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醍醐香

14、第 14 章

　　戚少商拎了一坛太师府出产的和旨酒，去访顾惜朝。
　　世事无常，或者下一次传来的，便是顾惜朝的死讯。宿怨不需他来报，转头便已成空。他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但总可共醉一场。
　　戚少商一手拎着酒，轻车熟路地越过围墙，飞檐走壁，来到碧纱窗扇前。那人的影子已被灯光映在窗上，触手可及。
　　可他还没伸手，就有寒光如练，从旁刺来。
　　戚少商虽猝不及防，却应对有素，身子一扭，就避开了那凌厉的剑锋。侧头看时，美目盼兮，却是面熟。戚少商大出意料，脱口道：“丁姑娘！”
　　刺向他的第二剑便生生凝住了。那女子悄伫檐上，一手执剑，上下打量他。她身形窈窕，姿势曼妙，衣袂翩飞，飘然若仙，不是丁晴是谁。
　　“戚楼主，”丁晴收了剑，“怎么放着大门不走，却来翻窗？我还道是什么歹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戚少商犹自惊疑，“在他的窗外，保护他？”
　　丁晴低头笑笑，却是苦涩。“戚楼主，这世间恩怨，全不由自主，是不是？原本是要杀他，谁知一见之下……”
　　她回头望望顾惜朝映在窗上的侧影，目光凄怆温柔。“你找他，他就在里面，你去罢。”她说完，提气一纵，去得远了。
　　戚少商愣了半天，才伸手敲窗。然后也不待屋里人回应，便越窗而入。

　　满屋子冲鼻的酒味，顾惜朝醉眼迷离地回过头来，有点懵。
　　“大当家？”
　　他黑了，瘦了。脸上原本圆润优雅的线条见了棱角，显得有些粗砺。戎马倥偬，塞上风沙，便是块玉石也要磨蚀得失了光华，何况是人呢？
　　戚少商有些恍惚。这一别已是两年。
　　顾惜朝猛的回过神来，脸上惊怒顿现。
　　“戚少商！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问都不问一声。当真是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有武功当真好了不起么！”
　　戚少商愣一愣，居然真的又从窗子里出去，站在窗外问：“我可以进去么？”
　　顾惜朝没好气。“我不想见你，你走！”
　　戚少商叹口气，又从窗口钻进来。
　　“你知道丁姑娘一直在外面保护你么？”
　　顾惜朝一愣，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她还在？我已说过无数次叫她走了。”
　　窗外缺月疏桐，却阒无人影。晚风一阵阵透窗而入，让顾惜朝的酒意醒了醒。他悄然立了一回，淡淡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生除了晚晴，我再不会有第二个妻子。”
　　戚少商无语，走进屋中，将手中酒坛放在案上。却见案上满满一盏酒，不禁问道：“这是什么酒？”
　　顾惜朝回头看一眼。“炮打灯。北地随处可见，东京却一坛难求。”他走去为戚少商拿个空酒盏。
　　“你怎么喝这个？”戚少商端起那盏酒，在手中玩味。酒液在烛光里有种神秘诱人的光泽。戚少商倾杯，一饮而尽。
　　那尘封的味道穿喉而过，如一道烈火直烧入脏腑，险些呛出他的泪来。他握着那空酒盏，立在原地，一时悲欣交集，全哽在喉头，不能言语。
　　顾惜朝也斟了一盏，喝了下去。
　　“这酒还是合当用粗瓷酒碗喝。只是事易时移，便是找来粗瓷酒碗，只怕也不是当年味道了。大当家喝来如何？”
　　戚少商放下酒盏，语气平淡。
　　“此行特来谢你将逆水寒带回。”
　　顾惜朝一愣，摇头笑叹：“金风细雨楼真是消息灵通！”
　　戚少商问：“你怎么得来此剑？”
　　“自一个辽人身上得来。”
　　“你不是失了武功？”
　　顾惜朝冷冷瞟他一眼。
　　“我武功虽失，却还可以骑射。”
　　戚少商无言以对。
　　顾惜朝问：“这剑怎么会流落到辽人手里？”
　　“我将此剑赠与一个风雨楼的兄弟带到战场上去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此举却是害了他。”
　　戚少商叹道：“他剑法很好，逆水寒在他手里，本应是相得益彰、锦上添花……”
　　顾惜朝只哼了一声。
　　戚少商看看他，想起多年以前，这个人也使剑的，而且使得很好。他突然有些惆怅，许久才问：“那晚，你怎么从屋顶上下来的？”
　　顾惜朝横他一眼。“你还敢问！”
　　他没有说，大概是有些不堪的。
　　他恨恨道：“若不是你当初废去我的武功……”
　　他站的离戚少商既近，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即便他失了武功，却仍然有比寻常男子大得多的手劲。戚少商只觉得领口一紧，勒住脖颈，顿时喘不过气来。
　　顾惜朝面目扭曲，神色狰狞，咬牙切齿。
　　“若不是你……”
　　他的手劲大得出奇，戚少商挣不开。他离得那么近，呼吸之间，酒气一阵阵喷在戚少商脸上。戚少商一阵窒息，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顾惜朝脸色登时一变，向后退了一步，放开了他。
　　“你走！”他脸色铁青。
　　戚少商站在原地，有些惘然。他本来是来找他共醉一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看顾惜朝，他离他只有一步。只需向前迈一步，他就能够到他。可是这深如鸿沟的恩怨情仇呢？他怎么迈过？
　　顾惜朝又说一遍：“你走！”
　　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戚少商只得走了。

　　他下了楼却又回望，灯火在窗上映出顾惜朝的剪影，一动不动。他在想什么？
　　丁晴每晚这样在窗外看着他的影子，她在想什么？
　　戚少商抬头望向夜空，满天星子，各自沉默。

　　戚少商回到金风细雨楼，杨无邪还在灯下奋笔疾书。听见声响，他抬头看一眼，招呼一声：“楼主！”便又埋头写字。
　　他一边写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顾宣抚的伤势可好些了么？”
　　戚少商莫名其妙。“他受伤了？”
　　杨无邪讶然抬头。“楼主不知道？他为夺逆水寒剑被一刀伤在左肩。”
　　戚少商呆住，忽然想起刚刚他在他肩上一推时他变了的神色，分明是在忍痛。他猛然转身，杨无邪只眨了一下眼，眼前就没了人影。

　　戚少商一路走得急，再次踏上屋檐时，竟有些气喘。到了窗前，他却有些踌躇。
　　灯火已熄，那人想是睡了。他那样恨自己仗着武艺来去全不通报，这次，是进还是不进？
　　一个人影靠近来，语音诧异：“戚楼主，你怎么又来了？”
　　戚少商扭头看看丁晴，问：“丁姑娘，你一个姑娘家，这样风餐露宿，苦不苦？”
　　丁晴怔了一回，幽幽叹道：“有情即苦。他杀我结义兄弟，血海深仇，此生断已无缘。不过能在他身边看着他，便已心足。”她又道，“戚楼主救我一命，我心里总是感激的。当日一时情急，言语上有所冒犯，戚楼主莫往心里去。”
　　戚少商道：“我都省得。”
　　丁晴福了一福，飘然去了，只留戚少商一人独立檐上。
　　玉壶光转，梧桐影落，渐渐将戚少商笼在树影里。
　　他终于还是轻轻推开了窗，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借着窗外一点月色，隐约可见绡帐里影影绰绰，躺着一个人。卷发如乱云横枕，托出一张皎洁如月的脸，睡梦中犹有几分稚气。
　　若只看这张脸，谁信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戚少商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那人翻了个身，忽然睁眼，一眼看见床头阴森森立了一个人，几乎骇了一跳，待看清是他，登时怒不可遏。
　　“戚少商！你有完没完？你到底要干什么？”
　　“……肩上的伤要不要紧？”
　　顾惜朝怒气一窒，半晌摇头苦笑，叹息：“金风细雨楼……当真无所不知！”
　　他坐起身，撩开绡帐，披衣下床。他只着中衣，从敞开的领口露出肩上绷带的一角。
　　戚少商看在眼里，便道：“何苦如此。逆水寒纵是宝剑，终究不过是个死物。”
　　他语气恳切深婉，在幽暗寂静的屋里如一个涟漪漾开，半圈向他，半圈向他。
　　顾惜朝一时连呼吸都顿住，半晌才轻声道：“当年千里追杀你，就为此剑。”
　　“若旗亭相识时你问我讨，也就送你了。一把剑而已，值得什么。”
　　顾惜朝呆住，神色一时像要笑，又像要哭，最终却是冷笑一声，道：“大当家人财两不匮，当然大手笔！”
　　他走到案边，点燃一支蜡烛。戚少商带来的和旨酒已被他开了封，他掂起酒坛，往还在案上的两个酒盏里各注满了。
　　“坐。”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你身上有伤……”
　　顾惜朝打断他，冷冷道：“死不了。”
　　戚少商只得走到案边坐下。
　　“怎么受的伤？”两人对坐喝了几杯闷酒，戚少商问。
　　“战场上受伤还不是寻常事。”顾惜朝说得轻描淡写。
　　戚少商又问：“你是宣抚司文字机宜，怎会上战场去？”
　　“计不见用，每日躲在雄州城里做缩头乌龟，听着前方节节败退，气闷。”
　　他终究还是未能得到用武之地。
　　戚少商问：“这场战事，到底怎么输的？”
　　顾惜朝看他一眼，反问：“金风细雨楼消息如此灵通，竟不知其中关节？”
　　“说是老种略相公①的过失，但罪名里‘天资好杀’与‘助贼为谋’却是两相矛盾，全然不通。”戚少商顿一顿，“我听人说，是童贯下令，不得衅自我开，否则以军法从事？”
　　顾惜朝哼一声。“自古未有阉宦掣肘，而大将能建奇功者。”
　　他忽然转过头来，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你可想杀米有桥？”

作者有话说

　　①指种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