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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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之后，顾惜朝离开了京城回了西军，戚少商便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时光匆遽，急景流年。腊月里，铁手回来了。
那一天，戚少商正独自在金风细雨楼处理事务，听得属下来报，丢下手中事就迎了出去。
铁手负手站在院门旁的偏厅里，向外打量着金风细雨楼，看见戚少商一路大步流星而来，不禁露出微笑。
戚少商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见他面上颇有风尘之色，精神却好。一别经年，物事暗换，竟如大梦一场。戚少商感慨万千，有万语千言，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铁手见他拳拳情意，溢于言表，心中也自感动，笑道：“上次别时，你说待我回来，你却不知在哪里，果然一语中的。这不，就改换了门庭。”
戚少商一笑，侧身让道：“楼里说话。”
两人走回楼中，落了座，自有属下送来茶水。戚少商问铁手：“这年余你音讯全无，竟是去了哪里？”
铁手不答，反问：“你听说各地已在集结兵马，征运粮草了么？”他眼睛灼灼发光，兴奋之情难以掩饰。
戚少商笑道：“这是考较我来着？朝廷有此旨意不过才是这两天的事，我倒是听说了，只是不知所为何来？”
铁手笑道：“久闻金风细雨楼消息灵通，果然名符其实、不同凡响！”他压低声音，“朝廷要联金伐辽了！”
戚少商一愣。“金国克定辽中京，天祚帝逃往阴山，不过几天前的事，朝廷这次反应倒快。”
铁手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金克辽上京之前，咱们大宋就已遣使与他们往还了。辽上京就是赵龙图①看着打下来的呢！”
戚少商略一思忖。“难道你这次远行，竟是跟着使臣去了金国？”
铁手拍案叫绝：“好一个九现神龙！好机敏的心思！”
“辽金交兵以来，辽军屡败，五京已失其四，士气萎靡，人心瓦解。时机稍纵即逝。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朝廷此举意在一举收回燕云十六州。想那燕云之地暌违百年之久，如今终是又要重归我大宋了！”他挥挥手，有一种天下尽归我彀中的气势，“你早年在连云寨抗辽，如今听说这个消息，可觉欢喜？”
戚少商的神色却没有多激动。“当年在连云寨，是因辽兵屡犯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激于一时之愤，保境安民而已。成败不过一隅，无关大局。如今却是倾举国之力……”
铁手问：“你担心？”却是有几分不以为意。
戚少商点头。“我担心。西军号称大宋精锐，与数月间仓促乌合的方腊一战而损失惨重。若说是因西军久戍西北山地，不惯江南水战所致，燕云却是平原，西军便能习惯了？我担心此战胜负难期。”
铁手摆手道：“你过虑了！想那辽国被金兵打得丢盔弃甲、一溃千里，早已土崩瓦解，如今不过苟延残喘，还能有多少战力？我朝百万军马，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奄奄一息的辽国？何况北地军民望归已久，大军既至，还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戚少商见他喜动颜色，不愿拂逆了他的心意，笑一笑，转而道：“女真人于白山黑水之间异军突起，不过短短数年，已摧枯拉朽一般，打得北辽几乎亡国。女真人却是什么样的？”
铁手道：“女真人国家虽小，却个个精于骑射，连妇孺也不例外。他们平日里以纵马弛射禽兽为生，箭不离手，马不离腿。到征战时，军令刚下，人已都骑在马上列队待发。驱驰自如，箭无虚发。怎能不纵横决荡，所向披靡！若是我大宋也能有这样的军队，又何愁天下不定，边患不宁？”
戚少商望空揣想一阵，颇为神往。“这样的敌人确是可怕，幸好他们不与大宋为敌。”
铁手笑道：“怎么会！咱们两国已定下了盟书，就这几日之间，这消息就要公诸天下了。女真人之所以兴兵伐辽，也是因为饱受辽国欺辱盘剥，才奋起反抗。我大宋与他们相距遥远，素无利害瓜葛，又允诺将给辽的岁币转赐给他们，可谓厚德怀远，他们又怎会与我国为敌？”他兴致高昂，“这番使金，还认识了一个英雄好汉，改日引见给你认识。”
戚少商最爱结交朋友，当下也很高兴，一口应道：“好啊！却不知这壮士是何来历？”
铁手却卖个关子，笑而不答，忽又想起一事，问：“顾惜朝现在如何了？”
戚少商一怔，面容慢慢沉下来。“他跟随□□镇压方腊有功，升了宣抚司文字机宜，回西军去了。”
铁手讶然。“宣抚司不是一直由童贯把持么？”
戚少商默然。
铁手蹙眉道：“又是一个立里客②。”他顿一顿，“较之当年在傅宗书手下孤芳自赏、落落寡合，认准一条路走到黑，如今他倒是长进了，知道认清时势，、曲意奉迎，换取所需。我真不懂世叔当年为什么要收留他。这样不知廉耻、不识悔改，说起来还是从神侯府出去的，真是羞煞人了。”言下却是不屑。
戚少商忍不住道：“当年除了傅宗书，他再无晋身之途，自然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但凡有他路可走，以他的心机眼光，又怎甘随着傅宗书玉石俱焚？”
铁手看他一眼。“当初你邀他入连云寨，不是给他一条路？”
戚少商淡淡道：“他一向无心草莽。人各有志，也说不得孰高孰低，总难强求。”
铁手摇头。“你总是为他说话。”
戚少商无言。两人又说些闲话，戚少商留铁手吃晚饭，席间铁手指点江山，踌躇满志，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等杨无邪从外面回来，戚少商告诉了他此事。杨无邪一向谨言慎行，思忖半晌才道：“我朝号称雄兵百万，可是京师禁军及各路厢兵、乡兵、土兵、弓手等，都徒有其名。辽国虽日薄西山，但现有兵力如何？军备如何？均不知详情。指望大军压境，辽军便望风投拜，怕是痴人说梦。
“且莫说北地汉人归顺辽国已久，早惯于现状。寻常人家，所求不过温饱终老，谁愿刀兵四起，朝不保夕？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只怕是一厢情愿。
“何况我朝与辽早有盟约，如今看辽国危亡，便忙不迭地落井下石、见利忘义。这般出师无名，却怎么说？”
戚少商叹道：“这些年来，朝政日非，铁手一直忧心如焚。如今朝廷力图收回燕云之地，总算是条正途，他是真心高兴。”
杨无邪感慨道：“铁二爷是真心为国，朝廷衮衮诸公却何尝是？”
他只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戚少商替他接下去道：“这些人不过趁势邀利，图的是功名富贵而已。不然，燕云之地远隔千里，无利可图，无财可发，谁在乎它在谁手里？”他顿一顿，“不过说起来，燕云十六州地扼要冲，历来兵家必争，若是拱手让人，京师以北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从长远计，此战却也是势在必行。”
两人感慨唏嘘一回，各自散了。
没过几日，果然朝廷诏告天下，联金伐辽，取回燕云十六州。并要在元宵节那天举行告庙大典，上告祖宗。
东京城霎时炸了锅。
那几日无论戚少商走到哪儿，听到的都是对于这件惊天动地大事的谈论。人们带着兴奋、新鲜、刺激的心情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大宋积弱百年，每年向辽输送三十万两匹银帛的岁币，仁宗皇帝时又增加二十万两匹，先帝神宗皇帝时，又割地数百里。如今终于可以一雪前耻，不由得群情激昂，民意沸腾。一种狂热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传递，迅速蔓延开来，无一人可以幸免。
婺州宗泽说了句“天下从此多事矣”，便被勒告回乡。便是刚复职不久的蔡京，也因未及时附和廷议而再次致仕。
戚少商在如潮的街谈巷议中渐渐觉得，自己当初的担忧大概是杞人忧天了。当他正月里去神侯府看望诸葛正我时，诸葛正我问到他对战事的看法，他慷慨激昂地道：“兵锋所指，燕云十六州当指日可复。”
诸葛正我只是笑了笑。
杨无邪却是愈加沉默了。
一切在元宵节的告庙大典中达到顶峰。
六匹前驱引导的白象经过了，一队队的步兵经过了，一队队骑兵经过了，旗队经过了，车队经过了，御龙直的士兵们擎着二百对红纱帖金灯笼经过了，执事内监们擎着十二对琉璃玉柱掌扇灯经过了，亲信内监擎着管家的金提炉、玉柄拂尘、玉唾壶等物事一对一对经过了，六十名衣锦腰玉的驾士们推着一辆玉辂缓缓行来，官家穿着躬行大典时穿着的天子法服端坐其上，听到被硃漆木梃挡在御街两旁的人群发出山呼般的万岁。
这般朝仪威肃、卤簿隆盛，辇毂繁华、銮仪盛容。
官家志得意满地扭过头，看见玉辂旁的卫士轮番高擎的一面大旗，上面用黑丝线在杏黄绫底上绣出四个大字——
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