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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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纯其实是有意与金风细雨楼结盟的。
戚少商在与她商谈的过程中发现，这女子实是慧黠多智，不可轻视。她对于大局的判断虽自成一格，但却也认同现下除了与金风细雨楼结盟，六分半堂断无独存之机。她之所以一开始摆出一副听天由命、了无兴趣的姿态，一方面是想让戚少商先提出结盟，好借机讨价还价；另一方面，也碍于当年曾逼死苏梦枕，面子上，不好先提出结盟一事。
戚少商与雷纯谈妥了大致计划，至于细节，则还待进一步推敲。两人签了盟书，各自收好了，戚少商告辞要走，狄飞惊道：“戚楼主请留步。”
戚少商问：“狄大堂主还有何事？”
狄飞惊道：“当日我需与戚楼主联手，但狄某却还未领教过戚楼主的剑法……”
他这要求虽然有理，却十分无礼，戚少商回头看雷纯，雷纯神情雀跃，如初涉江湖的小姑娘，道：“我虽不会武功，却是最爱看人舞刀弄枪。久闻戚楼主一字剑法大名，只是无缘一睹。不想今日竟有此幸，实慰平生。”
戚少商便笑一笑，道一声：“好。”
他随着狄飞惊来到院子里，一拍剑簧，逆水寒出鞘，
“来罢。”
狄飞惊拔剑在手，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便轻飘飘的一剑刺来。
这一剑飘逸潇洒，就像他的人。戚少商举剑格挡，剑未相交，狄飞惊已然变招，他的身形也随之一变，顷刻间，便已攻了数招。他的剑、他的人，都似流云飘渺无定。但无论他怎么变，戚少商便如一块磐石全不为所动，只举剑一封，便风流云散，狄飞惊再也攻不进去。两人往还了几十回合，狄飞惊又一剑刺来，戚少商倏然迎上，迅若惊雷。狄飞惊一惊，不及变招躲开，两剑相交。逆水寒锋锐无匹，当者立断，狄飞惊正暗叫不好，只听“当”的一响，他的剑一震，却没有断。
却是戚少商将逆水寒转了一转，以剑脊迎上狄飞惊的剑刃。戚少商向前一推，狄飞惊知他手下留情，借力后退，落在地上，拱手道声：“承情！”
戚少商道：“狄大楼主好剑法！”
狄飞惊道：“哪里。戚楼主的剑法才堪称大巧若拙，已臻化境。”
戚少商谦道：“哪里。”
立在檐下观战的雷纯笑道：“因此战攸关贵我两派前途命运，不得不小心从事。多有冒犯，戚楼主莫怪。”
戚少商笑道：“总堂主思虑周详，戚某佩服。”
戚少商说完便即告辞，狄飞惊送他出去，又说了几句告罪的话，才转回来。见雷纯倚门站着，淡绿的衫子叫风一吹，越显得人荏弱。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上风处，替她挡住风，却一言不发，只默默陪她站着。
雷纯低着头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半垂着，脸上表情如在梦中。过了好一阵，她才抬起头来，也不看狄飞惊，只丢下一句：“将戚少商碰过的东西都扔了，他走过的地方都洗三遍。”便走了。
戚少商回到金风细雨楼，已是掌灯时分。
戚少商将盟书取出交给杨无邪，道：“今日狄飞惊试我剑法来着。”
杨无邪正将盟书收入一个木盒，闻言动作停住，叹道：“六分半堂毕竟还是对我们存了疑虑敌对之心。”
戚少商不置可否，又问：“顾惜朝那里情形如何？”
杨无邪摇摇头。“他说不与楼主之外的人谈。”
戚少商并不意外。“熟悉的对手总比一无所知的对手好对付，这个人算计到骨子里。我看他对你倒有几分忌惮。”
杨无邪苦笑。“那是高抬我了。我还未查出顾宣抚的后台是谁。”
戚少商想一想。“顾惜朝在河北前线可是与童贯有过龃龉？”
“他数次献策均未被纳。老种略相公在雄州城下兵败时，他抛下童贯，随小种略相公①指挥的白棓军殿后阻击辽军。虽然阻止了辽军的追击，但童贯深怪他在关键时刻不听节制，自那之后便一直对他十分冷淡。他既靠童贯发家，这次得罪了童贯，只怕前途堪虞。”
戚少商点点头。
“他早有此打算，不是回来后这一天两天的事，去查查他在河北时都同谁接触过。”他忽然想起丁晴，“越女剑丁姑娘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或许从她那里可探知一二。只是……若对顾惜朝不利，她恐怕未必肯说……”
杨无邪一愣。“丁姑娘？”他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感慨地摇摇头，“这世上尽是痴心的女子……”
他忽然道：“芸娘投缳自尽了。”
戚少商还在想顾惜朝，一时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一句：“谁？”然后他忽然想起来芸娘是谁，就觉得周围灯火刹那间都暗了下来。
窗外传来街上的嬉闹声。官家将今年在金明池举行的龙舟竞渡推迟到六月初五，作为克复燕京的庆功大典。东京城里这几日喜气洋洋，人人都企盼着那一日的盛典能翻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可以一饱眼福。
戚少商站在原地，听着街上笑语，不能言语。
吃过晚饭，戚少商往顾惜朝住处去。
踏上屋檐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然后他明白了——丁晴不见了。他推窗探头，顾惜朝正在里面自弈，白子黑子均所剩无几，已是残局。听见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戚少商，伸手拨乱了棋子，淡淡道：“进来罢。”
戚少商钻进屋来，劈头便问：“丁姑娘呢？”
“我叫她走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夜夜守在一个鳏夫窗外，成什么话。”
“她一直不走，怎么偏偏此时走了？”
顾惜朝看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丁姑娘知道什么，令你要将她藏起来？”
顾惜朝微微冷笑。
“第一，不是我将她藏起来。第二，无论她知道什么，除了同我合作，你有别的选择么？”
“我可以不同你合作。”
“那你为何去而复返？”
戚少商一口气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顾惜朝懒懒道：“气不过，可以走。窗子就在你身后。”
戚少商倒镇定下来，道：“你除了同我合作，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我想，大家还是彼此客气些比较好。”
顾惜朝默然，许久才道：“此战生死难测，咱们话说在前面，你将来莫要怪我。”
戚少商笑道：“你若不是成心害我，我怪你做什么？”
顾惜朝转过头去，为他倒了一杯茶。
“坐。”
戚少商走过去坐下，接过那杯茶，问：“你能做什么？”
“米有桥但凡出行，身边总有四个高手随行护卫，分别是八卦掌邓车、迷踪腿聂丹梯、拈花指了然、千手大圣邢飞华。你杀他时，我可以让他们出不了手。”
这几个人戚少商都没有与之交过手，但声名著于江湖，都是极难缠的人物。戚少商问：“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下毒。我没有武功，不用毒，还能用什么？”
“什么毒？”
“菟丝。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中者不会丧命，但会有一个时辰无法行动。”
戚少商想一想。“不如将米有桥一并毒倒了，也方便我们下手。”
顾惜朝微微冷笑。“我以为大当家是光明正大的侠义之士，对下毒这种鬼蜮伎俩是不屑一顾的。”
戚少商并不以为意。“成败系于此战。只能胜，不能败。说不得，什么伎俩也只好用了。”
顾惜朝想一想。“我近来颇不见容于童贯，他的一帮手下也落井下石，我未必能近得了米有桥的身下毒，只能尽力试试。”
戚少商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既有机会自己杀了米有桥，为何还要假他人之手？这种事以机密为上，牵扯越多，越容易出纰漏，你倒不怕受牵连？”
顾惜朝看他一眼，已知自己上了他的当，不禁笑道：“大当家非昔日吴下阿蒙，当刮目相看矣！你倒猜猜看？”
戚少商点点头。“你要假他人之手，是因为你不愿公然与有桥集团作对。有桥集团势力庞大，公然作对，你自然担待不起。但假手他人，也可以有很多方式。即便你不信任旁人，也可以栽赃嫁祸，脱尽干系。之所以选定风雨楼，是为了在京师掀起轩然大波……为什么你要掀起风波呢？嗯……浑水好摸鱼，你想趁乱将有桥集团的势力收归己用，是也不是？”
顾惜朝抚掌大笑。“虽不中，亦不远矣！大当家真不愧为我的知音，为此当浮一大白！”
戚少商笑笑，接着道：“你单枪匹马，是无法收拾有桥集团的残局的，背后必有人支持。这个人是谁，可叫我猜不着了。”他顿一顿，“不过，丁姑娘当是知道的。若我没猜错，丁姑娘当是无心知悉了你与那人的勾当，才不得不销声匿迹。你说不是你下的手，那么便是那人将她或灭口，或拘禁了。”
顾惜朝脸色慢慢沉下来。戚少商看着他，追问：“丁姑娘到底怎样了？”
顾惜朝默然良久，才道：“她没有死。那人保证待此间事了，便放她走。”
戚少商叹息。“你信他？”
顾惜朝黯然。“我没有选择。”
“你有。”戚少商目光凝注在他身上，“你一直有。”
顾惜朝看他一眼，嗤笑一声。“大当家敢情是来劝我弃暗投明的了？”
“你我不过是殊途，谈不上明暗。我只望你能顾恤一次人命，何况丁姑娘对你一片情意……”
顾惜朝长身而起，踱到屋中，凝伫半晌。他背对着戚少商，戚少商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最终叹道：“你说的对，我心魔难消，你我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肯说。
即便丁晴对他情难自弃，抛却仇恨，不辞风霜，天涯相随，为了他所求的东西，他仍是选择弃她不顾。
戚少商低头看看手中茶盏，水色盈盈，如一泓泪光。他放下茶盏，起身，掠过顾惜朝身旁，越窗而出。
“下个月十五晚上，丰乐楼。”
话音未落，人已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