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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风不知生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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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后面的人是周展宁时,她并没有显露惊讶。这并无什么可惊讶的,她早就看到那边露出的衣角,她心疼地想着那个孩子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原本是想瞒着他的。
皇后拉过愣愣的儿子,淡淡地笑开了,使得整张脸泛起了微微的红晕,仿佛之前的无力柔弱都是假象。
“母后……”
“宁儿,来,”淳于婉仪拉着他到席子上坐下,“告诉母后你全都听到了吗?”
她的语气是平淡的,像是已经看开了,可是就是这样的语气,让展宁一下子噎住了,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说到底是他的错。
“母后,是儿臣不好,都是因为儿臣,儿臣……”
“傻孩子,”皇后拍拍他的头,轻柔地拂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珠,“你不用把事情都往身上揽,其实大人的事又与你何干。只是你终究是大了,以后做事可得多加思考,不要被人诱导,做出对不起你父皇的事来。”
“母后,还有其他办法的不是吗?儿子不明白。”他抬起泪痕满布的脸,他并没有很想哭的感觉,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流,想要告诉自己很坚强都不行。“父皇一定会想办法的,他那么爱您!”
“……”淳于婉仪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其实她也怕死,可是,她不死,她的皇儿怎么办?
平静地面对死亡,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没有那么伟大。
“罢罢罢,宁儿你先回去吧,等你父皇的旨意再说。”
展宁默默地离开凤栖宫,心里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镇静坦然,也许是明了了当初自以为的父皇背叛了自己和母后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了。虽然母后和她家族的事情还是会有些令他忧心,但是由始至终对于皇帝的信任感随着这一段时间两个人的相处更加深厚了。
父皇会有办法的!
一定!
而其他的事情呢,展宁知道自己是应该努力的,可是在他的小时候被父皇母后庇佑着,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雨,他这短短几个月的人脉还不足以对这件事情做出最有力地应对。
于是可以说是他的这种对于现状的笃定其实也是对于现状的无奈,现在的他还没有能量改变,改变朝臣中人的看法,把宝全部押在他身上。
但是他也不会就这样不闻不问,把事情就这样交给父皇母后来处理,他要是真的是在双亲溺爱下成长的十岁小男孩,也许就这样安于两个极力向他表现出的风平浪静了。可是他毕竟不是,他曾有过最黑暗的一个人生,他的信仰曾经因为这件事崩塌,也因此他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是表现得稍微懂事一些让母后不用为了自己操心也是可以的。
现在后宫之中是风雨欲来,一个个宫妃平时表现都是小心谨慎的,就怕被抓住什么把柄,让之后注定要来的大洗牌中被清洗掉。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有这种直觉,尤其是皇上呆在后宫中的时间明显减少,聪明一些的女人早就收到家里人的消息,个个偃旗息鼓,但焉知不是在谋划的更多。
至于那些愚蠢得看不清形势的人,自然是早已被一些小小的由头早早地消失在了后宫萧妃呢,则像是稳坐钓鱼台一样,日日呆在她的宫殿里,纵容暗地里有什么也是不为人所知了。
这一日下完课学回来,展宁想起在御学堂上一些官宦之子对自己暗里的打量,心里不由一声冷笑,那些目光短浅的人啊,不管母后的家族中出了什么事,自己都会是父皇的嫡长子,而父皇的宠爱还没有衰退,却还敢这样明目张胆。
来到勤政殿门口,他让门口的侍卫给他通传一声,侍卫恭恭谨谨地回答:“回太子的话,陛下刚刚去养徳轩了,说若是殿下您来的话,就请您过去。”
周展宁看着这个侍卫,心里不由暗赞,父皇手下的人素质就是高。
来到养徳轩,却见日日随侍父皇身旁的李公公正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立在门口,听到他来的脚步声,才连忙俯身行礼,“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嗯,起吧。父皇可是在里面?”
“回太子殿下的话,陛下正在里面……陛下说了,若太子殿下到来就请直接进去。”
“唔,那孤就进去了。”周展宁抬步进门,身后传来李公公的声音,“太子殿下,陛下的心情不太好,太子您……”话语中有些忧心。
展宁回头,看着这个服侍了父皇将近七八年的太监,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暖意,“嗯,孤知晓了。”
养徳轩并不小,走进门后便是一条长廊,隐约的就望见中间的亭子那里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个明黄色的人影。
怎么连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周展宁皱了皱眉。
他连忙快步行去,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坐在亭子中的人才像是从刚刚的晃神之中清醒过来,连话语中都带了些疲惫:“宁儿,你来了啊!”招招手让他过去。
周展宁到得他身边带些担忧地看着他:“父皇……”为什么皱着眉头,是发生了什么你无法解决的事情吗?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向来波澜不惊的你露出这种表情?
心里虽然还是担忧着,但是又忽然有一股小欣喜,这是他从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态,是因为这几个月来的消除隔阂的举动有了成效吗?
忽然,展宁想到一直萦绕在后宫,不,萦绕在父皇母后自己三人头上的阴霾,难道,是那件事有哪里不好了吗?
“父皇,您还好吗?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母后家的事?”展宁小心翼翼地靠近文帝一点,用一双满含了忧虑的眼睛看着他。
文帝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又觉得自己心里的话都无法说出来了,自己心里的痛苦自己知道就是了,犯不着让一个小孩子同样操心,可是内心却清楚地知道其实这孩子只是担忧亲人才会做出这样一幅小儿女姿态罢了。
而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对于这孩子其实是不公平的。
“那些朝臣都不同意只严惩淳于家的判决,说一定要朕废后,哼,真是不把我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他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展宁看见了真想直接上前一步自己上前揉揉他的眉角,让他不要这么无力。
在朝堂之上,文帝并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他的行为举动一直都被前朝的大臣控制着,而之前还是皇子的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要做皇帝,在他心里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过日子就行了,而当时的大皇子本身还是很优秀的,他更没有什么想法了,也因此,他手上的人脉是真的不足。
展宁领悟到他话语中的意思,要是废了后,在朝堂的压力之下也为了维持表面的宁静,不可能不立新后,要是立了新后,他这个废后之子的地位就显得十分尴尬了。而朝堂上的很多大臣早已是不满皇帝只有现在的太子一个子嗣,也不满于他们的爱女不能够得到皇帝的宠爱。
想了一会儿,他也只能说:“可是这一切都和母后无关啊……”他相信父皇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也更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疼面前这个在家人面前放松的男人。他看向他,眼里是理解和关心。
而文帝也抬头看向发出低低喟叹的孩子,两目相接,两个人忽然就停下了动作,思绪也像顿住了一样。展宁是因为文帝表现出地毫不掩饰的愧疚和对那些朝臣的暗怒,文帝是因为展宁表现出来的感情,似乎真的是懂了他心中的想法一样,一时间两个人心里是百感交集。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一刻,两个人的心是无比接近的。
微风轻轻拂过,把亭子的纱帐轻轻吹动,一个尖细惊慌的声音响起,震醒了两个人。
“陛下,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什么?”文帝连忙站起来,手一动,桌上的杯盏被他惊极之下袍袖挥落,翠玉色的上好景德镇瓷杯与地面相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此刻分外鲜明。
气氛肃然,唯余丝毫不知世间发生何事的白色纱帐轻轻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