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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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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丁立威交往时间最长的女人曾对他说,Will,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像你一样。
既滥情,又薄情,更可恶的是,这人还生了一副好好先生的皮囊。
女人手里夹着烟,裸卧在床头吞云吐雾,一手抚在丁立威的后背上游移。大片大片骇人的刺青爬满了男人臂膀,昏暗的灯光里令人窒息。
“你的这里,还有这里……”女人很瘦,骨节突出的手指点在丁立威的胸口和□□,“经不起任何长短的饥饿。”
“恋人也好,419对象也好,都是用来喂饱你那占有欲的餐食而已。”
丁立威不置可否的扬起眉,靠过去咬住她血红的双唇。他不喜欢太聪明的情人,所以即使这个女人承载了他从少年转向成人的几年里最亟待排解的激情,最后还是被甩了。
分手的当晚女人自杀了,在她的浴缸里。
刀片泡在水里,原本粘在上面的血变成一缕一缕漂在水里的红烟,过了十几个小时后才被发现。看到女人泡在水里的冷硬尸体时,丁立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像是看到一杯咖啡不小心翻到在笔电键盘上那样,稍稍皱了皱眉。
选择割腕自杀通常有很多借口,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水体里的溺亡感会太痛苦,也有人认为,看鲜血从身体流进装满水的浴缸里缓慢而糜烂的绽放,是一种再唯美不过的赎罪和解脱。
最重要的是,选择这样一种耗费时间的死亡方法,意味着拥有很大的几率能得到拯救。
丁立威很清楚,这女人坚硬而偏执,痛苦到极点还要孤注一掷,自杀是她的手段而非解脱,她把命搭上来作筹码,赌男人心里对自己还有一丝情谊在。
可惜这盘赌局一开始就设错了。
他丁立威想要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若是他不想要,踩在脚底下都嫌脏。
而当车子行驶在夜晚的公路,青白色的月光打进来铺在萧岚的脸上,丁立威看着他,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自己无论如何是舍不得他去死的,男人心想。
车窗外只看得见公路两边的道旁树,老朽了的弯着身子,背后是野田,一望无际的漆黑着,只有最上面一层泛着光。丁立威把玻璃摇下来一指的宽度,不知名的花香钻进来,在月光中放荡的飘散,迷的人大脑恍惚,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进那些莺莺燕燕的淫梦里去。
萧岚睡着了。
丁立威很少能看见这个人卸下防备的模样——萧岚平时有点怵他,这一点他很清楚——素净的脸在幽蓝的光里白皙的过分,就连无意识皱眉的样子,都皎洁的很好看。
曾经以为萧岚最漂亮的年纪,就停在他22岁那一年。现在想来,自己大概是错了。
当时距离那人辍学没过去多久的时间,他在一家pub里做晚间时段的钢琴手,为那些沉醉在昏暗灯光里的暧昧男女弹奏乐曲。丁立威偶尔会去看他,并不声张,握着一杯马提尼静静坐在暗处。
店里发给他的那身燕尾服一开始不太合身,萧岚没办法,只好找来几个回形针在腰线的内衬那里别起来,将就着穿。白衬衫的衣领设计繁复,像朵花那样盛开在他胸口。
即使被这样近乎妖冶的包裹着,萧岚身上那股清纯的学生气,还是褪不掉。
并不是说他显得稚嫩而幼小——事实上萧岚比相当一部分同龄人看起来要成熟许多——看着那人偶尔前倾身子去拨弄琴谱的页脚,胸口的领子花抵到他腮部,弄痒了似的磨蹭几下,丁立威可以想象得到萧岚还在学校念书时的场景。
是班里的优等生吧,老师宠爱而同学倾慕的对象。上课时脊背挺直,略微昂首,遇到不太懂的公式会下意识的撅起嘴,幅度很小。话不多,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背着书包夹着谱子出入西洋乐器社的琴房,脱掉校服外套,把头发随意的拢成一小撮,扎起来。翻开琴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不太舒服但也习惯了不解开。陈培勋的平湖秋月,或者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外面走廊偶尔有体育部的男生经过,恶意的敲响窗户,萧岚淡淡的瞥过去一眼,又快速把视线投回谱子上。
明明是竹的傲骨,却生了一副花的样貌,攀附在什么不知名的高崖上。远远的撩动人心弦之余,柔软的根系更深入的扎进岩石里。
你看得到,却永远不可能摘的到。
不要提什么摘取了,就连走上前去伸手亵玩几把,也是痴人说梦的妄想。
车子颠簸了几下,萧岚阖上的双眼有些松动,只短短一两秒,又恢复成,重新沉入到混沌的梦里。丁立威看着他的睡脸,确定自己的论断到底是下的太早。
萧岚已经好久没有把头发扎起来过了,不经常打理,越到发梢越是有些卷曲,天生的泛黄,平日在阳光下颜色浅的更明显,而此时月光清冽,看上去是失真的青黑色。老话说相由心生,为了生存而辛劳工作的人大多面带苦色,而这么多年后的萧岚并没有被现实的重担挤榨到干枯,只是那层青涩被时间风化,年少的清冷孤傲也开始褪去了。
锐利的棱角多少被磨掉几分,愈发显得柔顺起来。话还是不多,偶尔笑起来也是淡淡的,端庄自持。
丁立威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各式各样。而让他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的,还是萧岚的脸。
夜风吹的还是有些凉,丁立威拍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他把车窗全部摇起来。车里更静了,只是还有些细碎的颠簸,萧岚靠着座椅的身子也有些摇晃,好像下一刻就会撑不住的跌落在自己怀里。
丁立威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脸,记忆里李天的话就突然一句一句砸进脑子里。
“……表兄弟两个看上去差那么多,口味还蛮像的……”
“……男朋友死了,就去找来人家表哥当骈头,未免太麻烦……他来找我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考虑。”
“你不会还没上过他吧?”看到自己没有回应,那人发笑的压低声音,“不用顾虑那么多,丁伟当年还不是拖着他进了换衣间就操,门都忘记要锁。”
他把手伸过去,轻柔的摩挲着萧岚的耳垂。梦中人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表情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偶尔震颤一下,眉头紧锁。打着绷带的手僵硬的垂在大腿上,吊在脖子上的带子勾的萧岚一下一下往前倾,丁立威把西服外套脱下来,垫高萧岚受伤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是越来越好了。
那天从加油站回到家,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做清洁的小阿姨被男主人一进门的凝重气场吓的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果不其然,书房里随后就传来一声巨大的器具撞倒的轰鸣,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暴风骤雨般的后续,突兀的诡异。
过了一会儿男人套上衣服走出来,说是晚上有饭局,让她不用准备晚饭了。表情平和,嗓音是一贯的礼貌,小阿姨等他走了之后才进到书房里,地上是裂成几节的灯柱和破碎的灯管,她跪在地上花了大半天才收拾完。
他耐着性子盯在眼皮底下五六年都没动手的小尤物,到头来竟是人家玩剩下的。
丁立威甚至开始怀疑——这人背着自己爬上过别人的床也说不定,当年不是跟他表弟玩的很大么,丁伟死了这么多年,他装什么清高。
“醒了?”
萧岚用没受伤的那边手撑着座椅,想借力坐直身子,眼睛刚睁开就被路上迎面开过来的一辆车的车灯闪的发花,又靠了回去。
“车子有点颠了吧,这段路路况不太好。”
垫在萧岚手下的西装外套快要滑下去了,丁立威抽出来,重新塞好,“你小心手。”
“不,不用了……我不睡了,你把衣服穿上吧……”
丁立威那件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上装,此时居然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垫在自己胳膊下面,萧岚一下子就醒过来了,有点尴尬的把衣服摊开在膝盖上,徒劳的用力展平着。
“没关系,”丁立威笑笑,“穿过来一整天,回去也是要洗要熨的。”
“嗯。”萧岚停下手里的动作,没多想什么,就抓住那外套的领子抖落开来,披到丁立威背后,示意他穿上。
直到丁立威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萧岚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的——亲密,而且暧昧。
谢天谢地,在萧岚披也不是收也不是的尴尬片刻,丁立威侧过身把衣服接了回去,礼貌而自然。
“你累了的话,可以继续睡。现在是……”丁立威看了看表,“四点过一刻,天亮的时候就进台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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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岚在墓园一直待到了日落。
日暮黄昏,郊外的风越吹越冷,已经不是初秋那种舒适宜人的凉风了,携着落叶横冲直撞的刮在墓碑上,刮在野草丛上,刮在人的脸颊上。墓园外的公路近日正在重修,柏油还没铺,尘土沙石四处乱飘,空中像是游着锈迹斑斑的雾。
他断断续续的跟丁伟说话,有时候没什么主题也没什么逻辑的自言自语,有时候想起最近什么好玩的事儿了,眼睛一亮,能一口气说上半天不停,偶尔口渴了,喝两口水歇歇再继续说。
“莉莉噢,我猜她最近在跟阿杰闹脾气。阿杰前几天打电话问我,莉莉心情很糟的时候喜欢做什么吃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样平常到有点琐碎的提问,当然是得不到回应的。萧岚揉揉眼睛,把不小心吹进去的沙子揉出来,继续说着杂七杂八的事。
“前几天我去学校跟她一起吃晚饭,现在的大学真奢侈,学生餐厅有好几层楼那么高。不过那里的牛肉面吃起来也很一般啦……还没有原来我们两个一起用炒锅瞎煮的有味。”
“当时买的那种调味料是什么牌子来着?”语速拖长,努力回想着什么一样,“我后来去卖场找过几次,但好像都没找到。”
现在想起来,那个看上去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大男孩在厨房里摆弄瓦斯炉的样子,萧岚还是会忍不住的想笑。
“不过我现在也很少自己做东西吃了……上一次在家是弄什么来着?啊,是速食饺子,冻在冰箱里都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了,还有几天就过保鲜期,还好被我及时煮掉了……”萧岚一个劲儿的说着,甚至还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十足的小孩子,“对了,我还做过皮蛋瘦肉粥,是莉莉买的菜谱,我要来照着上面学的,还蛮成功诶,那个超香的。”
萧岚十八岁之前的人生,几乎都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做饭是跟丁伟同居的那段日子里学会的,算不上高超的技艺,只是学会了炒鸡蛋,学会了把水果和蔬菜切成整齐好看的一条条或者一块块,学会了剥蒜瓣,学会用锅子和其他食材煮出美味十倍的泡面。
“不过我有一次买了那种十分钟快熟的叉烧包,架在锅里隔了水蒸,后来我跑去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后来是被熏醒的,厨房里烟雾缭绕的诶,锅底都烧焦了,我如果晚醒几分钟大概就会爆炸了。”
“那次真的好幸运,差一点就出事,我被吓的够惨。如果真的爆炸了,我死掉没关系,但是连累到一栋楼的人……”
这么消极的话,萧岚平平常常的就说了出来。
他没想过丁伟如果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生气,他只是想,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孤零零的活着的自己,应该等不到老死的那一天吧。
总有一天,无论如何再捱不下去,就去陪丁伟了。等到母亲有了安享晚年的保障,莉莉也长大成人了,和阿杰结婚了,自己就再没有别的牵挂——
李大仁。
李……李大仁……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的那个人的脸,酒窝细长,一笑起来眼睛眯的快要看不见。右边脸颊上的黑痣不高不低的长在正中央,那个人曾经指着那颗痣对他说,来,亲这里……
不对……那是丁伟,那是丁伟的酒窝,丁伟的黑痣,丁伟的脸……
萧岚手一抖,碰翻了放在旁边的瓶装水。盖子没旋紧,剩在里面的水缓慢的漏进草里,晕成一大片深绿。他伸手去扶,身后突然卷起没有方向的风,漏空了的瓶子被吹到更远的空地上,萧岚僵在那里,膝盖跪着地,坚硬的砂石颗粒分明,隔着一层衣料也能硌的人感到隐隐作痛。
在去往桃园机场的路上他就盯着李大仁的右脸望了很久,那颗痣圆圆的,颜色很深。专心开车的李大仁打开音响,罗大佑沙哑的嗓音正唱到副歌,有些凄楚的悲怆。萧岚呆呆的望着他,一时忘记了收回视线,李大仁也没像以前那样转过头对那人笑,合着节奏唱了起来,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早已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有一搭没一搭的哼唱着,李大仁嗓音很低,比原曲足足低了一个八度。
那歌声又在萧岚脑海里响了起来,忽远忽近的,原曲里满溢的心伤在男人低低的清唱中收敛了,更像是一首少年人在夜里抱着吉他唱给心仪对象听的晚安曲。日光苟延残喘在西面的上空,风越压越厚,萧岚瑟缩着,就突然感到身后有人走过来。
“再不走天都黑了,一个人在这儿,不被冻死也要被吓死吧。”
一件西装外套披在了自己肩上,萧岚转过身,丁立威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看样子好像也是来了很久了。
“说老实话,我也是今年才第一次来……”两个人朝墓园大门缓缓走着,之前披在萧岚身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已经物归原主,搭在说话人的小臂上,“我对丁伟,只有小时候的印象了。”
“前几日母亲收拾相册,看到我上国小时和堂弟一起踢皮球的照片,才突然记挂起他来,”说话人面不改色的编造着,“说她这侄儿也是个苦孩子,走了这么多年也不晓得有没有人来看他,就让我跑了这一趟。”
萧岚点点头,有点意外的。他过去很少在丁立威面前提起有关丁伟的事,这人也从没跟自己问起过。
心里居然有点酸酸的。
“我这个表哥当的很不称职。来这一趟,算是给自己图个心安理得。我现在记忆里也只有他念国小的样子……”丁立威把手比在腰前的高度,“大概就这么高吧。我当时也只比他高一个头。”
这一点萧岚是知道的,莉莉跟他说过,小时候两家大人就因为一些恩恩怨怨撇清了关系,端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过了大半辈子。分家时丁伟只有八九岁,而她更小,长大后对丁立威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没想到没碰见你。”
见萧岚脸上露出牵强的笑容,丁立威又靠近了一些,“莉莉没来?”
“嗯,她有点发烧,本来非要跟过来,我没让。”
其实看萧岚跟莉莉的关系也早该推测出一二了,丁立威心想。有什么的关系会驱使一个人那样无缘无故又尽心尽力的去照顾一个亡故老友的妹妹?
“台北到高雄这一段线的火车都停开了,你怎么回去?订好机票了?”
萧岚噎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之前拜托李大仁帮他订了来高雄的机票,匆匆忙忙的赶到机场、领登机牌、安检,完全没去想回程的事情。
“你怎么过来的?”
丁立威看那人不作答的样子,再看看他打着绷带的手,突然又有一连环的疑问蹦出来,“手是那天弄的?这么严重?”
萧岚被这抛过来的一连串问题弄得措手不及,只得一个个按顺序回答,“我回市区问问看,应该有回台北的大巴车……”
丁立威有点好笑的看着他,“这荒郊野外的,你坐车到市区也是半夜的事了,等到大巴天都亮了。”
“没事啊,我可以等的。”
“算了吧,坐我的车走。”丁立威指了指停在墓园门口那条公路旁的车子,坐在驾驶位的司机探出头来给他打了个招呼,任叔是他的专人司机,偶尔跑长途的时候会喊他代驾。
“不用了……”萧岚刚想拒绝,就被丁立威拉住手腕,不轻不重的,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你来看我堂弟,结果我扔他生前的好朋友一个人在这边等车——你觉得我这么做合适吗?”
萧岚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上车吧。”
丁立威拉开门,萧岚顿了顿,还是坐了进去。
“谢谢。”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对丁立威抱着的,都是纯粹的感谢的心情。
即使是几年前那次“交往”的请求着实吓到了萧岚,那个人后来也没再多做纠缠。虽然一直觉得这个人难以捉摸,但不管是借给自己那笔数额不菲的钱,还是生活和工作上给予过自己的帮助,还有这次的顺风车,都说明了丁立威的善意。
而且,这个人是丁伟的堂兄。
好像只要是和丁伟有关的人和事,萧岚都会不由自主的,把他们想成好的。
车子高速行驶在拂晓前的夜里,萧岚仍然觉得疲惫,刚才的小憩没有使困意得到消解,而人一旦过了那个劲儿,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It’s fine…我理解你的处境。”
“明天你去经理那边领薪水吧,还有今年的奖金。金楠开张没多久,你一干就干了两年多,算老资格了。”
“我只是觉得可惜,像你这么好的钢琴手可不好找噢。”
丁立威声音亲和,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耐烦了。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诉说着自己对这通突然请辞有多抱歉,丁立威有点受不了了似的,把手机拿离耳朵十公分的位置,“小东,我在高速上,讯号不太好,我们回去再说吧。”
萧岚忍不住笑了,丁立威把手机放回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问他,“很好笑?”
“不是,”萧岚摇摇头,还在笑,“就是没见过你被弄烦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对你太有耐心。”
这话又有些不着调的暧昧,萧岚不知道怎么接,便收敛起笑容。不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问丁立威,“餐厅的琴手要辞职吗?”
“嗯,老家有事,要回去。”
萧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再说话了。车子突然猛烈的一震,好像是开到一根横躺在路中央的断木上去了,震荡之后还摇晃了好几下,丁立威看见萧岚的受伤的那边手臂直直撞倒了副驾驶的靠背上,疼的那人眉毛都拧到了一起,发出“嘶——”的吸气声。
“说起来,”丁立威把萧岚扶稳,握在他后颈的手牢牢扣在那儿,有点收不住力气,“你这手伤是怎么弄的?”
“那次又青姐请你和大仁吃饭,就是我不小心打翻牛排那天……”
现在想起来那天自己犯浑闯的祸,萧岚还会不好意思,脸有点红,“就有点烫到了。当时没管它,觉得没事,后来才发现不大对劲……还要谢谢大仁,是他督促我去医院上了药,不然这只手可能就不能用了。”
他有点后怕似的摸摸那只手上的绷带,没察觉到丁立威脸上的表情,萧岚只认为李大仁和丁立威好像是相熟的朋友,提起那人时就也没想别的。
“来高雄这边,也要多亏他帮忙,不然我昨天可能还赶不到墓园。”萧岚又想起丁立威之前的问题,语气诚恳的说道,“我到了火车站才知道封路的事,大仁帮我订了当晚的机票,还开车把我接到桃园机场。”
“哦?”
萧岚点点头,眼睛里全是对提及之人纯粹的感激。
之前还为了这个人对自己露出一点道谢的微笑而暗自觉得心情颇愉悦的丁立威,突然有种被人耍了的错觉。
自己耳朵没问题的话,他听到萧岚喊那个人“大仁”。
无所谓,男人心想。
他倒是不急,胸有成竹的人都沉得住气。
丁立威看着萧岚那张漂亮的脸,那脸藏在阴影里,漂亮的有点不真切。他有把握,更有被压抑已久的近乎畸形的期待,期待看到这个人迷乱的、放荡的、目光涣散的,在自己身下喊出“Will”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