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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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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简直是冲回金风细雨楼的。一见杨无邪,劈面便道:“去查查昨晚谁去访过顾惜朝。”
杨无邪见他那架势,便知紧急,二话不说叫过一个属下来,嘱咐了几句。那人去了,杨无邪这才回过身来,为戚少商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问:“怎么了?”
戚少商顺了顺气。“丁姑娘不见了。”
杨无邪登时明白了,耸然动容。“丁姑娘撞见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了罢?”
戚少商道:“昨晚我去时还在,今晚便不在了,所以一定是昨晚我走后的事。这人却是在有桥集团有几分势力的,想取童贯而代之,顾惜朝不过是他的一个傀儡。”
杨无邪沉吟。“若是有桥集团的人,那么会不会想要借机也将我们与六分半堂一网打尽?”
戚少商也愣住。两人在灯下面面相觑,半晌,杨无邪叹道:“只有先找到丁姑娘再做打算。”
戚少商觉得有一块巨大的黑云,不知何时飘进了他的胸口,沉沉地压着。而那团黑云中波诡云谲、神秘莫测,不知藏着什么。
他想,他明日该去神侯府拜会一下诸葛神侯。京城局势将有大动,他理应通知他,顺道也同他商量商量,该如何应对。
次日便是六月初五,东京城万人空巷,竞相前往城西的金明池一睹龙舟竞渡。戚少商不知诸葛正我是在府中,还是扈驾去了金明池,正要遣人去打听,铁手来了。
铁手去年十一月离开东京,虽然没说去哪里,但那时恰是宋军夜袭燕京兵败的消息传来不久,再联系此后宋金谈判,宋从金手中买下燕京,铁手应当是随着使臣再次前往金朝了。
铁手走之前戚少商见过他一次。那是在兰沟甸败退之后,铁手一脸沉痛,指斥奸臣误国,却仍是对北伐抱有极大期望。而这次再见,戚少商发现,铁手整个人都变了样子。
他的面容是憔悴疲倦的。这种憔悴疲倦不是因为风尘劳顿,而是来自发自内心的痛苦。他的眼神里带着心灰意懒的消沉,不知何往的迷茫和悔不当初的悔恨。
戚少商自是知道他为何如此,不禁心有戚戚,携了他的手,两人相对半晌无言。戚少商打破沉默,搭讪着问:“今日有空,怎么没去金明池看龙舟?”
铁手苦笑。“这等自欺欺人的庆典,不看也罢。你不也没去么?”
戚少商道:“今日风雨楼要有大动作,却是分不开身。”当下将联合六分半堂对付有桥集团的计划大略说了,却不提刺杀米有桥一节。
铁手听了怔然半晌,怃然叹道:“大厦将倾,大伙还兀自争斗不休。”
戚少商听他话里有话,不禁讶然。“大厦将倾?这话却怎么说?”
铁手压低声音道:“朝中有人勾结金朝,意图南下染指中原。”
戚少商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会?这岂不是引狼入室么?这人是谁?怎么这样糊涂?”
铁手恨道:“神通侯方应看。”
“他?”戚少商百思不得其解。神通侯方应看虽非皇亲贵胄,却也锦衣玉食、备极尊荣,优游于朝野清贵之间,人人皆敬他三分。他勾结金人,却是为何?
铁手便将来龙去脉向戚少商简述了一遍。
原来,发现方应看通金的是这次使金的国信副使马扩(字子充),北伐前铁手打算介绍给戚少商认识的朋友就是他。他本是西军旧人,当年曾随同现今的殿前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锜前往羌寨充当人质,兵不血刃,说降羌王臧征朴哥。这几次出使金朝,他折冲樽俎,首尾其事,颇有建功。自马扩发现有人通金,便一直遭到追杀,幸有铁手保护,九死一生,才逃得一条性命,回到京师。后来六扇门顺藤摸瓜,多方查探,才查出通金那人便是神通侯方应看。
“我们已多方查实,确是方应看无疑,只是苦无证据。”铁手面有愧色,“世叔欲向官家陈明此事,可是这样大的事,没有证据,口说无凭……”
戚少商颔首道:“这样大事,双方当签有誓书。找到这个,便是铁证,怎么也抵赖不掉了。”
铁手道:“正是如此。只是……以神通侯府的来头,六扇门不好公然与之为敌……”他有些不自在,“所以……”
“所以神侯要我们风雨楼助一臂之力,可是?”
铁手点点头,不能正视戚少商。这摆明了是要拿金风细雨楼当枪使,他为人敦厚,过意不去。
戚少商拍拍他肩膀。“风雨楼同神侯府同气连枝、互为援应,神侯的吩咐是风雨楼分内之事,不用过意不去。”他顿一顿,“只是,我想见一见那个马子充,不知算不算不情之请?”
铁手连忙道:“既要你相助,这是应当应分的,怎算不情之请?咱们这就走!”
戚少商也不同他虚套,向下属交待了去向,便同铁手往神侯府去。
马扩被安置在神侯府后院内的一处偏院,院中守卫森严,如临大敌,冷血一刻不离地守在一旁。诸葛正我则扈驾去了金明池,不在府中。
铁手引着戚少商与马扩厮见了,众人坐下。戚少商打量马扩,却是同铁手一样憔悴疲倦,但却比铁手身上还多了几处伤,因此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但他的眼神里自烧着一股火焰,一点微光,像随时都会熄灭,但凝神再看时,却一直在那里。
戚少商隐隐觉得这样的神情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便先置诸脑后,询问马扩这一路的情况。马扩一一说了,与铁手所述相符,只是更加详细。
马扩最后道:“金人目前暂无动作,不过是因完颜阿骨打病重,朝中政局未明。一旦他们解了国内之患,必然锋镝南指。为今之计,当尽速禀明官家,早作准备。”
戚少商颔首,深以为然。
铁手叹道:“当年只道大军压境,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易如探囊取物。如今两年时间过去,空耗钱粮,人马折损无数,元气大伤而寸功未建。倒叫女真人看破我大宋兵羸将弱,陡生觊觎之心。我们当年联金伐辽,竟是自掘坟墓了……”
他字字锥心沥血,足见这些日子以来,他内心所受的折磨。他脸上有种比这些话语更伤更痛的悔恨之色,叫人不忍卒睹。
戚少商心里也是一沉,还不及说话,马扩道:“当年联金伐辽,我也有份。将来青史臧否,我何尝逃得过。只是事已至此,铁大哥更不可灰心丧气。但凡有一线之机,便当全力而为。我辈的功过荣辱,与这大好河山、苍生黎民相比起来,又何足道哉。”
铁手一震,不能言语,若有所思。
戚少商忽然便忆起自己在哪里看过马扩这样的神情了。
那是金风细雨楼举办送别会那晚,所有在场的汉子脸上眼中,分明也是这样的神情。
戚少商想,这千百年来,中国不绝如线,不是因为有铁手这样武功卓绝的大侠,或诸葛神侯这样苦心孤诣的臣子,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马扩这样,明知前路满布荆棘、生死未卜,仍然无所畏惧,不计荣辱,随时准备着舍生取义的普通人。
戚少商感叹道:“当年我何尝不以为大军到处,辽军望风归降……如今想来,我送风雨楼的子弟去战场,竟是送他们去死的。时至今日,朝堂上下,犹自弹冠相庆,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全不知灾祸已在眉睫。我辈若再不敝帚自珍,以微末之身,效绵薄之力,拯家国于水火之中,还能寄望于何人?当日之事,也不必再提了。当务之急,是找到神通侯通金的证据,早作准备。绝不能教金兵的铁蹄践踏了这大好河山,教无辜百姓遭受无妄之灾。”
马扩道:“戚兄说的是。”
铁手道:“将这样一副重担叫你们金风细雨楼一力挑着,真正过意不去。”
戚少商道:“为国为民,义所当为,还分什么你我。事不宜迟,我这就回风雨楼准备准备。”说着,便要告辞。
铁手等人知事情重大,也不留他,相送出来,戚少商自回金风细雨楼。
回到金风细雨楼,戚少商同杨无邪讲了此事。杨无邪蹙眉道:“夜探神通侯府,何需楼主亲身犯险?难道咱们风雨楼一千八百零四人,竟无一人能为楼主分忧么?”
北伐折损四百余人,他却忘了算进去,习惯性地按原来的数目说了出来。说完他才想起来,不禁神色一黯,半晌无言。
戚少商叹道:“国之将倾,又何惜咱们一个风雨楼。多少子弟命丧沙场,难道我的命便比别人贵重些么?”
杨无邪也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不如多几个人同去。网织得密些,有所斩获的几率也大些。”
戚少商点头道:“我也有此意。正要同你商量,都让谁去?”
杨无邪便命人取了神通侯府的卷宗,与戚少商分析各人武功长短,拣选合适人选。
神通侯府高手如云,其中有名的八大刀王、任氏双刑,都是硬点子。戚少商与杨无邪斟酌了两天,挑出了九个人,个个都是在兵刃上小有所成的好手。加上戚少商,正好十人。
之所以选使兵刃的,是因为“铁树开花”张烈心、张铁树二人四指掌声名在外。据说他俩指掌开碑裂石,当者“开花”。连铁砂掌的宗师刘宗穆的一双手也毁在他二人手下。戚少商与杨无邪不敢赤手空拳正撄其锋,以兵刃对之,胜算总大几分。
选定了人,戚少商让人将他们唤来,齐聚一堂。杨无邪摊开一张图,上面画的赫然竟是神通侯府的布局方位。
杨无邪前一天拿出这张图时,戚少商不禁笑叹:“杨总管,这世上竟有什么资料是你没有的么?”
杨无邪谦道:“这是神通侯府初落成时备下的,本也是防备不时之需,不想此时真的派上了用场。”
当下杨无邪指点图画,分派任务:“余沧海,你探晴翠楼与渌波阁;吴闲英,你探通幽院与回峰轩……” 他将众人一一分派了,只未提戚少商。
戚少商道:“神通侯的书房与卧室最有可能藏有誓书,却也最为凶险,这两处我去。”
这却是他与杨无邪争了几次的结果,杨无邪终究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杨无邪又向众人道,“每人一旦查探完毕,立刻离开,不要停留,不用等待其他人。接应的人在府西三里的兴国寺桥头,现下寅半天就亮了,各位不要晚于这个时辰。”接着他又指点何处可以躲藏,何处可以逃走,预案详尽细致。
众人商议定了,杨无邪便叫每个人将图记熟,准备明晚入神通侯府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