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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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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楚安得坐在床边。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大概观汀和楚安予因为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就把我送到了楚安得这里来。
他看我醒来了,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笑着问我:“做好梦了?”
我说:“对啊。”
观汀正好端水进来:“你醒了啊。”
废话,难道我是在睁着眼睛睡觉吗。于是坐起身来,他把水端给我,我问:“几点了?”
“8点多了。”楚安得推门出去,“我给你去弄点饭,吃了再回去。”
观汀看了看楚安得,又看了看我。
我没有再说话,端着温热的水,想起了刚刚的梦。
梦里,那个人坐在河边,衣抉飘飘,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我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却听到背后那个苍老的声音不断喊道:“当归,当归,当归!”一声凄厉过一声。于是骤然惊醒。
这不是个好兆头,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了。
“翁沅?翁沅?”观汀连喊了我两声。
“啊?”我抬头看他,“不好意思,发呆去了,怎么了?”
“安得说吃饭了。”
楚安得做饭一直维持在能吃这个水平上,他自己也很了解,直接给打了个蛋汤,一碗四季豆炒肉搞定。“我吃过了,你们吃了就回去吧。”楚安得说完,叼了根烟,拖着拖鞋回了房间。
观汀默默吃饭,我扒拉了两口,实在吃不下东西:“我先回去了。”
“再见。”观汀礼貌的说到。
于是我便往店里走去,我想见一下melissa。
却在店门口遇到了一个人。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求诊?待我靠近却发现是熟人。
女子穿着杏黄色的裙子,长相清秀端庄:“你回来了。”她说到。
我没有回答,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四处看了看后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铭牌:“翁……沅?这是你现在的名字?”
我倒了杯水给她,也坐了下来:“你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笑了笑:“还能怎么回事呢。”她叹了口气,清秀端庄的脸上呈现出玻璃的裂纹。在灯下十分明显。
“20年没有见面了,看样子你过得不错。”
“看样子你过得不好。”
“不,我过得很好。”她温婉的笑着。
“傅延年,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这个情况找我已经没有用了,恐惧已经把你的内脏都吃完了,你就要变成魔了。”我有些不耐烦也有些不愉快。才做梦梦到那个人,昔日的人又突然再度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令我感到十分不安。
“我知道。”她并没有因为我呛人的语气而感到不快,“我只想来找你说说话。”
我摸了摸额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可以说了,我听着呢。”
“你总是这样。”她笑着摇摇头,“你知道我下山的原因。”
“我知道,你爱上了一个人类。”
“是的,没错。我爱上了一个人类。我选择了下山,和他在一起,那怕最后我又会失去他,再度变成独自一人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转着手里的水杯,“那个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两年前,他患了癌症,骨癌,现在已经是晚期了。”她终于不再笑了,天知道我有多讨厌她的笑容,“我试图用法术救他,没有用。人类的医生也救不了他,只能化疗化疗化疗,我看他痛苦得死去活来,可是病却没有一点起色。我想过找其他人、妖,甚至是神遗族帮忙,可是我找不到,没有谁能救他。我只能看着他一天一天衰败,大把大把掉头发,苍老,疼起来的时候拼命撞墙。原本温柔的他常常易怒暴躁,还会打我。慢慢的,一天一天的,我看着他逐渐走近死亡。”
她脸上的裂纹发出“咔”的一声,纹路变得更多了。恐惧在里面冲击她的躯壳。
“我别无他法。别无他法。”她还是转动着手里的水杯,“我只能看着他,只能看着他。任何努力都是徒劳,时候要到了,黑白无常将要把他带走了。我不愿意,可是没有办法。我只能看着,看着病魔吞噬他。缓慢的,从容的,一点一点的,把他吃掉,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太弱小了,甚至无法阻挡它前进的脚步。”
眼泪滴进杯子里:“你看。我居然哭了。以前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哭。可是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哭。我害怕得要命,为什么要那么早把他带走,他还那么年轻。他原本还可以活上5、60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因为我胆敢爱上一个人类,所以上天在惩罚我们?”
“这和你无关,那是他的命运。”我忍不住说到。
“命运?以前你从不会说这个词。我们之中要说谁最不信命运,那一定是你,可是现在你却拿这个词来劝我。你看,我们都变了,变得太快了。他说得不错,人类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旦认识了人类,一旦爱上了人类,一切都会改变。我、你、他都是一样的,谁都逃不了!逃不了!”她又笑了起来,可是眼泪还是一直在流,泪水流到脸颊上,渗进了裂缝里。
我说不出话来了。
“今天晚上,他就要死啦。所以我来找你。你看我这个样子,你看看我。他死了,我也活不成啦。”她脸上的裂缝掉下一小块下来,恐惧的触角从里面伸了出来,在她的眼眶下上下挥舞刺探着外面的世界。她平静的用手指把那只触角摁回了躯壳里。
“傅延年……”我喊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必可怜我。”傅延年喝了口水,却从皮肤上沁了出来,“哎呀,我都忘了,我现在只是个壳子了呢。”于是她把杯子放下,“我曾经也是很幸福的。在他没有得癌症前。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在糖果店工作,店里有许多许多糖果,每天都有很多很可爱的孩子来店里。每天上班结束我会为他做晚饭,通常是一个汤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等他回来,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电视,一起笑一起骂。每天的每天我们都在一起,谁也不能叫我们分开。直到两年前。一切都结束了。”
她脸上又掉下来一块碎片。恐惧的触角再次伸了出来,这次她没有管它了。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这次我来找你,还有一个原因,我想请求你给我打一针。”她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就算是我给你的诊疗费了吧。”
“……我不能给你打针。”我抿了抿嘴,“这是违反和平法则第二章第16条的。我会被抓走的。”
她笑笑,脸上的裂痕更大了,“你知道,这不违反和平条例。那法则是针对人类的,才不管妖的死活呢。难道你想看我就这么死去吗?被恐惧完全吃掉,成为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丑陋魔物,在世间游走,四处传播恐慌?”
我静静的看着她。她的脸上已经满是裂纹。曾经,曾经,我真讨厌这个词。曾经她多么美丽。他曾经夸她:“耀眼之极。”我曾经非常嫉妒她。她是集天地灵气而化成的妖,和我完全不一样。她美丽、自信,……从来不曾哭泣。
而现在。而现在。
我闭了闭眼,深舒一口气:“你等会。”于是起身,走到那个放了手术台的房间。
还是那个柜子,我把它打开,在最下面一层,有另一个箱子,输入密码后它弹开,白雾冒了出来,一排小小的绿色试管躺在里面。我取出一管,将它装进针筒里。接着把其他的都放回去。
我拿着那小小的针筒走回办公室。恐惧又有一只触角从她脸上的缝隙里伸了出来。四处挥舞。碍眼极了。
“多漂亮的颜色啊。”她微笑着赞美针筒里液体的颜色。
“你确定吗?”我忍不住再问道。
正好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恩,对。……我知道了,谢谢。麻烦你们了。”
短短几句话说完。她放下手机,对我说:“他死了。……好啦,来吧。我怕他奈何桥上等我太久。”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准确的将手里的针管扎进了她的臂弯里。
她剧烈的吸了口气,整个胸腔胀大到可怕的地步。我听到她体内的恐惧发出“吱吱”的声音,还有爪子抓挠玻璃的尖利声。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脸颊流下,她还是在笑。接着,她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因为她体内的恐惧死了。最后,她像一张皮似的,轻飘飘的飘到了椅子下。
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直到她变回原形。……一朵花,一朵皇磗菊。
它枯萎了,不复原本色泽。就像路边随意丢弃的花草。
我俯身把她捡起来,捧在手里。
Melissa担忧的喊我:“阿沅?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我回答道,手里轻得没有重量,可是我明明感觉到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在拽着我的心房,“你看,她死了。”
“阿沅?你看上去很不好。”Melissa要不是不能从画里出来,此时估计都要来强行把我摁到椅子上休息了。
“我今天梦到他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残花,“原来他是想告诉我,一切都要消失了。每个人、每件事。逐渐消失,就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阿沅?”Melissa难过起来,“你别哭啊。”
别哭?难啊。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还在徒劳的坚持。
我开始再次感到晕眩,想要呕吐。可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好伏倒在桌上,这里观汀他们可不在,我要是晕过去了,也不会有楚安得等我醒来。
哈哈哈哈哈,真搞笑。
真搞笑。
20年前。
“我们真的要进山吗?这里面没有住人的啊,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一群大学生商量着要到山上去冒险。
男生笑道:“怕什么!这个山里城里这么近,大不了报警喽!”
另一个男生骂道:“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没事找事的人警察才越来越忙!忙着救脑残!”
“嘿!怎么说话的你!有本事你别走这么快啊陈熙。”
“我这叫向往自然!”
他们一边笑骂一边往深山里走去。结果果不其然的走散了,又果不其然的迷路了。
陈熙在同样的一块地方转了无数圈后终于放弃了,他长叹一声:“早知道就不进山了。”正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树后站了一个小孩子,大约8、9岁,穿着古代的那种褂子。
那小孩站在树后,黑黝黝的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
他犹豫着挥了挥手,笑着打了个招呼:“嗨?小朋友你住在这里吗?大哥哥迷路啦,能告诉大哥哥怎么下山吗?”
小孩没有回答,默默的看了他一会突然转头就跑。
“哎!”陈熙试图追却没追上,那小孩实在跑得太快。一转眼就不见了。陈熙挫败的扶着树,“搞什么啊……”
“天冬?怎么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陈熙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杏黄长裙的女子站在树下,那个小孩拉着她的手,指着他。
女子抬头,看到陈熙,笑了起来:“原来天冬发现了一个新玩具啊。可是这个不能留下来哦。”
她笑起来可真美。
陈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