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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皎皎空中孤月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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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海在亭下垂着头闭着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催促陛下和太子赶紧回去筹办皇后娘娘的丧礼。他知道这一家三人的感情,并不是深处禁宫的人所能够理解的,他也是因为在皇子府就开始伺候三皇子,才明白在皇家之中,也是会有真情存在的,不论是夫妻之情还是父子之情。
在这个失去了亲人的时候,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奴才的多嘴聒噪了。
展宁连忙上前握住文帝有些颤抖的手掌,“父皇!”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也是抖的,他的手抖抖索索地贴上了文帝有些冷冰冰的手,文帝看着他神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大恸。
婉仪,你……你怎么就去了?
你还曾经笑着说要看着宁儿的孩子长大呢,你还没有再为宁儿诞下一个弟弟妹妹,你走了之后,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你,真的舍得吗?
可是,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呢,你为了宁儿,为了你的家族,毫不顾及朕,你就这么相信朕会放过淳于家吗?
心里涌上一阵怒火的文帝看着同样掩饰不了痛苦伤心的展宁,那股怒火忽又消散了,婉仪,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为了宁儿,你怎么可能是会为了淳于家呢,我知道的,你恨那里恨得要死啊,怎么会呢?
他知晓了皇后为了什么才义无反顾地去死,只不过是为了那些朝臣拿不出什么理由来废了这个太子,他把快要流出眼泪的展宁拥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婉仪,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一个你,一个宁儿都保不住。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你看着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他想起处处掣肘于丞相的朝堂,那个象征了世间最尊贵地位的椅子他以前一直坐的不甘不愿,也没有做出什么强有力的手段来保障自己的权力不受到挑战。朕错了,朕以后一定好好整顿朝堂,再也不让这些事伤害到你们了,不,你已经走了……我,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人伤害到宁儿了——包括我自己!
文帝在心底暗暗发誓,松开手把宁儿的脸捧到自己面前,孩子的眉毛都皱着,眼泪水盈盈地含在眼眶里,却没有一滴滴落。
“宁儿,你要是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他怎么能不心疼他?他这几个月明显的看到宁儿与婉仪的关系又恢复了以前还是皇子府时的亲密,他还这么小,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个噩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展宁身体里的哪个开关一样,他忽然紧紧地抱住面前这个尊贵的男子,嚎啕大哭:“父皇,母后她……母后她……”他的话哽咽了,哭声一下子淹没了两个人,这一方小小的亭子仿佛把所有的顾忌无力都拦在了外头。
文帝回抱住他,忽然有些庆幸,接到这个噩耗的不是自己一个人,不然他都怕自己会崩溃,宁儿,我只有你了。
过了一会儿,展宁只觉得自己的肩部有些湿,心里的酸涩止也止不住,那个人也为娘亲哭了呢,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虽然悲伤止都止不住,可是,现实还需要人去主张大局,文帝强迫自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从这一刻开始带上了一些无声的威慑,这是他以前没有的东西,手段也不够力道,才无法让那些臣子心悦诚服。
哼,朕都已经是皇帝了,竟然还敢质疑朕的决定!心里烧着一把火的文帝陛下掩下了心里的悲伤,镇定自若地让李如海去主管皇后娘娘的丧事,他要表一个态,虽然皇后死得蹊跷,可是她还是他心中最重要的皇后。
有宫妃看到他此刻面色冷然的样子,竟然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却被皇帝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宫妃就情不自禁地浑身一冷,只觉得那个男子看自己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果然是这样呢,没半天那个宫妃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萧妃又在她的宫殿轻盈地观赏自己的指甲了,听到这个消息,带着笑,冷哼了一声,“真是个蠢女人!”
她们以为他不伤心,那怎么能够呢,也只有从那时起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的展宁才知道,皇后的去世究竟带给了这个男子多少改变。
他仰望着他,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么,就是因为这样,你的性情越来越冷,手段也越来越深不可测,可是对待自己还是像前世一样温和体贴,像全天下的好父亲一样,可是那个距离是实实在在的,你走得那么快,儿臣赶不上了怎么办?
丧礼办得很隆重,皇帝的陵墓还没有开建,毕竟现在的皇帝才登基两年,皇帝没有想到说要建,朝臣们也就没有开口。于是,文帝就大笔一挥把目前已建好的最好的敬陵给了逝去的皇后,生前他没有给她什么好东西,他知道连皇后的尊位她也是不稀罕的,他能够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要是等把他自己的陵墓修建好,婉仪就不知道要在这个污浊的世间待多久了,入土为安,他谋求这个“安”字,也为展宁谋求这个字。
在皇后的凤柩下到陵寝里的时候,展宁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君皇,悄悄上前一步在宽大冕服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安抚,回握了他一下。
于是,展宁就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还好,父皇没事。于是他收回手,向后退一步,看着那个埋葬着自己敬爱的母后的小土包——它外在修饰得再好看,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土包罢了。
他微微躬身,母后,若你泉下有知,一定要好好保佑父皇。
送完凤柩回来的晚上,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之上,照亮了这个沉寂的夜。服侍的奴才们早已睡下了,展宁却还是丝毫没有睡意。没有惊醒以为他早已安寝的小林子,他缓步来到庭院,看着像是不知道世间发生了什么事的月亮,心里空空荡荡。
他在石阶上坐下,虽然是酷夏,可是深夜还是透着一股子的两,这股凉意直直地渗入到他的骨髓里。
“原来……我自以为的部署,并不能改变什么啊……”展宁低低地长叹一声。
他把他所有伪装的镇定都一一卸掉,把白日里强装的无动于衷丢掉,丢掉。他是皇子,他深刻知道自己的本分,不是一个可以随时随地表露自己情绪的皇子——何苦让旁人看了笑话去,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自己的父皇的笑话呢。
母后,你说是不是宁儿错了,要是宁儿乖乖地告诉母后以后将要发生什么事,就算是被母后质疑也要跟母后说,以母后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把这件事安排的丝毫不脱出掌控。可是自己却仗着自己知道天机,还以为重生回到十二年前自己就有了改变现状改变一切的能力,真是可笑啊,母后,你说是不是?
展宁的眼泪在绝迹半月之后,又开始流下来了,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他从来坚信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他不是无法接受现实的人,只是这个现实明确地打击到了他。如果不是自己自以为是,太过于相信自己抑或太过于相信父皇,母后是不是就不会死?
父皇……父皇他多么伤心啊!
父皇……
展宁的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宁儿的心真的是这么黑暗吗,因为想要独占那个人,所以下意识地把最能保住母后性命的方法摒在了脑后?
不不,不是这样的!他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他知道了父皇不是害死母后的真正凶手,他是真的高兴没错,但是他真的没有想过要母后去死!
不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和母后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怕母后她不要我了,觉得我太过奇怪而不要我了……他无力地反驳。母后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呢?
可是你为什么不试一下,你是她的孩子,你是为了她好,她为什么凭什么不相信?
不……不……
周展宁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对着他咆哮,像一个魔鬼,想要把他拖到黑暗的深渊里去。
他在心里委屈地喊,我以为父皇才是害死母后的凶手啊,我怎么告诉她是她的丈夫逼死了她!
可是到了现在这时候,他又怎么开解自己?毕竟,母后是为了自己,为的是自己……他掩住脸,把小小的抽泣声掩盖在手后。但是这个声音还是随着夜风远远地传了开去,不过听在守夜的宫女奴才耳朵里,也大概和树叶的簌簌声差不多了。
“哎,玉儿,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新来的小宫女有些怕怕地缩了缩身子,望向边上的宫女。
“没事,大概是起风了吧。不要胡思乱想!”虽说叫那宫女不要胡思乱想,可是玉儿心里却想着今天这日子,大概是那宫的宫女感念娘娘的恩德,为她做一些祈祷吧,她想起那个笑如春风的女人心里也涌上了一股伤感。
“宁儿,你……”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紧接着展宁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惊讶地回转头,愣住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