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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过完了灯节,金风细雨楼属下赵云帆求见戚少商。
      赵云帆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有着阳光般的笑容和清亮的还未染尘俗的眼睛,使得一手好剑法。在戚少商入主金凤细雨楼之初,他曾随着他鞍前马后效命,立下汗马功劳。所以当戚少商在一系列重要职位大力擢拔委任亲信时,虽然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但却被戚少商破格提拔为伏虎堂副堂主。
      他是来向戚少商辞行的。
      “朝廷即将出师伐辽,正在征兵。云帆不才,却也想投效前线,效犬马之劳,一雪我朝百年臣戎之耻。”他有些腼腆,似乎为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而不好意思。他的双颊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楼外的寒意,还是因为内心的激动。
      戚少商一怔。“可是你才刚刚新婚不久。”
      赵云帆低头笑笑,几分羞涩,几分甜蜜。“芸娘刚给我缝得了两件战袄、两件罩衫,还在我剑柄上缠了丝线……”
      戚少商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难得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子。”
      赵云帆抬起头,为这句夸赞而由衷欢喜。他崇敬地望着戚少商,惋惜道:“只是不能再追随楼主,为楼主牵马坠蹬了。”
      戚少商拍拍他的肩。“好男儿当沙场杀敌,为国效命。”
      赵云帆笑着点点头。

      赵云帆是第一个,此后来辞行的络绎不绝。到二月底,金风细雨楼各堂口都有属下从军辞去。
      连戚少商都动了从军的心思,可是看看杨无邪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思量几回,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不免暗暗怅惘。
      杨无邪提议给从军的这些兄弟办一场送别会,戚少商首肯了,于是这场送别会就郑重其事地办了起来。
      金风细雨楼张灯结彩,人头济济。
      酒是烈酒,菜是大块的肉,需用锋利的小刀切下送入口中。往来的是一个个神情粗豪、衣着朴实的汉子,端着粗瓷酒碗谈笑风生,说的是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
      窗外春寒尚且料峭,屋内却灯火辉煌,气氛热烈。灯光照在这些汉子们脸上,和着他们脸上眼中放出的光彩,照彻天地。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让楼主给咱们说两句!”
      众人一片附和,声震屋瓦,将戚少商推到高处。
      戚少商已有些微醺,他在灯火里俯瞰着下面的一张张脸。这一张张脸都望着他,眼睛明亮有神,笑容勇敢无畏。这是一群准备着此去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还的汉子。
      往日的豪情忽又回到他的身上,他举起手中的酒碗,壮怀激烈地道:
      “咱们风雨楼一向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如今诸位从军报国,是咱们风雨楼的光荣。诸位此去当奋力杀敌,保家卫国,建下不世功勋。待诸位凯旋之时,咱们再在这风雨楼为大家接风洗尘,同庆胜利!”
      他一仰首,将一碗酒尽数喝干。众人也都像他一样,纷纷仰首喝干了碗中酒。不知谁高声吟道:“将军三箭定天山……”
      许多人接着吟道:“壮士长歌入汉关。”
      接着又是一片的“干杯”声,将这一场送别会推上了一个高潮。
      戚少商瞥见杨无邪独自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仍然是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似乎人们的热情没有影响他一丝一毫。戚少商心里一动,高声道:“让杨总管也给咱们说几句!”
      众人轰然叫好。杨无邪出乎意料,脸上现出惊讶之色,戚少商不待他推辞,便将他拉到了自己旁边。杨无邪无法,只得在众人的目光中举起了酒碗,却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众人渐渐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戚少商也觉得有异,扭头看杨无邪。
      杨无邪在这些有形无形的催促中终于道:“愿大家都平安归来。”然后他一饮而尽。
      这善意的祝福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大家纷纷举杯道:“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戚少商心里却有些别样滋味,他望着杨无邪又默默退入阴影里,一时无暇去分辩倏然间流过心里的凉意究竟是什么,便又被旁人拉去喝酒。
      这场送别会直持续到拂晓才散。

      三月初,西军的兵马陆陆续续开到了位于河北前线的雄州。
      刘延庆所统率和节制的部分环庆军和鄜延军,自去年在江南镇压了方腊起义以后,就留驻在京西北路。从京西北路到河北去的路途最近,路又最好走,种师道本来命令他们作为第一拨前军,首先开赴前线。但刘光世与两个立里客一同去宣布了命令,军队竟然哗变了。
      刘光世不得已,只得星夜驰马去找到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请他派人领了一千五百名秦凤军铁骑,弹压了哗变,这才开拔。
      这一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何况三月上旬,由于天祚帝逃入了阴山,辽国立了皇叔秦晋国王耶律淳为天锡帝,但他染疾在身,军国大事全由皇后萧普贤女摄行。
      雌鸡司晨,国祚不远。没有人怀疑这是一场稳操胜券的战争。
      官家亲自翻了历书,择定四月初十黄道吉日为出师北征之日。并定下那天早晨在大教场阅兵,官家亲莅斋宫——端圣园观礼,为大军践行。

      四月初十的清晨是被一声出征的号角声划破黑夜,带来黎明的。
      戚少商立在赵云帆家旁边的一个街角,听着附近人家辘轳声响,井水泼洒。然后晨光中升起了炊烟,柴草在灶火里噼剥作响,锅铲在铁锅里翻搅。再过一阵,是门扉开启的声音、脚步声和马蹄声。有絮絮低语,是告别,是叮咛,是嘱咐,是依依不舍。
      可是又一声号角在催了。
      号角声中,戚少商看见赵云帆骑着一匹马转过街角,一抬头,正与他照面,登时一脸惊讶,唤道:“楼主!”
      戚少商笑着点一点头。
      赵云帆勒停了马,翻身下来,走到戚少商面前。“楼主怎么在这里?”
      戚少商将早已解下的长剑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赵云帆瞪大了眼。“这怎么行!”
      “行军打仗不同于平日里比武较量,武器要便于劈砍,你那把剑太轻了。逆水寒是重剑,经得起斩斫,正合战场上冲锋陷阵时用。所谓宝剑赠烈士,才算物尽其用。逆水寒是上古神兵,空置匣中蒙尘,未免委屈了它。随了你去,正好一展锋芒。我走不得,你带着它,便当我也去了战场。”
      赵云帆被他一番话说得无话可说,却仍是犹豫着,不肯接受。戚少商将剑塞到他手里,催促道:“快走罢,别误了时辰。”
      他将赵云帆推到马镫旁,看着他认镫上马。赵云帆低头看他,欲言又止。他放开缰绳,向马臀上击了一掌,马就向前跑去。
      赵云帆回过头来喊道:“楼主,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戚少商微笑着看着那匹马载着他远去,在浮着一层尘土的街道上留下一个个马蹄印。

      四万大军在大教场集结,接受了管家的检阅,然后便顺着御街一批批地出城去了。
      戚少商在人群里看着军队走过,寻找着、辨认着他熟悉的面孔。
      他觉得这些正走出城去远赴边疆的年轻人像是大宋的血液,正缓缓地从城门中流出。不知何时,不知能不能,再流回来。若是流不回来,那么大宋就像一个失了血的人。
      而失了血的人,又能活多久呢。

      四月廿三日,大军从东京开拔后的第十三天,河北宣抚使童贯、宣抚副使蔡攸统带大军,到达了高阳关。
      四月三十日,西军前锋离开雄州,开拔到界河白沟的兰沟甸一带驻屯,与耶律大石率领的辽军隔河相望。

      戚少商站在金风细雨楼最高一层,北望。忽然听见脚步声响,他回头看时,却是杨无邪。
      “才刚入夏,入了夜风还凉,楼主要保重身体。”
      杨无邪的神情比以往更疲倦。金风细雨楼的下属从军走了小半,人手吃紧,他比以往更加操劳。
      “杨总管要保重身体才是真。”
      杨无邪没说话,与戚少商并肩站着,向北望去。相隔千里,自然望不到河北战场。入目的只有东京城五光十色的灯火,令人目眩神迷。
      “顾惜朝这个人倒是很适合掌兵的。”
      杨无邪一愣,不知此情此景,戚少商怎么会提起顾惜朝。他侧头去看戚少商,朔月光暗,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有道是慈不掌兵,顾惜朝这个人心肠刚硬,眼中只有目的,不为外物所扰。若有人能对他善加节制,克尽其用,倒不失为一柄伤敌的利器。只不知他此行是否有一展才能的余地。”
      杨无邪默然半晌。
      “若能因此少死些人就好。”
      戚少商一愣,送别会那晚倏然流过的凉意又袭上心头,不禁唤了一声:“杨总管……”
      杨无邪自我解嘲地笑笑。
      “楼主,我大概是老了。我那天看着兄弟们济济一堂,说说笑笑,吃肉喝酒……我突然就盼着眼前这些人长长久久,年年都能如今朝般欢聚一堂……这一战是为了夺回燕云十六州,夺回燕云十六州是为了我大宋有险可守,不至被鞑虏动辄长驱直入,致生灵涂炭。归根结底,是为了要少死些人罢。”
      戚少商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说的是。”

      五月中旬,金风细雨楼协助六扇门破了一起案子。
      自大军甫出发,东京的鬼市上——一段久已堙塞的地下水道——就有人抛售军需物资,有人出面低价收购了,又以高价转卖给转运司。转运司的官员不少由童贯安插,鬼市的幕后“大掌柜”是高俅,这其中的勾连,利益的流向,不言而喻。
      但此案最后不过惩治了几个转运司的官员,便不了了之,无法再深入。

      五月廿九,战报传来——宋军在兰沟甸大败,溃退几十里。
      此后几天,败讯接连传来。
      六月初八,朝廷下旨将种师道撤职致仕,童贯如愿独揽大权,将西军自白沟后撤百里,分别驻守在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一带,自己则撤至河间府。

      败绩刚传来时,在朝的王黼惊惶失措,在野的蔡京声势大振,一干本已弃蔡京而去的喽啰们在太师府门前哀哀求告,望重新列入门墙。但此后童贯诿过种师道,脱尽干系,王黼又坐稳了相位。此般大起大落,忙得众人不亦乐乎。
      一干太学生们也争先恐后地上万言书,指责“贼臣误国”、“奸党可诛”,要求惩办责任人,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清议”力量,舆情鼎沸,朝野为之侧目。
      前线短兵相接,朝中打成一片。这样的故事自古亦然,从未停歇。

      六月廿四,耶律淳病逝,耶律大石回师燕京。童贯见有机可乘,命刘延庆领军再次北伐。
      九月初十、十一两天,大军渡过界河白沟。
      九月廿三,辽军都押管、常胜军统领郭药师率常胜军八千人以涿、易二州来降,归入刘延庆麾下。丞相王黼率领百官奉表申贺,官家在紫宸殿受贺,御笔亲自赐名燕京城为燕山府,其余已收复和尚待收复的州县也一律赐名改称。
      十月廿三,郭药师献策率奇兵夜袭燕京,与□□商定,由刘光世率师接应。当晚郭药师在燕京与辽军殊死血战,刘光世背约不至,郭药师所率死伤过半,仅数百骑逃回。
      十一月十日,郝连春水的棺木运回了东京。

      天空中正纷纷扬扬飘着雪花,一天一地的缟素,是东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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