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费听雪

5、第五章

　　果然和陆羲照所料的差不多，才第二天而已，“风语”II加强版被强行中止，以及他和祝柏峰发生冲突的消息，都传到人尽皆知了。
　　当羲照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路过一个同事的格子间，那名同事转头看到他，就立刻点掉了聊天窗口。想必一定是在跟人议论着关于羲照的八卦吧。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羲照仍然觉得很不舒服。

　　来到茶水间时，咖啡机已经被一个人占用了。年近四十，额头半秃，是崔经理。
　　当他看到羲照的时候，明显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我知道你肯定情绪很大，也对我很失望吧，那时候我并没有站在你这一边，怎么说呢……”
　　崔经理搔着自己已经脱落了三分之一左右的稀疏头发。
　　“羲照，和你不一样，我需要顾虑的事情更多……我进到这个公司五年才做到经理……”
　　“我明白。”
　　羲照点了点头，习惯性地牵动嘴角，那是每一个职业人都会惯性露出的笑。
　　要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但是作为一起为项目奋斗过的搭档，羲照觉得自己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崔经理的倒戈。正如他所说的，比起还没有得到晋升的羲照，他年龄更大，名利的牵绊更多。如果同样是得罪上司，对他来说，辞职跳槽的机会成本会比羲照大的多。
　　自己的人生也会渐渐变成这样吗？
　　平庸，毫无自主空间，被别人颐指气使，像根稻草似的随波逐流。
　　羲照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觉得这样很悲哀。

　　那之后的连续几天里，羲照都难以打起精神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坚强的人，然而，即使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没关系”，心情也一天一天地愈发沉郁。
　　有好几次，他打开电脑时，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把那个讨厌的文件夹删了算了。因为只是看到桌面上的快捷指向“风语II代加强版开发资料”文件夹，他都觉得刺心。
　　“干嘛啦，又不是跟恋人分手，搞的那么要死要活的。”
　　对于肖晖的调侃，羲照还以白眼。

　　与此同时，跟祝柏峰的关系也始终保持着那种恶劣的状态。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陆羲照常常对对方装做视而不见，而祝柏峰则会在擦肩的一瞬，发出他所特有的，带有讽刺意味的轻笑声。
　　在这个部门里，部长的脸色就是风向标。
　　意识到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氛，部门的同事们对羲照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前在公司主推“风语”II代加强版的时候，羲照被当作是新人中“前途不可限量”的潜力股，连年长的同事都对他十分客气，然而如今，他们随随便便就将一叠材料堆在羲照的桌子上。
　　“帮我复印二十份。”
　　这种本该由实习生来做的纯体力工作，被毫不犹豫地布置给陆羲照。
　　而另一方面，跟他同个办公室的瞿雅莉几乎每天都在对帅气的新上司发花痴，张口闭口“祝Sir如何如何”“祝Sir今天说”，听得羲照简直想掀桌。

　　“那种恶劣的家伙有什么好啊！”
　　他能够肆无忌惮发泄怨气的对象，如今也只剩下肖晖一个人而已。
　　在某次下班后，两人照常在平时的拉面馆等着吃面。作为同样是毕业后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单身屌丝青年，单位附近的拉面馆是他们解决晚餐的首选。
　　“……这个，”对于羲照的不爽，肖晖难得地欲言又止，“话虽这么说，但是，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能力真的很强啊。”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你先别发火嘛。”肖晖耸了耸肩膀，“我知道他对你非常不近人情，不过现在咱们部门不但工作风气在往积极的方向改变，而且不断争取到新的预算，连其他部门的人都说这位新部长手腕很强势诶。”
　　“够了……”羲照崩溃地摆了摆手，“别人我都不在乎，没想到连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
　　“才不是！阿照！拜托你相信我啊！从感情上来说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与其相信你，还不如相信一碗拉面。”
　　“怎么这样~~~~！”
　　羲照觉得，一个人要么去适应环境，要么被环境淘汰。
　　在夕阳下肖晖的哀号声中，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递交辞呈了。

　　起草一份辞呈没有花费羲照多少时间。
　　仅仅次日下午，他就坐在了祝柏峰的办公桌前。所谓破罐破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把白纸黑字的“辞职报告”放在对方面前的一刻，他挑衅地看着那个男人。
　　然而，在那个人的脸上，他没有找到任何他想象中的表情。
　　惊异也好，嘲笑也好，不快也好。什么也没有。
　　祝柏峰只是不动声色地注视了他两三秒钟，然后捏起那份辞呈，看也不看就随手丢进身边的碎纸机。
　　“你……”
　　陆羲照觉得，无论自己花多少时间，做多么充分的心理准备，眼前这个男人总能轻易挑起他的怒气，操纵他的情绪……而这正是他最难以忍受的。
　　自己上辈子，不，上八辈子，不知是造了多深的孽，才会碰见这么一个天敌。
　　“不能融入环境的话，就退出，”祝柏峰点燃了一支烟，“你是这么想？”
　　“难道有什么不对？”陆羲照一字一句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坦白说，我不适合在你手下做事。”
　　“原来如此。你尝试过吗？”
　　“什么？”
　　“尝试适应现在这种环境啊。”
　　“你开什么玩笑？我根本就不想去适应好不好？！你以为我是抖M啊！”
　　激动之下好像脱口说出了奇怪的字眼。羲照看见一丝促狭的笑意在祝柏峰的眼中一闪而逝，然而他顾不上去改口了。
　　“那就是没试过咯。”
　　透过袅袅上升的烟色，羲照看见对面的人稍稍歪了歪头。
　　“也就是说，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在你，因为你是个没用的家伙，逃兵，胆小鬼，哭鼻涕虫。”
　　“你说谁啊！！”
　　“难道我说的有错？”祝柏峰反问，“碰到不顺心的事情，连尝试都不去做，跟逃跑有什么区别？”
　　陆羲照气极反笑：“有尝试的必要吗？所谓的尝试，难道是让我在受尽你的气以后，还要像瞿雅莉、郭经理他们一样拜在你脚下对你摇尾示好？我还宁愿保留一点最起码的尊严。”
　　“尊严……？”祝柏峰的嘴角轻轻地勾出一抹笑容，也许是隔着一重烟雾的关系，陆羲照竟然觉得那笑容有点落寞的意味。
　　但是不等他看得更分明，笑容就从对方的脸上敛去了。
　　“有强大的能力，才能谈得上拥有尊严。你可以不认可我的说法，但是我只尊重有实力的人，是真正的强者，不是拍马讨好之辈，也不是逃兵鼻涕虫……想被人尊重，就拿出你的努力来让我看看。”
　　羲照没有说话。
　　“还有，我再重申一次。”祝柏峰把烟头摁在玻璃烟灰缸里，“跟着我做事，就服从我的作风。我正式通知你，在我这里你没有主动辞职的权利，决定你去留的只有我。”

　　目送着陆羲照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祝柏峰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真是个小孩子。”
　　他并没有很厉害的烟瘾，平时吸烟也不多，然而今天不知为什么总想多抽两根。
　　从陆羲照离开时的眼神看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激将还是成功了。但是他的心情很奇怪，在那双比自己年轻、也更为单纯的深黑眼睛中，除了年轻人所特有的不服输和意气用事以外，他总觉得还有些别的因素，令陆羲照对区区一个项目执着至此。
　　年少轻狂、情绪浮躁的员工，他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但是陆羲照似乎不应该是那种类型。
　　他想了想，掐掉香烟，伸手拨通了内线电话。
　　“崔经理吗？”
　　“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想知道陆羲照开发‘风语’项目的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