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费听雪

6、第六章

　　进不得，退不能。
　　陆羲照趴在办公桌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说前几天他还能把辞职当作最后出路的话，那么，如今连这条退路都被封死了。
　　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祝柏峰的声音：“想被人尊重，就拿出你的实力来让我看看。”
　　怎么努力？努力复印文件吗？羲照不禁苦笑。在他桌子的左上角，等着复印的文档已经堆得像山一样高了。自从准备递交辞呈开始，他对于那些无理的“帮忙复印”的要求，就一概置若罔闻，任凭文件堆积起来。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祝柏峰的一席话让他受到不小的震动。
　　“尊严”到底算什么？
　　如果说自己在开发“风语”II加强版的时候，受到上司同事们青睐的眼光是被尊重的表现，那么现在呢？从曾经的青眼，到如今的白眼，所谓人与人之间尊重的情感，会变化得这么快吗？
　　或许，仅仅不过是因为，过去的王部长，是全力支持“风语”II系列开发项目的吧？
　　羲照默默地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搬起那堆小山似的文件。
　　不过是当做从头开始而已。
　　王八蛋祝柏峰，总有一天，会让你不但看得起我，而且还得求我。到那时，我一定会把辞职信甩在你的脸上！

　　复印，绝对是个体力活。
　　尤其是在要求复印的文件是装订成整本书的，不能拆开来自动复印的时候，简直就是地狱。
　　最初只不过是抱着“当日事当日毕”的心情坚持下去而已，后来就纯属工作狂的毛病发作了。从公司复印室走出来的时候，陆羲照只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尤其是脚，痛的几乎要站不住。天已经全黑了，看看时间，竟然已经将近八点。
　　真是的，对这种无聊的事这么投入，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陆羲照自己也感到荒谬，但是，他确实属于那种无论什么事，只要做起来就会一头扎进去的类型。
　　一切收拾停当以后，羲照站在电梯间里，按下向下的按键。工作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只要事情一做完，被忽视掉的饥饿和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羲照只觉得胃里像有只老鼠在不停地抓挠，挠得他头晕眼花，脑袋嗡嗡地响。
　　八点钟，这个时间拉面馆应该还没有关门。羲照想。
　　“叮”地一声，电梯门在他眼前打开，他迅速跨了进去，分别按下1层和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缓缓合拢时，一只白皙的手挡在了缝隙之间。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胳臂下夹着公文包，一步跨了进来。
　　四目对视的瞬间。
　　陆羲照觉得自己快疯了。

　　墨菲定律说，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羲照觉得这句话实在是真理。越是不想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反而会到处出现，到处碍眼。
　　偏偏还是电梯里这种避无可避的空间。
　　“你这么晚是在做什么？”
　　祝柏峰无机质的声音打破了电梯里的沉寂。羲照刻意盯着电梯面板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回答了两个字“复印”。
　　“复印？你没搞错吧？”年轻的上司挑挑眉，露出全然不相信的神情。
　　羲照正想还嘴，突然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晃动。紧接着头顶上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地闪动不已。
　　羲照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电梯的剧烈晃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他的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撞在了旁边的男人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倒了。就在同时，灯光微弱地闪动了最后两下，随着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个火花，整个空间随即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震动渐渐停止了。
　　羲照的心脏嘣嘣狂跳，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呼吸声。故障？地震？还是停电？各种字眼在他的心里一一闪过，无论哪种情况都是他所从未经历过的。
　　电梯会不会掉下去？
　　他依稀记得发生震动之前，电梯面板上的字眼显示着“10”，从十楼坠落下去的电梯会怎样？羲照根本无法想像。
　　就在他惶然失措的时候，他感到身边的人先一步撑着电梯墙壁站了起来。头顶上方传来了电话的拨号声。
　　“喂？我是产品开发部的祝柏峰，在公司3号电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对，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位置？应该是10楼左右，一共有两个人。……嗯，好，知道了，请尽快来救援。”
　　对了，羲照模模糊糊地想着，电梯里是有紧急联络电话的。
　　黑暗中，对方挂掉了电话，叹了口气。
　　“外面地震了，同时导致停电，好在电话线没事。”
　　一时之间，羲照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还尚未从刚才的惊险感觉中挣脱出来，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出了一身粘腻的冷汗。
　　“怎么？你害怕？”从前面上方的角度传来带点嘲笑的声音，“救援需要先恢复电力，楼层高所以比较麻烦，不过，两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能出去。”
　　“……我才不怕。”
　　羲照硬着头皮说了谎。
　　“那就好。”祝柏峰重新摸着电梯墙壁坐了下来，“真是，遇上你就一直没好事。”
　　“那是我要说的才对吧！”
　　即使在这种什么都不确定的状况下，羲照仍然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祝柏峰都一样能惹他跳脚。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两个人都很久没有说话，能够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没有手机讯号，这点一直是宏贤集团电梯的一大弊端。羲照最后一次看自己的手机，是在九点整的时候，那之后手机的电量就耗光关机了。
　　离开了手机的亮光，以及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心中的不安全感也就迅速开始扩大。
　　羲照此前并没怎么关心过电梯安全和紧急逃生方法的问题，现在他真心感受到了那种身处密闭空间，外界情况不明的恐怖感。
　　该不会就在这里死翘翘吧。
　　羲照摇了摇头，就算是死，他也绝对不想跟祝柏峰死在一起。
　　“说起来……”
　　突然地，坐在电梯另一个角落的男人说话了。
　　“人和人的缘分真是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是身处困境的缘故吗？对面男人一贯冷漠的声音中居然流露出一点善意的感觉。
　　羲照不知道是否自己幻听了。也许确实是幻听吧，因为他原本就累了一个下午，加上肚子饿得头晕目眩，背上被汗水沾湿的衬衫一直冷飕飕的，极其不舒服。
　　“一个钟头前，我还压根没想到会跟你变成这种共患难的状态。”祝柏峰说。
　　“……那也是我要说的才对。”
　　羲照冷冷地回答道。
　　对方轻笑出声：“你对我的敌意真不是一般的大……算了，无所谓。”
　　是的，羲照厌倦地想，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既然决定了和这个人对抗，就绝不可能成为朋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和祝柏峰多说的任何一个字，都令他感到疲倦。
　　“对了，今天下午……”
　　祝柏峰继续说了下去。
　　“我调查了你的事情，也知道了你为什么对那个项目那么耿耿于怀。”
　　羲照没有应声。
　　“我问了崔经理，他告诉我在项目做到第四个月——也就是三个月前，你妹妹在某天傍晚出了车祸，当时你在加班……忘记了和她约好要见面的事。”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如果我没猜错，你也许觉得是因为你过于专注那个项目，忽略了你妹妹，才会发生那起车祸事故。”
　　沉默持续着，就像是另一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祝柏峰觉得自己仿佛在唱独角戏。
　　“知道这件事以后，我终于明白了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哭。一来觉得遗憾，二来发现自己确实对你做出了不公平的判断。对此……”祝柏峰顿了一下，“我应该对你道歉。”
　　“………………”
　　“不过，当时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
　　“你就不能说句话吗？讨厌我到这种程度？”
　　陆羲照仍旧没有应声。

　　祝柏峰摇了摇头。心里想着人怎么能这么倔强，不是不感到内疚，但是陆羲照恍若不闻的沉默令他感到烦躁起来。
　　难得放低的姿态，结果反倒显得自己像个傻瓜。
　　“喂，你给我……！”
　　他忍不住伸手推了推陆羲照的肩膀。在他的想象中，他伸出的手会被那个总是一脸负气模样的家伙一下子甩开……然而并没有。
　　陆羲照的身体在他根本不算重的一推之下，居然像一团棉花般，软软地朝另一侧歪了过去。
　　“你怎么……陆羲照？喂？”
　　依旧是无声无息的寂静。
　　祝柏峰靠近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微微照亮了青年不知何时紧闭的眼和潮红的脸色。祝柏峰晃了晃他的身体，羲照颤抖着嘴唇低低地吐出一句“好冷”，就又没有了任何反应。
　　“冷？”祝柏峰明白了什么，他伸手拨开羲照的刘海，摸了摸那汗珠密布的额头。
　　滚烫的热度令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