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之书》张皇幽眇

4、胖

　　一大早，店里就来了一个女人，目测大概是22岁上下，可能是在校的学生也可能是职场新鲜人的年纪。但是我想，应该没有哪家公司愿意聘请她。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可怕，将近165的身高，但是我想她的体重可能都不足75斤。她蓬松着干枯的头发，脸上画着不合适的艳丽妆容，瞳孔涣散的看着我。这个女人的症状或许十分棘手。因为即使是进了我的店里，她身上的恐惧也几乎没有变小。
　　观汀照例给她倒了杯水，女人却惊恐的叫道：“拿开！快拿开！”观汀连忙把杯子拿开，女人这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抿着烈焰红唇试图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但显然失败了。她说到：“不好意思，我有时候比较娇弱。”
　　………………我有那么点想吐。
　　但是做为一个不错的医生，我仍旧是露出了笑容，虽然有那么一点假，但是我想眼前这个娇弱的那啥，应该不会发现的：“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想寻求我的帮助吗？”
　　眼前的女人虚弱的扶着额头：“我的名字是张婷。现在在W市理工学院念大四，在院里担任学生会副会长，在系里……巴拉巴拉巴拉……就是这些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表，20分钟就这么过去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很无奈的继续问道：“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张婷嘟着嘴思考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你的。”
　　“……那……您来找我干什么呢？”我忍着想掀桌子的冲动一字一句的问。
　　张婷可怜兮兮的睁着她画了绿色眼影的眼睛看着我：“都是我妈妈啊！说我有问题要我来你这里看病！我才没病呢！对了，我是来看病的，你不是该诊断我到底有什么病吗？还问我，你到底是不是医生嘛！”
　　………………我要是真是医生，就给你的精神病的诊断书！
　　我端起杯子掩饰了一下我抽搐的嘴角：“观汀，给这位小姐检查一下。”
　　观汀端着脸：“请跟我来。”就外表来说，观汀会是大多数女生都很喜欢的类型，所以张婷没有犹豫，直接跟着观汀进了旁边的房间。
　　什么？你问到底要做什么检查？我也不知道啊。其实我就是把她打发出去一会儿罢了。到店里来的也有很多唯物主义至上的人，他们只相信科学研究，这个时候隔壁房间就能派上用场了，里面堆了一大堆看上去很高级的仪器，是我花了大钱弄来的，就是为了安那些人的心。偶尔遇到像张婷这样的神经病，也可以打发过去让我清静清静。
　　Melissa在画像里笑：“你真是的！又害观汀！”
　　“我可是发工资给他的，怎么叫害！”我不满的看了她一眼。Melissa还是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那个女孩的恐惧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再长下去就要把她吞噬了，为什么她看上去好像毫无所觉？”
　　“怎么可能毫无所觉。”我敲了敲桌子，“那么大只的恐惧她还发现不了，除非她是死人。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而已。她大概觉得承认自己有病是件很丢脸的事吧。”
　　人类总是这样。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观汀才和张婷从房间里出来，观汀摘了手套，严肃的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叠纸。张婷小媳妇样的坐回了椅子上。
　　我有些疑惑的接过那叠纸，翻了翻，上面记录了张婷的一些身体记录，其中最为严重的是营养不良和轻度脱水。
　　我想我知道她的病因在哪里了。她背后深紫色的恐惧庞大的身躯不断蠕动，甚至堵住了入口。两只铜铃大的金黄色眼睛好像含有恶意的看着我。——再说一遍，恐惧是没有思想感情的，你感觉到的情绪，都是因为你自己的想象。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尽量使我看上去和蔼可亲，像闲话家常一样问她：“介不介意我们聊会天？”
　　“……不介意。”张婷似乎对于一切自己身体的不正常都感到羞耻。
　　“您家里人怎么样？”
　　张婷笑了：“我爸妈都挺好。”
　　“您是独生女？”
　　“……不是，我还有个弟弟。”明显可以观察到她不愿意提起她的弟弟。
　　“您弟弟多大？您不喜欢他吗？”
　　张婷露出了厌恶感：“他今年20岁了，可是还他妈的像个没断奶的兔崽子！自以为自己帅得惊动党中央，其实就是个屌丝男！是个男的了不起啊！每次都只知道嘲笑我！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啊！”
　　于是我看到她背后紫色的恐惧貌似愉悦的翻了翻肚皮，它的肚皮上趴了一只人形的黑色玩意，虽然还只有人类胚胎大小，但是威力绝对不逊于那只庞大的恐惧。因为那玩意的名字叫憎恶。
　　“听起来你弟弟好讨人厌啊！”我表达我的立场与张婷一致
　　张婷嫌恶的小：“他本来就是个贱人！”
　　“他欺负过你吗？”
　　“他说我胖！他说我是个丑八怪！他说不会有人想和我做朋友！他说我这种人就该胖死！”张婷气得发抖，“要死也是他死！凭什么是我死！他抢了我爸妈，还想逼我死！”
　　“怎么这样！”我也表示愤慨，末了又说道，“你以前很胖吗？”
　　她愣了愣，有些不情愿的点点头：“是有点胖。不过我现在已经瘦下来了啊！”
　　……你这叫瘦下来了吗？你这叫快瘦成排骨了啊！
　　“你是不是从小就被他这么说啊！说你胖什么的。”
　　“对！他这个贱人！”张婷一提起她弟弟又生气起来。
　　我看着她因为过度减肥而瘦得几乎能够被风吹走的体形，和颧骨高耸几乎没有肉的脸。她愤怒的诉说她弟弟的恶性，猩红的嘴不断开合。
　　我想，欺负过她和她说过那些话的应该不止她弟弟一个人，要不然她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只不过她弟弟与她朝夕相处，又是亲人，所以一旦恶毒，对她的伤害要比其他人更大而已。
　　我笑着说：“你现在是不是还时常担心胖回去啊？”
　　张婷恐慌的说：“我不会胖回去的！我不会胖回去的！我现在连水都不多喝！怎么会胖回去！不可能的！”
　　我觉得她的那只恐惧，愉悦的眯了眯眼。
　　好了，明白病因所在了。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永远不会胖回去，而且变得超漂亮！”我故作神秘的对她说。
　　“什么办法！”她立刻两眼放光。
　　“只需要做个小小的手术就可以了。”
　　“整容吗？……我怕疼。”张婷犹豫了起来。
　　“不是整容，也不疼的。只是把你身上的肥胖基因去掉而已，睡一觉就好了。”我瞎扯了个理由，总之要让她相信我。
　　张婷动心了，她问：“那……手术费要多少钱？我马上还要回学校上课，不会还要住院吧？”
　　“手术费1580，而且做完手术立刻就可以下地跑动了，什么影响也没有。”哎，这种类型的人的钱最好骗，不过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收了钱一定办好事。
　　张婷立刻同意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手术？要预约吗？”
　　“不用，现在就可以。我们先签个合同吧。”我随便揪了张纸，乱写了几句，就递给了她，她也没有仔细看就直接签了合同。要是我瞎写一顿，她估计就玩完了，这么没有戒心。也好，这表明她已经完全信任我了，只有信任我，我的能力才能得到最大发挥。
　　我于是领着她去了另一边的房间。那房间十分大，最明显的就是一张手术台，立在房间的正中央。
　　她有点害怕，我拍拍她的肩：“不要怕。”那只恐惧躲开了我的手，它怀里的憎恶恶毒的看着我。
　　我叫她躺到手术台上，等着她那只巨大的恐惧所有部分都进入房间。然后走上前去关门。
　　观汀站在办公室里，静静的看着我，他绿灰色的眼睛看起来纯净无比。Melissa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将门关上了。
　　“医生？我真的会变瘦，变漂亮吗？”我想每个抽脂的，应该也问过整容医生这个问题。于是我和所有的整容医生给出了一样的回答，“当然啊，你要相信我。”接着，我给她喝了一瓶无色的液体。
　　她慢慢的陷入了睡眠。
　　恐惧则活跃了起来，它长长的触角垂下来，伸进了张婷的脑袋里，刺进了她的梦境。于是她开始不安稳的皱眉，伴随着低泣和求饶：“别这么说我，不要这么说我。我不胖……”
　　恐惧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箱子，打开后冒出一股寒气。里面收着我宝贝儿，我把这个紫色的瓶子小心翼翼的抱了出来，取出针筒，从中抽了一管液体。又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箱子里，锁进柜子。
　　我将这一针筒的液体打进了张婷的手臂里，不一会儿，张婷就又恢复了平静。恐惧的触角被迫从她脑袋里退了出来，接着它逐渐脱离了张婷的身体，独立在外了。只留下那只胚胎大小的憎恶不安的揪住张婷肩膀，发出“吱吱”的声音。
　　那只恐惧实在庞大，就像是肥胖过度的大虫子。蠕动着，把房间的一角塞得满满的。
　　我笑了笑，对它说：“拜拜了啊亲~”
　　双手伸向肋骨，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肋骨里抽出了两柄长刀，这取出来的确颇为费力，让我喘了好几口气。这两柄刀是唐刀式样，长度是120CM，最宽处却只有5CM。
　　我的傲雪、寒凝。不要嘲笑这个玛丽苏的名字，又不是我决定的。
　　那只恐惧惊慌起来，想要离开，但是它过于庞大的身体阻碍了这点。
　　我腾空而起，双刀一起挥下，黑色的烟雾伴随着我的长刀，顺畅的穿过恐惧的身体。
　　他吱吱乱叫，被砍的地方逐渐融化了它的身体。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我愉悦的笑道：“走好啊亲。”仍趴在张婷肩上的憎恶惊恐的看着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连气味也不剩下了。见我走过去，怕得直往张婷身体下躲。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我笑着拍了拍憎恶胚胎一样腻滑的脸……挺恶心的。
　　于是又深吸一口气，把两柄刀再度塞回我的肋骨处。
　　他们和我同在。
　　我打开门，观汀还是站在那里，他见我一身汗，样子也非常疲惫：“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我点点头：“等她起来，问她要诊疗费啊。”
　　“我不会忘的。”观汀很讨厌我老是谈钱。他觉得钱十分俗气。
　　真是个傻孩子，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10块就是10块，100块就是100块，扎扎实实的，不会莫名改变。比所有其他东西都更为靠谱。
　　Melissa担忧的看着我：“快来休息一下。”我于是攀着画框，钻了进去。就像是水波荡漾的感觉。
　　Melissa抱住了我，我也搂住她。
　　“不要太累了。”她说。我闷在她怀里，应了一声。啧，大胸软妹子的感觉就是好啊。
　　Melissa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是温柔的抱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只十分漂亮的野兽，它有着冰蓝色烟雾般的身体，在烟雾中，一双琥珀色眼睛，温柔的望着我。我想要抓住它，却穿过了它的身体。它依旧那么温柔的看着我，但是我抓不住它，不管我来来回回多少次，都抓不住它。
　　我朝它大喊，哭泣，哀求。
　　没有用，它还是那么温柔而安静的看着我，只是眼里多了怜悯。
　　你真讨厌。我不喜欢你了。我蹲在地上看着它。

　　等我醒来，melissa还是抱着我。我连忙起来：“手酸了吧？”Melissa温柔的摇摇头，她给我擦了擦汗：“休息好了吗？刚才张婷已经走了。”
　　“走了啊？”我朝画像外看了一眼，观汀坐在他自己办公桌前。默默的整理资料，也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料能给他整理。
　　“那我走了啊。”我回头给了melissa一个拥抱。
　　melissa“恩”了一声。于是我又攀着画框爬了出去。
　　观汀的办公桌就在画像下面，我一出去，他被吓了一大跳。
　　我哈哈一笑：“张婷走了？她走的时候有什么改变吗？”
　　“对。”观汀翻了我一个白眼，“她醒来的时候被自己瘦成这样吓了一大跳。还借了洗手间把妆都卸了，我刚刚已经收到她打来的钱了。”
　　我满意的点点头，不枉我累得半死，好歹是又治好一个人了，我果然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