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费听雪

4、第四章

　　幽灵王：『喂』
　　幽灵王：『说话啊』

　　自从羲照从祝柏峰的办公室回到自己桌前，他办公桌上的笔电屏幕中就一直不停地闪动着聊天窗口。

　　幽灵王：『喂喂，到底怎么啦』

　　所谓的“幽灵王”，其实是肖晖的账号昵称。尽管他跟羲照两人只隔着一间格子，但毕竟是跟其他同事一起共用的办公室，平时碰到不方便公开交谈的话题时，两人就经常这样在网上开小窗。

　　幽灵王：『你倒是说话啊阿照，在Mr.祝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脸色好难看』

　　屏幕一阵晃动，是肖晖发了抖屏。
　　羲照长长地出了口气，肖晖所发送的消息他全部看得到，然而他根本没有回复，只是一直怔怔地发呆。

　　幽灵王：『陆羲照你个猪头！再不回复老子就怒了你信不信！』

　　啪的一声，羲照扣了笔电。下一秒钟就听到隔壁的格子里传来一声“靠”。
　　羲照其实很清楚，今天他当面顶撞祝柏峰的事，大抵要不了两天就会在私下里传遍这个部门。而根据职场潜规则，他接下来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多半会被作为“杀鸡儆猴”的典型代表，让所有同事都看到违抗新老大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然而，比起“风语”II代加强版的流产，那些事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大半年来，为了这个项目，陆羲照曾经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不分昼夜地研究代码，测试硬件和软件结合的效果，废寝忘食地加班，在公司内外拼命地奔走沟通……作为项目的主要执行人，这个项目对他的意义，是崔经理所不能比的。
　　更何况，自己还曾经为此而失去了那么重要的——
　　胸口蓦然感到一阵疼痛的悸动，陆羲照霍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外面走廊上的洗手间。

　　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羲照用双手掬起冰凉的自来水，哗地一下扑在自己脸上。
　　冰冷透骨。
　　原本以为能借此冷静下来，然而即使这样，也压制不住剧烈波动的情绪。透明的水珠顺着羲照的头发和脸颊滑落下来，和不争气的泪水混在一起。
　　羲照的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颤抖。
　　进入职场以来，羲照个人的意志，并非从未遭受过权力的践踏，可是这次却是不同的。愤怒、挫败、失落、屈辱、悲哀……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暴风雨下的海潮般汹涌而来。
　　突然，洗手间的门被从外边打开。羲照慌乱地抬起头。
　　闯入他视线的，竟然又是祝柏峰。
　　在那张脸映入眼帘的一刻，羲照的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有一瞬的讶异在祝柏峰眼中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的又是一副冷然的表情。
　　所谓冤家路窄，大抵如此。如果说在早上羲照对祝柏峰还存在着一些感谢之心，那么现在也已经荡然无存。
　　他几乎想要一拳揍扁那张令自己厌憎的脸，甚至，他想到了递辞呈，只为不要再看到祝柏峰这个人。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很想打我。”祝柏峰讽刺地笑笑，“但是，你不敢。”
　　话音未落，羲照胸口热血上涌，一拳挥了过去。
　　然而他的拳头整个落空了，对方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仅仅是稍微后侧了一下上半身。
　　“你还真是经不起激。”
　　“你是故意激怒我？”羲照不可置信地瞪着祝柏峰，“为什么？为了看我笑话？”
　　祝柏峰挑了挑眉：“如果不想被人看笑话，劝你还是先把眼泪鼻涕擦干的好。”
　　羲照怔住了，在愤怒和冲动的影响下，连他自己都忘了脸上还残留着水珠，他立刻抽出张纸巾胡乱抹了抹脸。
　　“为这点事居然能哭的稀里哗啦的，你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不过是洗脸而已！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
　　羲照粗鲁地擤了一下鼻涕，把纸巾团成一团狠狠丢进废纸篓。他转身准备摔门离开，却又在最后一刻止住了脚步。

　　“你是报复我么？”他盯着祝柏峰，“是为了整我？”
　　“你觉得呢？”
　　羲照沉默了片刻，自尊心和不甘就此放弃的心情在他的心中争斗得厉害，最终还是不甘心占了上风。
　　“如果是因为早上那场不愉快，我很抱歉，我出了很大的丑，也得罪了你，但那不是我本意。”
　　舍弃矜持和自尊固然令羲照痛苦，但是倘若能够换回“风语”，他不会后悔这样做。
　　祝柏峰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这些？”
　　羲照咬了咬牙，吞了下口水：“以及刚才在办公室出言顶撞你，是我太冲动。”
　　“然后呢？”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所以？你好像还有话要说。”
　　“那个项目前期已经投入了很多，而且就快完成了，如果你可以高抬贵手……”
　　祝柏峰举起了一只手。然而，仅仅是为了打断羲照的话。
　　“我，和你，到底是谁想象力比较丰富呢？”
　　“……什么？”
　　“你的道歉我全盘接受了，”祝柏峰嗤地一笑，“不过，你以为你的一举一动对我来说有那么重要？”
　　“你……！”
　　陆羲照哑然，他只觉得每过几分钟，祝柏峰这个人在他心中总能变得更加恶劣一点。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取缔这个项目，是公司高层的决定，跟你个人无关。”祝柏峰的语音平淡，仿佛完全无视羲照，“不过，换了是我本人的话，也一样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因为这个项目……”
　　从那优美的唇形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令羲照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项目，根本，没有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羲照失控地叫道，“你又知道什么，你根本不了解……！”
　　胸口再次抽疼，羲照哽住了，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了解的人是你吧？”祝柏峰蹙起了眉头。“过程重要吗？对于公司来说，衡量一件事有没有意义，看重的只是结果。你最好早点认清这一点。”
　　洗手间的门重重关上，仿佛将两个本来就彼此陌生的人，更深地隔绝在不同的世界里。

　　陆羲照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肖晖白了他一眼，他知道肖晖还在赌气，也无心理会。
　　他打开电脑，发现闪出了一个新的聊天窗口。是韩晓玲的。

　　HalfAngel：『你没事吧』

　　羲照苦笑，想了想，还是敲打起键盘。

　　『风语II加强版的项目被毙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好意思让你担心』
　　HalfAngel：『诶？不会吧？』
　　HalfAngle：『是已经决定了吗？还能再争取一下吗？』
　　『我想是没戏了，我甚至当面顶撞了祝Sir』
　　HalfAngel：『诶诶诶诶？？！』
　　HalfAngel：『居然变成这样……唉~~~好意外T.T』
　　HalfAngel：『我本来很看好这个项目说…真的很遗憾T.T』

　　羲照觉得，像韩晓玲这样的女孩子，大概真的有种能够让人轻松起来的力量。因为在那些软绵绵的温柔语言的抚慰下，他的心情真的平静了一些。
　　他深呼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下几个字：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HalfAngel：『很想去..不过还是改天吧，今天要去亲戚家：P』

　　羲照回过头，坐在角落的韩晓玲从格子里露出半个脸，冲他眨了下眼，大概是表示抱歉吧。尽管心情很糟糕，但他还是不禁回以一笑。

　　他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随手丢过一句：

　　『下班吃拉面吗？我请』

　　……仅仅一秒钟就收到了回复。

　　幽灵王：『吃！我要加半份面！！』

　　羲照默默地想，这人得有多贱啊。
　　然而，他又的确庆幸，此刻还有这么个贱人朋友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