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氅》斜影幽林

6、第 6 章

　　孙悟空这边刚刚松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杨戬，却见杨戬脸色苍白，紧紧抿住的唇角流下了一丝鲜红的血。

　　“杨戬！你怎么样？”孙悟空关切地问道。

　　“大圣，”杨戬皱紧眉头，“我们必须将这股业火之力引到欲海之中，让欲海与业火相互克制，否则你我二人谁都撑不了多久！”

　　“好，杨小圣，听你的！”孙悟空道。

　　二人分开，一起用法力改变那白色光圈运行方向，光圈缓慢地向欲海移动着。

　　当光圈终于进了欲海的海水之中的时候，杨戬和孙悟空同时撤力，那巨大的光圈在欲海之中闪了一下就被深蓝色的海水吞噬掉了。

　　孙悟空喘着粗气，回头对杨戬道，“杨戬，不管如何，俺老孙一定要到那业火之心看一下！生要见人，死……”孙悟空咬了一下牙，“也要见尸！”

　　“大圣，”杨戬望着欲海，眼神深邃，“我给你的建议是，回佛界查一下三……三太子的案子，疑点太多了。至于业火之心……”

　　杨戬回头看着孙悟空的金色眼睛。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龙族能不能在那里存活下去。”

　　真君神殿。

　　杨戬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到真君神殿门口，哮天犬就一下子扑上去。

　　“主人！主人你回来啦？”

　　杨戬伸手摸了摸哮天犬的乱蓬蓬的头发，问，“三公主怎么样？”

　　哮天犬努了努嘴，“一直在里面，什么话也没说，动都没有动，嗯，也没有再哭了。”

　　杨戬若有所思道，“你去东海通知一下四公主，就说寸心在我这里，要她来神殿一趟。”

　　杨戬说罢，抬腿进了门。

　　还未进门，杨戬就看到那抹熟悉的粉色，他有很多设想，也做好了神殿被寸心“拆掉”准备，千年以来，寸心一般生气了的时候都是摔杨府里的器具，什么贵重摔什么……

　　这次，寸心应该气的不轻吧，杨戬苦笑。

　　令杨戬想不到的，寸心却是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安静地像受了惊的小兔子。

　　寸心一直是身量极小的，当缩在那里，就更显得寸心无助和瘦小了。

　　杨戬心下一紧，出声唤道。

　　“寸心——”

　　寸心听到声音，慌忙站起来，直接扑过去双手紧紧拽住杨戬的胳膊。

　　“我三哥，我三哥怎么样了？”寸心急急地问。

　　杨戬看着寸心红红的眼圈，一时间喉咙也有点发紧。

　　“三太子为躲避追缉，进了业火之心。”

　　“业火之心……”寸心颓然放开杨戬，拼命摇头，“不可能的，我三哥怎么会那么傻……我刚刚还和三哥在一起的，他还欺负我的，不可能的……”

　　“寸心，你听我说……”杨戬见状，心疼地伸出手揽住寸心。

　　寸心一把推在杨戬胸口，双手捂住耳朵，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

　　“我不听！你们都骗我！三哥，还有你！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杨戬被寸心推的一趔趄，用右手抚上唇闷声咳了几声。

　　寸心本来崩溃了，可是一听见杨戬的咳声，她立刻缓了过神来，杨戬有什么错？他只是做他职责所在，而这司法天神不是还是她一手逼上的么……

　　寸心伸手想擦去脸上的眼泪，却突然发现手心滑腻一片，定睛一看，寸心不禁惊呆了。

　　她手上，是温热的血。

　　寸心跌跌撞撞冲到杨戬身边，扶住闷咳的杨戬，想给杨戬拍背又不敢，嘴里语无伦次地问，“你怎么受伤了？伤了哪里？怎么会这样？……”

　　杨戬止住咳，抬头看了慌慌张张的寸心，轻轻笑了笑。

　　“我没事，别担心。”

　　“不行！你给我看看！”寸心犟上了劲儿，伸手要扯杨戬的朝服。

　　杨戬顺势抓住了寸心的手，安慰道，“寸心，我真的没事。”

　　“你老是这样！”寸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手上不肯松，“让我看看！”

　　杨戬实在是拗不过寸心，只得无奈地点头。也罢，自己和寸心吵架，一千年了，貌似就从来都没赢过……可是不知为什么，杨戬心中却涌上了一丝熟悉的暖意。

　　朝服的扣子有些繁琐，寸心很不熟练去解，她动作很轻，很认真，放佛眼里心里只有这一件事一样。

　　朝服褪去，白色的里衣上已然殷红了一大片。

　　寸心低了头，咬住了嘴唇，手下更轻了几分。

　　等白色的里衣敞开，露出里面裹着胸上伤口的绷带，那绷带早就被血染的看不出本色，对比杨戬麦色的皮肤就更显得扎眼。

　　寸心鼻子一酸，转身要走。

　　“我去找老君去！”

　　杨戬伸手拉住寸心，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用了，换一下药即可。”

　　“那我去拿药。”寸心回身将里衣给杨戬披上，转身进了内室。

　　“那个青色的药瓶，”杨戬垂了睫，长长的睫毛投下片阴影，“老地方。”

　　寸心回身，泪轻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真君神殿本就是八百年前的灌江口杨府，布局也没有变化，以前寸心心血来潮的时候，想变一变布局什么的，杨戬都是沉默地反对，那时候寸心说杨戬老顽固，不懂生活。多年以后寸心才理解，其实杨戬只不过想留住他儿时和母亲父亲大哥还有妹妹的记忆。

　　寸心找到了药瓶，刚准备走，却突然发现药瓶旁边的格子里当年她摔坏的风铃，已经被细致地修复好了，还有那卷白色纱，寸心一直以为杨戬早就该丢掉了，还有上回她送回来的盘龙氅……她急忙冲了出来，不敢再看，这里面有太多的回忆了——她和杨戬的回忆。

　　“找到了么？”杨戬拉了一下披在身上的里衣，发冠被寸心刚才拿了下来，杨戬略带金色的头发温柔地贴后背。

　　“哦，找到了。”寸心努力挤出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寸心走到杨戬身后，半跪下伸手去解绷带。

　　绷带一圈一圈地被打开，那倒狰狞的伤口慢慢露了出来，自锁骨开始接近半臂长，很明显已经裂开了，血还在流。

　　“你是死人么！伤口裂开了也不说一声！”寸心抓了拆下来的绷带丢在地上。

　　杨戬看寸心生气埋怨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这不是没来得及。”

　　寸心处理杨戬的伤口，也不抬头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开天神斧么？怎么这么久也不好？”

　　“开天神斧是上古神器，哪有那么快好。”杨戬淡淡地回复，其实纵是上古神器，也不至于现在还裂开。只是当时新天条刚出，太多事物需要杨戬处理，他没有时间养伤，于是便将伤口用冰封住，平日里便可不受这伤口影响——只是伤愈便是缓慢了。这回在业火之中，业火的温度溶化了封伤口的冰霜寒气所以才会那样吃力。

　　不过这些，杨戬是不会和寸心讲的。

　　重新换了干净的绷带，寸心为杨戬穿上里衣，又取来杨戬平日穿的那套黑色居服，手法熟练地为杨戬绑好腰带。

　　杨戬看着寸心动作，心里也不禁有些复杂，千年之中，曾作为他妻子的寸心无数次这样为他整理衣裳。不管平日里吵的多么凶，她都不会忘记每天把他的衣服折叠整齐……

　　可惜，灌江口的日子都过去了。

　　很多事，也过去了。

　　杨戬不忍，拉寸心坐在他身边，“寸心，三太子的事……”

　　寸心顺势将头靠在杨戬的肩膀上，突然间打断杨戬，声音里满是深深的疲惫。

　　“杨戬，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三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对我，是好的。”

　　杨戬一愣，他没想到寸心会这样讲。

　　寸心继续说，“所以，你想告诉我，就说，不想告诉我，我也不想问了。三哥把当时我被舍利击中，你裂魂救我的事跟我说了。”

　　“寸心……”

　　“杨戬，我救过你一次，你再救过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杨戬沉默。

　　“还有，我后悔了，当时为什么逼你去天庭做这什么司法天神，人人都误会你，恨你，怨你……”

　　杨戬不再说话，静静地听寸心说。

　　“你穿铠甲的样子真的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杨戬听到这不禁弯了弯嘴角。

　　“寸心，”杨戬侧脸，下颏靠在寸心头发上，“有些事情，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

　　“你三哥敖珏，当时被判吊天之刑，是冤枉的，这是天庭的局，而我，”杨戬顿了顿，“知道这个局。”

　　寸心愣住，直起身来盯着杨戬的眼睛。

　　“敖珏是天庭选中的人，为了就是及时传递佛界的消息——所以，他的成佛是天庭计划安排好的。”

　　“这些年，他的情报都是直接交给我的。这次……我想，应该是他的身份被发现了……所以才有了这次的圈套，而我亦没有想到他求死之心至此……”

　　寸心呆在当场。

　　“你是说我三哥是佛界的奸细？”寸心紧紧挽住杨戬的胳膊，睁大眼睛。

　　“嗯……”杨戬沉吟一下，“这么说也可以。”

　　“三哥为甚么要答应？天庭在要挟他么？”寸心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杨戬看着寸心琥珀色的眸子，那里清澈见底。他突然有一丝后悔，也许这些事情是不该跟她说的。他曾经以为天庭是拿寸心要挟敖珏的，照着敖珏那宠妹妹的心思，可是被敖珏断然否认了……而且，杨戬心里却有一个更加糟糕的猜测，他情愿那只是他的猜测。

　　寸心张口刚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哮天犬的敲门声。

　　“主人，四公主过来了。”

　　“让四公主稍坐。”杨戬站起来，回头转向寸心，“走吧。”

　　寸心心头一凉，是啊，走吧，她终归不再是他的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