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之书》张皇幽眇

3、触

　　这天“余氏古董店”的大老板楚安得的奶奶余婆婆80大寿，因此我休店一天，和观湘、观汀、叶樊一起去贺寿。
　　古董店就是余婆婆的姨婆留给她的，也正是因为她，才能把这堆神遗族和鲛人以及其他古古怪怪的东西凑做一堆的。
　　这天也是楚安得的妹妹，楚安予回来的日子。
　　到了西园小区，楚安得就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西装，却是粉红色的衬衫，低头玩手机，刘海拦住了眼睛。叶樊上前一拳：“等很久了？”
　　楚安得揉了揉肩膀，耸肩：“也没多久，就是很无聊。……你们快进去吧，我奶奶、夏爷爷和林息都到了。”
　　“林奶奶来了没有？”观湘问道。
　　“还没有，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来。”他们讨论的这个林奶奶，是余婆婆父母的养女，比余婆婆小十岁，嫁给了一只犬妖，被犬妖带走了，虽然每年余婆婆生日都会送礼物回来，但是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成渟应该会来。”他又说道。成渟是林奶奶和犬妖的女儿……最小的一个。虽然这辈分有点乱……但是妖怪嘛，从来就不讲辈分的。
　　“成渟来？可是……安予不是也要回来吗？她们两个见面就吵架哎。”观湘很是担忧。观汀拽着她往里面走：“你管这么多。”
　　走到6座A栋302，门大打开着，余婆婆正和夏爷爷说着话：“听说西园小区最近要翻修呢？”
　　“对啊，到时候还要找个地方住一段时间才行啊。”夏爷爷也年近80了，即使鹤发鸡皮了，也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候一定长得十分俊美。他一手拍着余婆婆，一手握着林息。林息坐在夏爷爷旁边，看上去就像他的孙子，可是他的眼神却是爱慕的，……简直叫人恶心。
　　我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观湘迎了上去：“余奶奶。”余婆婆搂着观湘：“哎哟，小湘来啦，小汀呢？”“我在这。”观汀也凑了过去。这个别扭孩子也露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余奶奶生日快乐。”
　　“哦，快乐快乐。”余婆婆笑呵呵的，“小樊你也到奶奶这里来。”
　　叶樊毕竟年长，只是露出温柔的笑意，递出礼物：“祝余奶奶万寿无疆。”
　　余婆婆转头对夏爷爷说到：“你看看，昔罗的孙子嘴这叫一个甜！”
　　叶樊矜持的站在那里，也不谦虚。
　　夏爷爷看了他一眼：“姐姐地下有知想必也会觉得十分欣慰的。来，你坐到这边来。”
　　叶樊就坐了过去，林息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
　　夏爷爷的目光顺着他直到他进了厨房。余婆婆揶揄的笑着拍了拍夏爷爷。
　　我勉强把僵掉的面部肌肉变成一个笑容：“余婆婆生日快乐~”
　　“哟，阿沅的礼物啊，到这里快三年了吧？”
　　“对。”
　　“还习惯吗？小汀在你那里工作听话吗？”观汀不爽的瞪了我一眼。
　　“……听话，嗯，很听话。”
　　“这就好哈哈，小湘和小汀也都长大了呢。”余婆婆一副子孙满堂的样子。
　　门再度打开：“余奶奶~我来啦！”成渟一个猛子扎了过来，在余婆婆面前刹了下车，抱住了余婆婆的腰。成渟外表看上去大概只有14、5岁左右，长到腰际的黑发，大大的一双眼睛，黑黝黝的灵活的转着，明明有一半犬妖的血统，长得却像只猫咪。据说是像她的母亲。
　　“哎哟喂，小渟也来啦！”
　　“余奶奶生日快乐！”成渟从背包里往外掏礼物，“这个是我爸给您的、这个是我妈给的、这个是我大哥的、这个是我大姐的、这个是我二姐的、这个是我二哥的、这个是三姐的！”她一口气数了一大堆礼物出来。
　　“你的礼物呢？”林息倚在厨房门口笑问。
　　“我的到来不就是最好的礼物嘛~”成渟俏皮的笑着。
　　“对，小渟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余婆婆大笑着摸摸她的头。
　　“咦？”成渟四处看看，“蠢安予没回来？”
　　“怎么说话的呢！”夏爷爷敲了她一下。
　　成渟吐吐舌头，但是丝毫没有觉得那么说有什么不对。
　　正在这个时候门又开了，楚安予站在门口：“怎么，你想我了？”楚安予今年23岁，身高一米七一，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修长的腿微微错开站在那里，艳丽的长相也十分夺目。
　　成渟瞪着眼：“你回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啧，好像这是我家吧。”楚安予提着登山包，“奶奶我先去放下东西。”然后又和大家打招呼：“夏爷爷、林息、樊哥、小汀、小湘……翁医生。”她满是笑意的扫过我。
　　在这个家里，如果谁最不喜欢我，那一定是楚安予。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我。从最开始，她就反对将我纳入保护圈。但是没有成功——因为这个家里，总是善良的人居多。虽然我讨厌这点。
　　“这下人就差不多到齐了，等我弟弟妹妹们带着家属过来就差不多啦！”余婆婆依旧笑眯眯。
　　不一会儿，余婆婆的人类亲戚也都来了，众人楼上楼下摆了好几桌，图的就是这个热闹。
　　我缩在角落里，尽量稀释自己的存在感……反正我对人类的食物也没有什么爱好，还是不要凑在里面当一个不和谐因素的好。
　　谁知楚安得却一把把我揪了出来：“你躲在这里干嘛？”余婆婆这两个孙子孙女，就长相来说是真不错的。安予就算再简单的装束也难掩美艳动人，而安得则是再骚包的装束也难掩剑眉星目，俊朗无匹。
　　楚安得皱眉看我：“……你盯着我看干什么？走，吃饭去。”便直接把我提溜起来，扔到了主桌。
　　唉，宿命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残酷。
　　叶樊看着我笑了：“你自言自语什么？”叶樊长相是清爽秀气类型的，像叶家那边的长相，不像夏家的长相，要是长得像夏爷爷，那可是男女通杀，不带声儿的。
　　“没什么……”转眼看到成渟气鼓鼓的扒饭中，“成渟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又和安予杠上了呗。”观湘无奈的当着和事老，劝这两个冤家不要吵架——其实只有成渟一个人干生气。
　　“我来晚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妈妈。”观湘和观汀同时喊道。
　　来人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和观汀观湘如出一辙的绿灰色眼眸，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她看着观汀观湘点点头，把礼物递给了余婆婆，“这两个孩子承蒙你照料了。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她说着就要走。
　　“妈妈！”观湘不禁拉住了她的袖子。
　　余婆婆叹了口气：“寒昭，留下来吃顿饭吧，什么大事连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啊。”
　　寒昭摸了摸观湘的脸颊：“对不起，妈妈实在很忙。”然后毫无留恋的离开了。
　　观汀握紧了筷子，连肌肉都绷紧了。
　　观湘明显情绪低落了起来，也不再管闹脾气的成渟了。
　　我看着寒昭的背影，看到她背上覆盖了一片青色的烟雾，那片烟雾中有一张脸，她绿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悲伤，同冷着脸的寒昭如出一辙的长相。
　　那东西的名字叫做“悲哀”。这么大一片了，看样子是许多年逐渐累积起来的。
　　悲哀很美，但是一旦长出，就很难消灭，它们通常是雾状体，会渗进你的四肢百骸，无时无刻你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天生活在悲哀的怀抱里，永远不会有欢颜的时刻。
　　……还是那句话，我只负责诊治痛苦，悲哀也不关我的事。
　　我没良心的夹菜往嘴里塞。
　　……而且，悲哀没有个百多年是成不了那种气候的。我的火候还不到。
　　余婆婆立刻开始活跃气氛：“哎呀，这个鸡真好吃！小湘快吃吃看！”
　　观湘是个好姑娘，立刻甜甜的笑了起来：“谢谢余奶奶。”
　　我百无聊赖的戳着饭粒，四处看。坐在那边那桌的是余婆婆的大表妹家的，再过去一桌是二表妹家的，而这边坐的是表弟家的……咦？我看见那一桌，有一个年纪是7、8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穿着背带牛仔裤，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坐在大人堆里，端着小碗却不吃，只是盯着碗瞧。
　　有一片薄薄的黑雾笼罩着他，因为颜色太浅连我也没有发觉。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恐惧呢？我注意到大人一旦碰他，他身上的黑雾就会猛的涨大一圈。……怕别人触碰吗？
　　肌肤洁癖症？
　　这个倒是有可能不是什么心理原因而是天生的……
　　我没有再管，继续吃饭。
　　谁知，那个男孩突然反应很大的挥开了对方的手，倒在了地上，开始抽搐。
　　操！我飞快地奔了过去，在动作的掩护下迅速的朝他撒出一把粉末，附着在男孩身上的黑雾立刻冒出青烟，体积迅速缩水。我将男孩搂过来，他明显吓得的抽搐了一下，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本身战栗发抖也开始缓缓减轻。
　　“这是怎么了？”楚安予问，她不信任的看着我。
　　我回头看她，正准备松手，怀里的男孩却死死揪住了我的衣服，他用力实在太大，勒得我的脖子一疼：“干嘛？！”语气难免冲了点，却见他哭了起来……不是吧？这就哭了？！
　　他这回直接埋进了我怀里。
　　“哎哟，小骐平时谁都不能碰的！居然抱住你了！”有个妇人发出惊叹声。
　　……好吧……我懂了……
　　这个小鬼头名字叫余梓骐，据说一出生就怕生，除了自己老妈谁也不给抱，他母亲是个记者，前两年年洪水实地报道的时候去世了。自此之后他的肌肤洁癖更严重了，谁都不能碰，严重的时候还会像刚刚那样类似羊癫疯的症状，也去看过，连医生都不能碰。
　　最后就随便开了点药，这么混着了。
　　余梓骐好半天不哭了，楚安得带着我们到房间里坐着，顺手给我们摸了两块南瓜饼。
　　我苦大仇深的看着小鬼头，唉，怎么又招惹上这么个麻烦。
　　他的恐惧整个缩在他背后，露出两只黄色的豆豆眼打量着我。其实恐惧是没有什么思维的，但是有时候会显得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特别好玩。
　　余梓骐啃着南瓜饼，楚安得看了他一会对我说：“哎，好歹算我表弟，你看着他点，我还要到前面去顾场子，就先走了啊。”
　　“好。”
　　他刚走一会，观汀推门进来了。
　　“你来干嘛？”我问。
　　“吃不下饭。”观汀托着腮坐在桌边。这个别扭孩子有着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绿灰色眼睛，他静静的看着余梓骐，余梓骐很认真的啃着南瓜饼，啃完后，张着肉呼呼的手指问我：“我要纸。”
　　次嗷……欠你的啊！
　　递给他纸后，这小鬼头又很认真的把每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看样子不仅有肌肤洁癖还有点自闭。
　　观汀突然说：“他生病了？”他这话的意思是说那小鬼是不是也被恐惧缠上了。
　　我点点头，百无聊赖的戳着南瓜饼。
　　“你不帮他吗？”观汀看着我，神色十分认真。
　　“……我为什么要帮他？他又没有请我帮他。”
　　观汀冷笑了一声：“没钱你就不帮忙了是吗？哪怕对方就站在你面前受折磨？”
　　余梓骐不太懂我们在说什么，皱着眉头看着我们。
　　“……对啊，没有钱我为什么要帮忙？”我也冷笑起来，回望他。
　　观汀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一脚踹开凳子，“哐当”一声猛的关上了门绝尘而去。
　　“他为什么生气？”余梓骐抬着小脸看我。
　　我替他擦掉嘴角的饼屑，说：“因为他迁怒，这不是个好习惯，不要学。”
　　“哦。”余梓骐暴乖的应下。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能这么可爱！！！要不我把他带走算了！这么萌的小鬼头！就算麻烦一点我也认了！
　　余梓骐皱着眉头：“姐姐，你眼里冒绿光了。”
　　…………
　　真不可爱。
　　他背后的恐惧一直看着我。我掏出一盒药丸，对他说：“以后你每天吃一颗这个药，就不怕别人碰你啦。”
　　余梓骐看着我，有点犹豫：“婶婶要我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啦~你就接着吧，姐姐我可不经常做这种事哦。对了，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也不要被别人发现你在吃这个药丸。”
　　“真的能好吗？”
　　“当然啦，姐姐可是个医生。”
　　“那……吃完了怎么办？”
　　“这盒药有很多的，等你吃完，就好了。”我摸摸他的头，他背后的恐惧瑟缩了一下，“记得每天只能吃一颗啊。”
　　“嗯。”他端着盒子,一派乖巧模样.
　　观湘敲门进来：“阿沅？余奶奶叫小骐和你过去，要发红包了。”观湘圆圆的脸上满是爽朗的笑意。
　　啧，你说双胞胎怎么能相差那么大。
　　余梓骐跳下床，拉住我的手：“走吧姐姐。”
　　第三个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