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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戚少商往大相国寺去吊唁时,犹觉不能置信。郝连春水,郝连小妖,那样妖气十足的一个人,不是说祸害活千年么,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大相国寺的伽蓝宝刹在连天飞雪里肃穆庄严,如低眉入定的老僧,自有股不动声色的悲悯。硃漆木柱用白绫裹了,一切颜色都被白绫或缠、或遮地抹杀了,连蜡烛都是白的,和着大殿外一片茫茫的白、白、白……叫人心头一阵惘然。
      袅袅青烟,低垂的招魂幡,被风吹得凌乱飞舞,似真有魂魄归来,萦绕其间,流连不去。主持领着一帮僧众在念经超度,低回的钟鸣梵呗,是寂灭的圆满。
      戚少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外及内,错落有致,步步生莲。这红尘里,连步履都能蹁跹成一曲人间仙乐的女子只有一个,虽已暌违多年,却永远不会认错。
      他回过头,看见息红泪随着接引的人踏进大殿,满面满身的风霜,发间落满积雪,被室内暖意一烘,化了,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晶莹如泪。
      息红泪看见他,愣了一下,脚步不停,直达郝连春水的灵前。她从旁人手里接过一柱棒香,往蜡烛上点燃了,用另外一只手扇灭火,插入香炉,拜了三拜。
      然后她跪坐在地上,抬头凝望着上面的灵位,久久没有站起来。
      她露出衣领的颈后肌肤玉一样的细腻,又带一点雪的晶莹。臻首修颈、绿鬓如云,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她的背影都美得令人心颤。只是春意已逝,芳华几时?一股怜惜之意就自戚少商心中油然而生。
      直到旁人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起来罢。后面还有人等着上香行礼。”息红泪这才站起来,转过头,见戚少商还站在出口等着她,便走上前去,与他一同出了大殿。
      戚少商一时不知说什么,半晌才问:“怎么来的?”
      “骑马。得了消息就夙夜兼程赶来了。已负他良多,总要送他最后一程。”
      戚少商仔细端详她,果然容色憔悴。戚少商心中怅然,低声道:“没想到他会死。总以为他会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得比咱们都长。”
      息红泪淡淡道:“人总是要死的。古来征战几人回?未见得小妖便次次都能例外。”
      她这样说,倒教戚少商更觉酸楚。
      “这次来,打算在京师待多久?”
      “等小妖落了葬再走。”
      “既是如此,不如到金风细雨楼去盘桓几日,也叫我略尽地主之谊。”
      息红泪略想了想,便道:“好。”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戚少商觉得前所未有的平安喜乐。所谓幸福,其实就是在白日将尽时,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相聚,一天劳碌奔波的身心终有归处。
      如一点灯火,平淡无奇,却温暖明亮。这茫茫长夜里,也终于有了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金风细雨楼的一众人都乐见其成。楼主这么多年孑然一身,是在等谁呢?这女子美如天上仙子,言谈举止却颇洒脱,自有一股江湖女儿的豪情,正是佳偶。
      连戚少商自己都觉得,大约是就此尘埃落定了,可是郝连春水下葬后,息红泪却要走。

      戚少商站在一旁看她收拾行李,道:“相聚不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息红泪一边系着包袱,一边道:“离开毁诺城这么久,放心不下。又快过年了,想念姐妹们,早点赶回去也好。”
      戚少商上前按住她正在挽结的手。“不如不要回毁诺城了,就留在这里罢。东京的灯节很热闹,我陪你去看。”
      息红泪垂首不语。
      戚少商沉不住气。“红泪,我在向你求亲呢。”
      息红泪还是不说话。
      戚少商的声音里就带了一丝叹息。“红泪,我知道我对你不起,可是这么多年了,你还要争那一点意气?那日我在小妖灵前看到你,那样凄惶无依,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你再逞强,也终究是个女人。女人总是需要人照顾的,余生,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息红泪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棂照进屋来,照得人身上暖暖的,却暖不了心。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时年少气盛,对你是不是太苛求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可能只挂住儿女情长。你心里只要有我便好,何必再去一争短长。这次见到你,我也这样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可是,我渐渐发现,不是我想的这样。”
      她抬起头来看住戚少商。
      “中夜立尽风露,竟是为谁?”
      她的眼睛清澈又深邃,令人看见自己在其中的投影,无所遁形。
      戚少商耳中隆隆作响。说出一个理由来搪塞其实很容易,可是他黯然失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我可以容忍任何一个男人心里除了我还有其他,”她说,“只除却你。”
      “只除却你。”
      阳光里,无数轻尘纠缠飞舞,一度靠得无比的近,却终究还是分开,各奔东西。

      戚少商一直将息红泪送出城十里。
      息红泪勒马站住。“就到这里罢。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戚少商看她,她的容颜晶莹剔透,眼波流转时如有天光云影掠过,曹植的洛神也就不过如此罢?她此去是再也不会回转的了……忽然之间,年少时的青葱岁月,泪水欢笑,一幕幕掠过戚少商眼前。他心中哀恸,不由得唤了一声:“红泪……”
      他是真心想要与她厮守终生,白头偕老。那些不能言说,不能实现的执妄,他已打算放下。只是她要的更多,终究意难平。
      息红泪眼眶一红,强自忍住了,带着一种惨伤绝然的神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有一滴水,破空而来,落在戚少商脸上。伸手去摸时,已凉。像许多年前,他离开连云寨去找息红泪,阮明正追上来又离开时,落在他脸上的那一滴。
      戚少商怔怔地看着那一人一骑沿着宽阔笔直的官道越驰越远,渐渐只剩一个黑点。
      她没有回头。
      天地苍茫,旧梦已远。

      戚少商送走息红泪后,消沉了许多天。
      众人都不敢问。眼瞅着是好事将近的样子,怎么突然之间就镜花水月,落了空呢?
      杨无邪叹息:“情到深处,反而不能相守。”
      正是腊月,天冷得呵气成冰。站在金风细雨楼高处,越觉得朔风凛冽,如刀割面。
      有一天早上戚少商推开窗,看见屋檐下挂着条条冰凌,忽然想到,北地苦寒,北伐的那些兄弟,可穿得暖么?
      正月里征兵,四月便出发,仓促而成的那些兵马受到足够的训练了么?
      郝连春水是将门之子,家世煊赫,捐躯殉国之后,自有人千里扶棺归来,享尽香烟。那些无权无势,只凭满腔热血奔赴前线,一样预备着舍生报国的汉子们,他们死后,有没有人收殓他们的骨殖?还是成为了白沟河边无名的枯骨,在萋萋荒草中,无人过问?
      这尘世诸般烦扰。恼人的,又何止一个情字。

      宣和五年五月下旬,童贯、蔡攸领军归来。
      金兵正月里攻打下了燕京,朝廷用岁币和一百万缗买了回来。金兵临去前将城中洗劫一空。子女金帛等一切能搬动的都被搬走了,城堞宫室等一切搬不动的都被破坏了。宋朝所得只有一堆堆的断垣残圯、焦土枯草,一座空城、一片废墟。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把逆水寒剑。
      赵云帆却没有回来。

      剑是由人送来的。来人搁下剑就走,本来是再无迹可查的。偏巧杨无邪与那人同时进楼,一眼认出他手中的逆水寒来,便留上了神,叫人悄悄跟在那人后面。
      戚少商此时不在楼内,他去了赵云帆家。
      门前高搭灵棚,招魂幡在半空中轻飏。寻常人家用不起白绫,便只用粗布,却仍是铺天盖地的白、白、白……
      戚少商打个寒战。五月天气,这白色依旧叫他觉得冷,一直冷进骨髓里面去。
      他站在入口处听见人家低声议论:
      “连尸首都没见着,只有一封信,还烧掉了半边……”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帮忙接引的人一眼看见他,忙迎上来唤道:“楼主!”
      戚少商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灵前,拈香拜过。未亡人跪坐在一旁微微欠身还礼,满身缟素,眉目清秀。
      戚少商忽然想起赵云帆在金风细雨楼向他辞别时低头那一笑,几分羞涩,几分甜蜜。“芸娘刚给我缝得了两件战袄、两件罩衫,还在我剑柄上缠了丝线……”
      有一种尖锐的痛楚像一把利刃插进戚少商的心里,让他一时连呼吸都不能。他站在原地恍了神,又想起出征那日他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么朝气蓬勃,全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们黑压压的,像血管里的血液一般,从城门里流出去,流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旁有人轻唤:“楼主!楼主!”
      戚少商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看周围,那无止尽的白色就映入他眼中,刺目锥心。
      他转身离去。

      他回到金风细雨楼,就看见案上摆得端端正正的逆水寒剑。
      有一刹那,戚少商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和多年前在崇政殿前一样,将这把剑狠狠地、狠狠地扔出去。
      一个个鲜活生动、有着体温有着悲喜的人死了,只留这一把冰冷无情、徒然伤人伤己的死物,又有何用?
      但他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拿起逆水寒,拔剑端详。
      剑刃锋利冷冽如昔。剑纹光华流转不定,幽幽的,倒像一声惆怅未尽的叹息。
      戚少商问:“这剑怎么回来的?”
      杨无邪道:“有人送回来的?”
      “谁?”
      “顾宣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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