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空 ...
-
我店里很少有两个人同时来的情况,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把自己恐惧的事情告诉别人。但是今天却来了一对情侣。我想他们一定十分相爱。
来寻求帮助的是女性,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不出已经27岁了,我看到了她的恐惧蹲在她的肩头,是只白色的长得像棉花糖一样的恐惧……
虽说恐惧都已经入侵现实了,那一定是很严重的情况……但是为什么这只恐惧长得这么可爱……
观汀给两位倒了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其实观汀大概算我的秘书之类的吧……
女性喝了水后,深吸了一口气:“您好翁医生,我叫贺晴,职业是律师。这是我男友陈学森。”
“您好。”
“我是听人介绍您有些特殊的本事才来的,因为其实我不太相信这种东西的。但是因为找了很多心理医生也没用,而且也开始影响到我的生活了,我才迫不得已来找您的。”
——一个和外表不符的强势的女人。
我勉强自己保持着微笑,问道:“那么您是什么情况呢?”
“……我不能看见空的东西。”
“啊?”
贺晴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最先开始,我是有点广场恐惧症,不能呆在空旷的地方。……老实说,最先开始我并没有把这当回事,毕竟,在W市,要看到十分空旷的场景是很难的。可是后来,我的病情逐渐加重了,变得十分难以理解。电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十分焦躁,一定要满满都是人我才坐,桌面上一定要摆满东西,有一点空余我就浑身不对劲,最后甚至连盘子。杯子都不能是空着的,一定要满。最严重的时候还会呼吸困难,浑身发抖。……说实话,我现在连街上不堵车都没办法出行。不过这种症状一进您的房间就减弱了很多,我想这应该是您的本事,所以才愿意同您说这些的。”
我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恐惧,问道:“您最先发现自己有广场恐惧症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大概是5年前吧,我毕业,自己出去旅行,结果在一个小镇的广场感到晕眩、发抖、流冷汗。……后来我还特意找了几个空旷的地方试了试,反应都是一样的,因此我才确定是得了广场恐惧症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病情加重了的?”
“……老实说这个我不是很确定,因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
“那你最先意识到,病情怎么变得这么严重了的一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在半年前。那天我妈来我家,给我做了一桌子菜,然后我打开冰箱,发现空了一大半,那个时候又没有菜可以买了,我就把零食啊、报纸啊杂七杂八的往里面塞,正在塞的时候我妈看见了,吓了一大跳,问我在干什么。我那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而且她说,我在往冰箱里塞东西的时候表情十分狰狞。”
“这样啊。因为光听你的描述我还没办法确定怎样治疗你,明天我能到你家去拜访一下吗?”
贺晴几乎没有犹豫:“可以,只要你能把我治好。”
“那明天这个时候我到你家拜访,希望不会太打扰。观汀,把那个拿过来。”
观汀拿了一个蓝色玻璃瓶过来。
“这个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
贺晴皱着眉:“……这是什么成分的,不会是什么纸灰水吧?”
“不是,您放心吧。”特么怎么这么烦!
她还想说什么,陈学森拉了她一下:“时间不早了。”
“好吧……希望有效。”贺晴带着一肚子不信任离开了。因为她对我的不信任我决定不告诉她这瓶玩意是一出这个门就要喝的。
看到她离开房间,肩头那只恐惧瞬间暴涨,变得有等身大小,吸盘似的腿附着在她的背上。……次嗷,再可爱的恐惧变大了也很恶心人啊。
我“啧啧”了两声。
“这个女性看上不像是会被这么简单的恐惧打倒的人啊。”观汀说到。
“扑哧,恐惧,只要是恐惧,就没有简单的。”Melissa笑道,“任何人都会有恐惧,当恐惧吞噬了人类,就变成了魔。”
“……那,她是什么原因才会恐惧空旷呢?”
“当然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件忘记了,但事实上没有忘记的,关于空旷的不好回忆。”我无聊的敲着桌子,“只是她不够信任我,那我就无从得知这件事的缘由了,也就没办法解决。”
“不会又做白工吧……”观汀小声的抱怨。
我白了他一眼:“你真不可爱!”
第二天,我准时上门,一进门就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
“你没事吧,地上的东西是有点多。”贺晴穿着家居服,看上去更小了。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会是更乱的情况,但是正相反,虽然东西很多,却十分整洁。看样子贺晴的控制欲也很高。
“没事……对了,您男友不在吗?”
“他?他不和我住在一起。”
“啊?”
“我不喜欢婚前同居。”她笑着引我走到大厅……这个过程挺艰难的。
“您可以随便看看,我还有一点工作需要做,先去书房了,不过您走路可能要特别小心。”
“好的,您忙您的吧。”
等她进了书房,我就开始四处观察,果然如她所说,每个地方都塞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一个空余的地方。想到她之前说的冰箱,我艰难的挪动到厨房,厨房里有一个巨大的洗碗槽,几乎所有的碗筷都放在一面,还盛满了水。打开冰箱,果然也是塞得满满的。我盯着洗碗池里的水看了会,又再次移动到了卧室,卧室里同样很满,墙上甚至挂满了照片。我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那些照片,从小到大的都有,但是……没有父亲的。有一张和母亲的合照,还明显裁掉了半边。
我又挪到了书房,贺晴正在工作:“介意我问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可以,你问吧,您昨天给的药水挺有用的,所以我觉得您应该能治好我。”
我心里一阵无力……
“我注意到您在洗碗池里放满了水浸着餐具。”
“哦,因为我不喜欢剩饭菜,又没有那么多东西和地方摆盘子就直接放到洗碗池里了,水能把他们都装满,包括洗碗池。”
“您很喜欢水?”
“是挺喜欢的,我很喜欢游泳。水让我感到踏实。”
“……我还注意到您卧室里照片墙里没有父亲的照片。”
贺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不是我父亲。”
“……介意说一下吗?”
“这和我的病有关吗?”
“……您看过心理学方面的书吗?所有细微处都能对未来产生影响的。”
“……我妈和那个男人没有结婚,在法律上他不算我的父亲,生理上算。我妈16岁就生下我了,那个男人那年32岁。真可惜这不算犯罪。”她皱着眉,十分不愿意回想的样子,“他和我们生活到我6岁,有一天突然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基本上来说我不认为他会对我的人生产生什么影响。”
“……事实上已经产生了不是吗?您因此厌恶婚前同居。”
贺晴十分不快的看了我一眼,我坦然的看着她,“如果可以,我还希望您说一下您父亲……呃,生理上的父亲,离开那天的情况。”
“好吧……希望你真的不是庸医。”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那天我早上起床,很饿,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妈上班没来得及弄晚饭,于是我去问他,想吃早饭。他那个时候还躺在床上,看我喊他,坐起来抱怨了一句:‘赔钱货’。然后抓着外套出门,对我说:‘不要随便出门,我马上就回来了。’他走了出去,又退了回来,拿了钥匙把门反锁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一直呆在家里,直到晚上我妈下班回来。——就是这样。”
“在你父亲出门,而你母亲没有回来这段时间内,你一直呆在家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您再仔细想想,您当时只有6岁,很饿,门又被反锁了,一个人在家里,会干什么?”
“……真的没干什么。我只记得,我一直坐在门口,等着他回来,坐了很久很久很久,可是他都没有回来。”
“您不是很饿吗?一直忍着吗?”
“……没,我喝了水。因为饿得受不了,我搬了小凳子,在洗手池那里喝了一肚子水,然后又回到门口坐着。……那个时候的家里特别安静,因为没有电视机什么的,太安静了,太空荡荡了,我受不了,又回到洗手池,把水龙头打开,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直到我妈回来。据我妈说,当时水都渗到门外了,一开门还以为水管坏了,地上都有一掌深的水了。”
得,原因出来了。
“这就是原因啊。”我笑着说,“这就是为什么你恐惧空旷,喜爱水的原因啊。”
贺晴愣了愣,低头思考着。
我看到她肩膀上那只恐惧朝我吱吱乱叫,试图扑过来攻击我,但是由于它还没有成熟,不能脱离人体,只能徒劳的朝我挥舞它满是吸盘的四肢。啧……恐惧果然都很丑。
渐渐的,那只恐惧慢慢缩小了,缩小到只有一个乒乓球大小,不安分的在她肩头吱吱叫。
贺晴深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其实我猜到了……看了那么久的心理医生,我自己都能当心理医生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对我的影响有这么大。”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这个我们都能理解。”我又掏出一瓶绿色瓶子的药水,“您把这个喝了,病就彻底好了。”
“……为什么?不是解开心结就可以了吗?”贺晴依旧持怀疑态度。
“我毕竟不是心理医生。所以我的方法和心理医生也区别挺大的。您愿不愿意相信我呢?”她肩上的那只恐惧这回不动了。
贺晴顿了顿:“信你吧。”她接过药水,一口喝了下去。浅浅的光从她体内散发出来,把那只原本就很虚弱了的恐惧蒸发掉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不可置信的说:“咦,真的感觉轻松了很多呢。哎呀,我怎么能够受得了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啊!”她这就开始嫌弃太满了的家了。
“您的费用是2138块,因为有出访,所以价格稍微贵一点,请在今天之内打到我的卡上。”
“好的,麻烦你了!”贺晴握了握我的手,“治好了一切好说!您果然很靠谱!”
我矜持的笑笑就作别了。正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一只黑色的东西爬到了她的肩头。
啊,那是恨。
比恐惧更加丑陋、多变、狡诈的东西。我可对付不了它。于是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笑眯眯的离开了。
我本来就只做关于恐惧的业务。恨和我可没有关系。
我心满意足的往店里走。又赚到了一笔。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