架,三人斗在一起。
那任劳、任怨的钢鞭上带有锋利倒刺,在烛火中森然生光,若被扫中,少不得要被扯下一块皮肉来。怪道刚刚那一扯之下,竟能撕下戚少商一片衣服。他二人刚刚一时失察,在方应看跟前失了面子,心中愤恨,两根鞭子在半空中舞得呼呼作响,鞭鞭往戚少商的要害招呼,恨不能将他立毙鞭下。
戚少商以一敌二,虽然不落下风,一时却也脱不开身。旁边还有方应看在伺,虽然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观战,但戚少商却能感觉到他那积蓄待发的气势,不禁心下暗暗着急。
转眼他与任劳、任怨斗了十余回合,任劳鞭子一劈,鞭身凌空落下,缠住了戚少商的剑身。任怨趁机一抖鞭子,鞭梢直奔戚少商的心口。戚少商向前一窜,堪堪避过了任怨那一鞭,脚下不停,剑身自任劳鞭子纠缠中向前,剑尖刺向他前胸。任劳吃了一惊,急忙抖手撤鞭,不想鞭上倒刺钩住剑身,一时竟难甩脱。他又舍不得撒手,只能向后疾退,戚少商如影随形般跟上,剑尖只不离他前胸三寸。
眼见任劳情势危急,任怨急忙回鞭,鞭梢点向戚少商后心,要逼他自救。戚少商等的就是此刻,当即提气一纵,人在半空,避过了那一鞭。任怨的一鞭落了空,收势不及,鞭子竟直直向任劳打去。任劳无法,只得松手向旁边跳跃躲闪。戚少商一甩长剑,鞭子松脱,向任怨打去。任怨忙向后退避,戚少商却落在一旁,一折身,向门口奔去。
方应看手中拈了一粒葡萄,正要故伎重施,忽听屋外一声长啸,不由得愣了一愣。就这一缓,戚少商夺门而出,没入夜色之中。
方应看身形一动,追出门外,只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乱成一片,戚少商却已不见踪影。
方应看立在原地,火光一阵明一阵暗地映出他阴沉的脸色。任劳、任怨自屋中奔出来,狼狈地跪在他身后,道:“任劳、任怨办事不力,请侯爷治罪。”
方应看头也不回,冷冷道:“起来罢。”
任劳、任怨对视一眼,站起身来,静悄悄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一人疾奔而来,禀道:“侯爷,有人潜入府中。”
方应看没好气道:“我没瞎,看得见。”
那人顿时噤声。
方应看问:“对方有几人?”
那人有些汗下。“尚……尚不清楚。”
“什么来头?”
“不知道……”
方应看抬脚踹翻了那人,字自牙缝中一个一个迸出来。
“去给我一处一处地搜!要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