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之书》张皇幽眇

7、慌

　　我决定回老家休息两天，因此打了电话给观汀叫他不用来上班了。
　　隔天我去店里收拾东西，看见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站在店门口，明显在等着我开门。
　　“您有事吗？”
　　女子回头，很普通的一个女子，丢在大街上就找不到了的类型。但是我却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在余氏古董店里硬是要买那个破了的蝴蝶戒指的那对情侣之中的女性吗？
　　这位女性看向我：“您是这里的医生？”
　　“是的，但是我们这几天暂时停业。”我一边打开门，一边说，“如果你有什么事，请在一星期后再来好吗？”
　　“不行！”女子十分激动，“……我是借出差的名义才能来这里的，只有今天的时间，麻烦你一定要替我诊治，钱什么的好说。”
　　我看她确实很焦虑的样子，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你先进来吧。”
　　女子走进办公室，坐了下来：“翁医生是吗？”她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铭牌。
　　“对。”我端了水给她。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女子有些着急，“你先听我说说我的事吧。”
　　“好吧。”我有点感到被冒犯，但是还是坐了下来，听她说。
　　“我叫李乐涵，在H市工作，之前和我男朋友来过来W市玩。我现在的痛苦就是来自于我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和我是在酒吧里认识的，他长得不错，我当时只是想一夜情，于是就去搭讪了。结果他当真了，我觉得他人不错，就这么谈起了恋爱。后来我觉得越来越难受。你说他一个大男人，什么事情就斤斤计较，我多买了两包卫生纸也要被说。这也就算了，还不许我去酒吧，连啤酒都不能喝！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行，他以为他是我爸呢！”
　　……我记得我店里没有情感顾问这个业务啊。
　　于是我很无奈的说：“受不了他管你的话你就和他分手啊。”
　　“……这怎么行？”李乐涵皱着眉，“到时候他要是不愿意分手怎么办？他要是到我公司里去闹怎么办？我在公司里可是好不容易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有一点闪失。”
　　“……那你就听他的话啊。”
　　“听他的话？那我还要不要活了？连吃饭都不许多放油放盐！我的天哪，这还算活着吗？”李乐涵对这个提议也十分不满。
　　我的神哪，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真想拍着桌子问她。
　　这个时候她电话响了，她接了起来：“喂，亲爱的，是啊，我现在在吃早饭，恩恩，喝粥呢，知道，没有放腌菜，我知道那个吃了不好。恩，恩，下午去交涉，上午整理资料。好，知道，不会太累的，你也是啊，好好注意身体。好，好，回来吃你做的红烧排骨啊，恩，恩，爱你哟。”
　　打完电话后，李乐涵又变成了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你看看你看看，连个腌菜都不能吃的！”
　　我坐在椅子上默然的看着她身边随着她说一句话就增加不少的谎言之蝶。现在，她全身上下都围满了谎言之蝶，我几乎看不见她的样子了。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来找你是要你给我解决问题的！”
　　“解决什么问题？”
　　“你还没听明白吗？我想让这个男朋友闭嘴，不要像个老妈子一样念念念。”
　　我心累……“你不对我说实话，我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实话？我哪句话不是实话？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还像不像个做生意的？”李乐涵十分不快。
　　“我店里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劳您走吧。”我也不爽了起来，都说了今天不做生意，妈蛋还非要我为你开店，开店就开呗，还不说实话，唠叨个什么情感世界，关我什么事啊。
　　李乐涵大喊道：“你什么意思！我是客人！不知道客人是上帝吗？！”
　　“不好意思我信佛，上帝你还是走吧，别逼我打你走啊亲爱的。”我十分不耐烦的看着她，“Melissa，我要回趟老家，这几天委屈你一个人看店了哈？”
　　李乐涵又气又惊：“你怎么说话的呢？！还有你和谁说话呢？谁是melissa？”
　　Melissa在画里挥手，柔柔的笑：“我在这里呢李小姐。”
　　李乐涵瞪大了双眼，尖叫着跑了出去。
　　“……这么吓她真的可以吗？”
　　“这货烦死了！早知道就该把观汀喊过来，他对付这类女人最有办法了。”
　　“这个时候才想起观汀，你也真是。”Melissa又笑。
　　“这是我对他爱的表达啊。”我笑了笑，“这次我大概要回去一个星期，你受得了吗？”
　　“……应该受得了的。”Melissa低头，试图给我一个安心的笑，但是显然没有成功。
　　“……那好吧，我叫观汀每天来陪陪你吧。”
　　“这样不太好吧，岂不是很麻烦观汀？”
　　“这有什么，我付钱了的好嘛！这轻松的工作上哪里找啊。我这么好的老板上哪里找啊。所以可劲儿的使唤观汀吧，这可是符合劳动法的！”
　　Melissa捂着嘴：“观汀要知道你这么说要生气的。”
　　“那别扭小孩哪天不生气吗？”我走进房间里面开始收拾东西，趁这次回老家也要把货物补全才行，能弄到几包“饿鬼虫”就最好了。只是这东西难得，能弄到就不错了。
　　“分离液”和“消化液”也没有多少了，都需要补货。啧，看样子这次回去要花掉一大笔钱啊。
　　我不愉快的想，还要被有些傻逼耽误时间。一边把需要补充的药物记录在本子上一边收拾了一些必须带走的东西。最后我看了看房间，把桌子上的铭牌翻倒，正面朝下放置在桌上。
　　恩，收拾完了。于是我和melissa道别：“我走了，一个星期后见。”
　　Melissa也温柔的朝我挥手道别。
　　结果我一打开门，看见李乐涵呆呆的站在门口。
　　哎哟卧槽……
　　“李小姐，你还有什么事吗？”我忍住不耐烦，皮笑肉不笑的问她。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他的。”
　　她身边的谎言之蝶少了不少，我能看见她低着头，局促不安的揪着衣摆：“我不想和他分手，可是我也不想把孩子打掉。”
　　“对不起我们不开设情感栏目。”不要说我没有同情心，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再说我的职业是消除恐惧，至于情感纠葛实在偏离我职业太远。
　　“如果，是这样呢？”她忽然抬头，从她的腹部，爬出了一只草绿色，蛞蝓状的恐惧，它粘嗒嗒的从李乐涵的腹部爬出，再缓慢的爬到了李乐涵的脑袋上，绿色的黏液沾了李乐涵一身。
　　……次嗷。我怎么会没有发现这只恐惧！
　　李乐涵哭了起来，眼泪合着她脸上的黏液，看上去恶心极了。
　　哦，我明白了，这只恐惧是她和肚子里的胎儿一起产生的恐惧形成的。平时依附在肚子里的胎儿身上，所以我才难以发现。
　　“我不想打掉孩子，可是我也害怕他会离开我。”谎言之蝶越来越少，因此我看她脑袋上的那只蛞蝓状的恐惧也越发清晰。
　　我还赶时间回去呢……所以到底是用强制性的把恐惧消灭还是耗时间为她解开心结呢？我在两者间犹豫了一会儿后，最终良心迫使我选择了后者，看我是多么善良高贵的人儿啊！
　　“你怀孕多久了？”
　　“有快3个月了。再这样下去就要被看出来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不是不想说实话，可是说实话往往结果十分可怕。”
　　“你已经习惯撒谎了。”我对她下评价。
　　“对……人们都爱听谎话。”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看着她，“你要不要试着把这件事告诉你男朋友？”
　　“怎么可以这样！我就是不想失去他才一直瞒着的！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离开我的！”李乐涵害怕极了，“我不要那样！不要那样！”她头上的恐惧挪动着挪动着，流出一滩黏液。
　　呃啊……太恶心了。
　　“你既然不想失去他，那干嘛还要做这种事情，还怀上孩子了！”我也忍不住指责了起来。
　　李乐涵哭得更伤心了：“我也不想的，谁叫他老是管着我！我只是想玩玩啊！谁知道会这样！”
　　啧，这个病人让我有一种掐死她的心情。
　　“世事不能两全，你要这个孩子，就不得不把事情告诉你男朋友，如果你不希望你男朋友离开，你就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把孩子打掉。”
　　李乐涵陷入了纠结中：“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两个都不失去吗？”
　　我笑着回答她：“做梦呢你。”
　　“如果我告诉他……他会原谅我吗？”李乐涵揪着衣摆。她脑袋上的恐惧打着嗝，显得十分满足。
　　“那好！我打电话给他！”她拿出手机，拨打了电话，我看见她肉眼可见的颤抖着，“喂，亲爱的……我要和你说件事……”她断断续续，艰难异常的把所有的事说给了她男朋友听。
　　她确实十分害怕，因为那只恐惧又长大了。从我的眼里看来，这只恐惧肥腻腻的尾巴已经挡住了她的脸。
　　电话那边，对方表示要李乐涵先回来再说，一个人怀着孕在外地太不安全了。我听到这里，都为对方鸣不平，怎么的就找了这么个妹子。
　　李乐涵稍微有点放下心来。
　　“事情还没有完呢，真正的事情你要回去面对。而且，我劝你不要再随便撒谎，没有什么人会在发现被欺骗后还觉得很高兴的。”
　　“我知道……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难。”
　　“难你也要改，如果不想最后每个人都不再相信你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做到的。”
　　“首先就要从不欺骗你男朋友开始。”
　　“恩。”看她确实下定了决心，我也就从包里掏出了紫色的“分离液”，将它装进针筒后，对她说：“我给你打一针。”
　　“啊？不会伤到孩子吗？”
　　“不会的，你放心。”我急着回家，动作难免粗鲁，一针打进去后，那只像蛞蝓样的恐惧就软塌塌的“吧唧”一声从她头上掉了下来。
　　她自己有点意识，问：“它没了吗？”
　　“还在……你擦擦脸吧。”我忍不住说。然后扔了一颗药片到恐惧身上。
　　地上草绿色的恐惧立刻发出“滋滋”声，它拼命挪动着，最终还是化成了一滩绿色的黏液。
　　这种段数的恐惧还不需要我用到“饿鬼虫”。“这次才是真没有了，顺便，你的诊疗费是1460人民币，请在24小时之内打到我的卡上。”
　　“好的好的。”李乐涵心中轻松了，笑得都愉快了许多。
　　这下我总算是可以回家了吧。赶忙和她告别。
　　我走到街上，不一会儿就有一辆绿色的看上去十分老旧的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问我：“怎么今年现在就回去吗？”
　　“对啊。”我打开车门，把行李箱丢了进去，“最近好像特别累。”我坐进去，闭了闭眼，感觉眼前又开始晕眩。
　　“身体越来越虚弱了？那你还坐鬼车？”司机曲桀回头看着我，鬼火在他耳边上下浮动，照亮他的脸。
　　“怎么废话这么多？”
　　“嘤嘤嘤嘤，人家这是爱你嘛~”曲桀双眼含泪状，一踩油门，“小沅沅不要嫌弃我啦嘤嘤嘤嘤……”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变成阴暗的街道，苍凉的大道上偶尔飘过一些脸色青灰的鬼魂，他们阴气森森的看着鬼车开过，又继续在路上缓慢的飘着。
　　“说真的啦！身体不好就不要坐鬼车嘛，就算不借鬼道，走人类的路你回老家也只要一个晚上啊。”曲桀继续劝道。
　　“……我想快点回去。”
　　“嘤嘤嘤嘤，小沅沅要是也变成鬼了，人家会伤心的啦，要注意身体啦嘤嘤嘤嘤。”
　　“……我死不了！”我抽搐着嘴角低吼。
　　“嘤嘤嘤嘤小沅沅不喜欢小桀桀了嘤嘤嘤嘤……”
　　妈蛋，我怎么会认识这么个鬼官的！
　　“你最近很闲吗？只要开开出租？”
　　“不闲哪，好忙的，最近死的人超级多！但是小沅沅需要我我就来啦！你看我多爱你！”曲桀回头求表扬。
　　我挑着眉毛看了他一会：“看路……”
　　曲桀立刻回头，前面就是一个十字路口，他忙一个转车开到左边：“嘤嘤嘤嘤，吓死了，差点开到殿下的地盘去了。”
　　他说的殿下指的就是地狱的君主。我是没有这个资格知道地狱君主的名字和长相的，因此没有再搭话。我闭着眼，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观汀打开门，灯光充满整个房间。
　　他走到画像前，画里的金发紫眸女郎正恹恹的趴在桌子上。
　　“还好吗？”他问。
　　“还好。”Melissa看着他，柔柔的笑笑，“就是有点寂寞。”
　　“所以我来陪你说话了啊。”观汀也笑了起来，像个小孩子，“翁沅是不是说要你使劲使唤我？我来任你使唤了。”
　　Melissa感激的看着他笑：“你真好。”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