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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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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福订票率跌了三成,你们自己找原因。”
李大仁把厚厚一叠报告扔到桌子上,几个下属站在那儿,犹豫着是先把报告拿过来翻看还是先跪地忏悔比较好。
新调来实习的小女生偷偷瞟了上司一眼,男人没有抬头,好像眼前那排战战兢兢的小职员并不存在似的。眉头紧蹙着,握笔的力度像是要把那张纸擦破。嗓音格外低沉,训起人来并不大吼大叫,却冰冷的让人从头凉到脚。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几个年轻人如梦初醒般的,赶紧上前拿起那叠文件。李大仁看了看表,“这个月的增长分析报告重做,下班之前送给我。”
“做不完不要走,我陪你们加班。”
小女生一脸倒霉相的吐了吐舌头,和旁边几个同事相望无言,向李大仁点头哈腰的应答了半天,终于转身逃一样的走出办公室。
“原来大仁哥发起火来这么吓人的,我还一直以为像他那么温柔的人不会……”
“厚,在喊他‘大~仁~哥~’?今天的报告你负责重新做算了!”
“没有啦!只是大仁哥他平时人真的超nice好不好……”
几个年轻人嘟嘟囔囔的回到自己的座位,点开文档,认命的开始码起字来。
李大仁扔掉手里的笔,揉了揉额头。
他也不知道这股从昨天蔓延到现在还没有消下去的无名火,究竟从哪来的。
早上出发时,对门的阿嬷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他勉强的点了下头,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帮忙把垃圾袋拖下楼。上车后把音响开的很大,一路飞驰时也心不在焉的,车窗全摇开,让台北清晨的风强劲的挤进来。到机场后一直出状况,新来的小助理一杯咖啡也买不好,当那几个下属嬉皮笑脸的走进来时,那股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舔着獠牙冒了出来。
萧岚低着头说他必须去高雄一趟时,李大仁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那人即使流泪,也是安安静静的样子。
眼神空茫无物,无助的落在地面上,落在墙壁上,落在门板与门框相连的缝隙上,机械的寻找着一个能让目光停留的所在。嗓音被哭腔堵的连贯不起来,语速就放缓,胸口剧烈起伏着到了影响说话的程度,就停下来一会儿。
偶尔被呛的咳嗽,抬起手挡在嘴边,极力忍耐着,把身体里涌上来的那些针刺般的情绪全部吞咽回去。
而当自己有些吃惊的靠过去,想看清他的脸时,萧岚才仿佛突然从与那个亡人有关的记忆里惊醒。
“抱……抱歉……”
小声说着,窘迫的抬手擦去脸上的水迹。
“女友吗?”
萧岚摇摇头,李大仁就没有再坚持问下去。他想了想,缓缓地开口,“我的,一个同学。意外去世了……是车祸。”
句子说的断断续续完整不起来,萧岚也察觉到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李大仁看着那人有些瑟缩的侧脸,觉得很不忍。
好像自己无意间剥开了一个人心脏上的疮口。
多年来未曾真正愈合,深色的硬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溃烂。血珠汨汨的冒出来,沿着血管的通路绕全身走了一圈,再流回心脏里。
“ta……葬在高雄?”
萧岚点头。
“搭火车去?”
“嗯……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明天一定要走。”
萧岚坐直身体,把揉扁了的豆沙包的纸袋丢进座椅旁的垃圾桶里。李大仁看到他侧过来,对着自己笑了笑。
掺杂了歉意、感激和自嘲的笑。
李大仁就是在那一刻感到莫名其貌的怒火。说怒火也不太对,更准确的讲应该是不甘。
不甘心。
人们面对至亲时往往顾不得其它,颜面、自尊、骄傲,全都丢掉,痛快的把伤揭出来,女儿趴着妈妈的大腿啜泣道为什么他要抛弃我,男人抱着妻子的肩膀痛哭着说我失败了,旧情复燃的恋人相拥着流泪,对不起,我还忘不掉你。
只有面对外人时,才会竭尽全力的掩饰悲伤。
即使不小心的漏出几滴泪,也要用克制的声音和勉强的微笑来补救,好像在说,我没事,我很好,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幅样子,我失态了。
他不甘心。
萧岚的泪水和笑容似乎已经表达的很明白了,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是个生命已被填充的满满的,再也无法容纳下其它事物来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开心也好,痛苦也好,被打翻的铁板烫伤手也好,都和他李大仁毫无干系。
在萧岚面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outsider.
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掉的酸涩口感反倒让人清醒。同事敲门进来说,柜台的订票系统出了问题让他去看一看,他点头,说马上来。
已经过了八点,他算了算,知道今晚又要加班了。
“阿平,你帮我订一份……”
打给助理的内线电话还没讲完,听筒里响起异常的铃声,李大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有新打进的来电。
是萧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李大仁掐断了还在电话那头问他要猪排饭还是鸡腿饭的小助理,在萧岚来电的对话框里按下接听。
簌簌的风声吹进收声孔,混着公共场所里嘈杂的人语。
“大仁,我是萧岚……”
“我知道,怎么了?”
“嘉义下暴雨,台北到高雄的一段铁轨被洪水冲毁,所有火车班次都取消……”
李大仁把手机贴紧耳朵,他好像听到萧岚的哭泣声,又好像没有。
“你不要着急,我现在帮你查,台北到高雄今晚还有一班从桃园飞,应该还有票,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车站……”
“就算没票了也不用担心,大不了我开车送你过去,走高速一晚上就到了……”
李大仁用耳朵和左肩夹住电话,两只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公司内网的票务数据一格一格的往下排开,台北桃园机场飞高雄国际机场,22:15,有余票。
“萧岚,你听我说——”李大仁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抽起来,因为脖子还夹着手机,动作有些别扭,“我现在去接你,你在车站等我不要乱走,知道了吗?”
萧岚后来的回应,李大仁没有仔细去听了。他一把盖上笔电,外套皱巴巴的搭在肩上,横冲直撞的在助理的写字台隔板上敲了敲,“帮我订一张今晚十点飞高雄的机票,乘机人信息我待会简讯发给你。”
跑向停车场时他才发现外面下雨了,无暇顾及这么多,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雨突然转大,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来不及消去的凶猛迅疾。
早上出门时就没想起来拿伞,午饭也忙忘了吃。有故障的柜台出票系统还等在大厅里,他还忘了要跟几个等着加班的小年轻说让他们都先回去,不用等了。
他只记得电话里萧岚喊他“大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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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伟过世后,萧岚对一切不受自身控制的交通工具都有阴影。
每天要乘的捷运当然是没办法的事,但那之后没有再坐过飞机了,台铁和长途巴士都搭的很少。一定要坐的话,会至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达车站,强迫症一样。
他不信任它们。
但他信任李大仁。
台北的深秋并不算冷,夏天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萧岚站在火车站外地下通道的入口旁,一只手打着绷带,一只手拎着个包,不大不小。
白昼自六月尾后日渐缩短,长夜煮雨,草地和泥土缝隙里的新鲜水气几乎快要渗上来。路灯的光线煞白,广告灯箱前的空气是浅浅的黄绿色,像一张撑不过雨季的纸,快要长出绒毛。
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作废了的车票。
挂掉李大仁的电话之后,他快速冷静下来,去人头攒动的退改签窗口排了二十几分钟的长队。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恶劣天气造成了大面积车次取消,排着队的人群唉声载道,“搞什么啊”“退钱就完事了吗”“干你娘咧”。
萧岚望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觉得有点羞耻。
从租住的地方步行二十分钟到捷运站,转一次线,再步行十五分钟。前一晚莉莉突然生病,喉咙发炎痛的水都喝不下去,还要硬跟着萧岚一起去车站,萧岚托阿杰把那丫头摁在床上不给她出门,“你哥看到你这个鬼样子会骂的,你不能害我哦。”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搭车,一个人来到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大厅。
提前把车票从口袋里拿出来攥着,跑到检票口排队。穿制服的大妈掸了一眼萧岚票上的车次,摆摆手说,去退票吧,这班车噢还不晓得要延时延到什么时候。
要晚多久,还能等到吗?今晚还有别的车到高雄吗?
这样木讷的追问着,得到的答案只有不耐烦的白眼,和一句“反正我建议你去退票,你要不退愿意在这等你就等好了。”
是啊。对她来说,的确是司空见惯的、每年都会遇到好几次的状况。
甚至没有多费口舌解释的必要吧,不就是一趟延误了的火车吗,不就是一晚推迟了的行程吗,再稀松平常不过了。又不是赶去参加多重要的国际赛事,耽误了就耽误了,是这样吧。
仍然有些不相信似的,萧岚冲到问讯处,“请问今晚到高雄的车大约要延迟多久?还有别的车可以到高雄吗,或者明天凌晨的也可以?”
“到高雄的啊……”工作人员懒洋洋的翻开报纸的下一页,“去退票吧。不要等了。”
萧岚突然想起丁伟死掉的那一天。他人在机场,地勤小姐一遍一遍的告诉他,不好意思先生,您不能登机。语气礼貌,职业化的笑容里调入了恰到好处的歉疚,后面排着队的乘客不耐烦的催促着,不能登就滚,在这里碍别人的事又没有用。
“嘉义哦今天发大水……铁轨怎么可能被一冲就冲坏掉?螺丝钉冲跑掉吗?工人冒雨修了几个小时都还在修,我看啊那些民政厅的人应该送去枪毙……”
萧岚看着退改签窗口前排起的长龙,眼前变得有点模糊。变清晰,又变模糊。
“诶,年轻人,没事啦!这种状况可以全额退票的……”
萧岚记得念高中的时候,经常偷偷和丁伟一起去学校。拿着早点出了门,走一截下坡,拐个弯,向前两百米,再右拐,就是和丁伟汇合的地方。
那时候他参加篮球队的事情被父母发现了,萧妈妈尤其恼火,认定儿子是跟着丁家那个混小子天天玩在一起不学好,勒令他跟丁伟保持距离,收收心,认真准备两年后的联考。
所以要小心翼翼。
常常是他先到了,一口一口的把果酱面包整个吃完,再捏着豆浆袋慢吞吞的吸,乳白色的液体快要被吸光时,那个塌着肩的少年才从街角出现。睡眼惺忪的,一手拽着书包肩带一手抵着球,走到路口也不左右看看来往的车辆,直盯着萧岚就横穿过来,脸上是懒洋洋的笑。
萧岚转过身就往前走,闷闷的不说话,男孩小跑追上前,喂,不高兴哦?
萧岚转过头看他,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你怎么每次都让我等。”
哦,下次不会了,你不要生气。
没有生气啊。萧岚摇摇头。
嗯,下次换我等你好不好?天不亮我就到,等多久都要等你。
话虽然说的好听,但后来丁伟还是常常迟到。萧岚放弃了,懒得多讲他,但还是每一次都按时到,男孩习惯了他对自己无条件的迁就,每次晚了十几分钟到也一脸无辜,笑眯眯的凑上前去牵住萧岚的手,我妈今天给我带了叉烧包,很香,你要不要吃。
他等过他那么多次,加起来比一整夜一整天一整个盛夏还要漫长。认识十几年来,萧岚只让丁伟等过自己一次。
萧岚后来想,是不是因为他那一次的失约,丁伟很生气,所以决定再也不要见到自己。
他很怕。
“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非要今天走哦,考试?见女朋友?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啦年轻人,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严重的事……”
这种恐惧,就好像耳机里的乐曲声一样。对戴着耳机的人而言,是包裹住整个身躯的旋律,震耳欲聋,每一处升降都钝击着大脑,每一节颤音都勒紧了脏腑。
旁人却只听见几缕断断续续的,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杂音。
萧岚咬紧嘴唇,把散成细沙的思绪重新拢到一起。他拿出手机飞快的查询——
火车不能坐了,客轮太慢,而最近一班长途巴士是第二天清晨,到高雄已经是夜里了,他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晚一分钟都不行。
打开通讯簿,摁下“李大仁”的号码时,萧岚还不太敢去回想桃园机场的样子,是块心病。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可怜人拥有和他一样的绝望和勇气,即使是足以致死的药方,也要和着血全数吞进去。
那个人第一秒钟就听出来了,萧岚的语气中是快要溃堤的冷静,李大仁压低嗓子沉沉的喊他的名字,萧岚,萧岚,你听我说,你不要着急。
男人的嗓音很好听。
不只是好听,是那种能瞬间熔化掉人心头恐惧的温柔与沉静。萧岚握着电话的手还有些发抖,起伏的有些不正常的呼吸恢复平缓,他“嗯”了一声,说不出其它的话来。
——你现在人在哪里?
——大不了我开车送你过去,走高速一晚上就到了。
——我现在去接你,你在车站等我不要乱走,知道了吗?
短短两三个月,却好像认识了这个人好多年。每当自己境遇困窘、狼狈不堪的时候,都是这个人对他伸出了手。
温柔的笑着,对他伸出了手。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这个冰冷的、对他来说并无多少值得留恋之物的世界,萧岚快要习惯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困境和痛苦。
孤独一人是最保险的。
忘记温暖,忘记爱,忘记全身心倚靠着谁的安心感,那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辆银灰色莲花的车灯有节律的闪了三下,萧岚抬起头,看到从驾驶座内走下来的男人。湿润的风穿过眼睛,重新变得干燥,萧岚走过去,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机票订到了,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才起飞,一定赶得上。”
晚高峰已经过去,市中心的马路上行车寥寥。李大仁紧盯着前方,速度表盘上的指针头一摆划过半圈。
萧岚开口想说谢谢,又觉得这实在荒谬。他已经不好意思再对李大仁说“谢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厚脸皮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三番五次的找上这个人。车祸的狼狈、烫伤的忙乱无措,前两次或者还能给自己找到搪塞过去的理由,而这次因为搭不上火车而失魂落魄的求助,实在是软弱无能的说不过去。
“你是想跟我说谢谢吗?”李大仁一笑就露出两对狭长的酒窝,看起来不像个执掌跑车的金领上班族,倒像是大学里最热门社团的社长,吉他社或航模社,一切可以容纳他的阳光与热情的地方都可以,
“还是想说钱的事情?”
萧岚愣了一下,脸变得通红,“啊,对,那个……”
“你放心,我不是那么大方的人,一定会追着你屁股后面直到把钱要到手的那一天。”
这个人,是那种真的很聪明的善良人吧,萧岚心想。
第一时间帮了大忙,为了照顾对方的自尊心,就抢着为对方找台阶下。用开玩笑的口气那样说着,既大方的接受了自己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激,又没有以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示人,巧妙的避开了关于钱财上的言语纠葛。
像认识多年的老友那样,拍出一叠票子,你心情不好就拿去买酒喝,喝好了再回去把钱拿给我,不要忘了哦。
“利息我就不算你的了,但是……下次再去金楠吃饭喝茶的话,你要把你的员工卡借我打折。”
“嗯,没问题。”萧岚笑着点点头。
“然后,应该要请我吃顿饭的吧。”
“当然了。”
萧岚转过头望着他,李大仁在专心开车,感觉到左边投来的目光也没有分神,自顾自的加速、减速、拐弯、换挡。
好像只要看着这个人把住方向盘一路飞驰的样子,心里那点肆虐一时的紧张和恐惧,就都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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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草地上落满一层灰白的雾,太阳在遥远的地方悄悄出现。日光很薄,如同一句经过了几次转达的情话,等到送抵时,已经打了八成折扣,再也体味不了最初的热度。
坐在墓碑前的男人微微佝着背,很久没有动作。
深蓝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大,软塌塌的,但并不臃肿。右臂袖管空荡在一边,男人的手臂吊在脖子上,打了厚厚一层绷带。
墓边的杂草今年长的有点过分了,萧岚伸出手握住一小把,翻下去,露出泥土里发白发黄的根系。有几丛小小的野花他都认识了,从偶然的落叶生根开始,偷偷摸摸的生长,从一小朵弱的几滴雨水就能摧毁的花苞,到如今霸道的圈占出翠绿的随从,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
好像丁伟死去的越久,它就越是开的繁茂。
不知是不是汲取了亡人在世上留存的最后一点痕迹,用那人躯体内碳化成焦黑的感情作喷药,杀死所有企图啃噬花朵的蝼蚁。
萧岚跪起身来,伸出左手去拔那几丛紫色的野花。花瓣上还滚着清晨的凉雾,根茎被扯出时带出坚硬的土粒,手有点不受控的粗暴的拉扯着那团植株,草腥气浓浓散开,萧岚歪斜着跪回去,动作大了,人也有点喘。
飞机降落时过了午夜,机场大巴末班车也走掉了,萧岚本来计划往返都坐夜班火车,用不着订旅馆,谁知道是这样。偌大的机场大厅冷冷清清,咖啡馆亮着鹅黄色的光。萧岚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把包枕在左边的扶手上睡。
他右手有伤不敢乱动,睡的也格外别扭。昏昏沉沉捱了大半夜,终于捱到黎明。
他梦到了丁伟,还梦到了李大仁。梦境里他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丁伟的影子从远处雾茫茫的空气里散成一束信号灯的强光,照的他睁不开眼。他继续走,却又回到了值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里,李大仁穿着地勤人员的制服,笑容腼腆,看起来像是个刚刚毕业实习的大学生。
醒来后刚好搭上开往市区的大巴。到市区后转乘通向郊外的班车,车子开得缓慢而摇晃,萧岚把额头磕在窗玻璃上,再没有睡着。
萧岚打开背包,一只手不方便的缘故,拉了半天才拉开紧涩的拉链。
“我给你带了啤酒……”
白色泡沫“噗”的一声冒出来,萧岚举到嘴边吸掉酒沫,再拿开,泛着麦芽的香甜气的液体倒在墓碑前一小片空地上。
两罐很快就倒完了,空空的易拉罐歪在一边。萧岚又取出一罐,全部喝了下去。把空了的易拉罐塞进当初在便利店一起买来的塑料袋里,扎紧,又在背包里又是一通翻找,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两张日记纸,好像还收在家里,忘了带来了。
“唉,我最近越来越容易忘事……”萧岚自嘲的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真是老了,我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
他伸出左手搭在丁伟的碑上,碑石的材质发凉,摸上去又硬又冷。萧岚迟迟没有拿开手,觉得指腹有点麻木的痛。
他看着碑石上丁伟的名字,一笔一划,凿刻的刚劲有力,就像那个人生前的样子。
墓园不大,坐落在高雄西南角的荒野里。平日的守墓人只有个干瘪的老头子,不太尽职,几个倾倒在墓前的烧纸罐过了大半个月也依然躺在原地,墓园的大门也很久没有上锁了,任前来祭扫的家属和无所事事的闲人自由来去。
丁立威走进时,坐在值班室里打盹的老头儿瞥了他一眼,没动弹。他一眼就望到了萧岚,那个人的深栗色头发被风吹的直晃,深蓝色外套衬的肤色很浅,不太健康的苍白。
前几日他去找了李天。
吩咐人搜集来的丁伟的资料倒不能说不全,只是丁立威堂弟的身份关乎家事,他不方便公私不明的让助理再去深挖。
看到李天这个名字时他想起了那人,丁立威早年查过萧岚辍学的事情,这个姓李的似乎脱不了干系。
那人被撵出第一大学后,靠着父辈的上下打点盘下一座加油站,后来又吞掉附近几家修车行洗车行。丁立威找过去时,那人正捏着皮带往新招来的小弟脑袋上抽,半晌才听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招呼。
“请问,你是李先生么?”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
“给我把油箱加满吧。”丁立威指了指李天背后的加油机。
得知他同丁伟的关系和前来的问题时,李天审视的打量了丁立威半天,眼神里尽是玩味的轻佻。
“丁伟和萧岚?”
精壮的男人裸着上身,一口一口的喷着烟圈。
“你弟弟哦,运气不错,找了个又耐操又不用负责的漂亮‘马子’。那时候他一礼拜里至少四天能把萧岚操的路都走不稳……”李天抛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剩下三天,就要派他的小嘴来加班了,或者他那双运球运的很棒的手……就在篮球馆的换衣间里。”
男人的污言秽语看似没有惹恼丁立威,他站在那儿,双手插进西裤的裤兜里,看起来像是在跟车行的伙计聊台湾最近的油价,轻松自然。
“后来呢?”
“后来?”李天轻佻的笑出了声,“后来他死了,被摩托车撞坏了脑子。来回转了几趟医院,最后还是挂掉了。”
这是丁立威已经掌握的信息,他点点头,心不在焉的。
“你现在,跟萧岚有联系?”油加满了,李天拔出进油管,拍上盖子。
“怎么?”
“所以说……老弟死了,马子由大哥来接手‘照顾’?”
丁立威勾起嘴角,不作回应。他从钱夹里抽出两张钞,塞进李天工装裤右侧的宽大口袋里。
“不关你的事,就少问。”
他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的,转过身面向李天,脸上还是那副刚来时谦和礼貌的神情,
“再让我听到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谈萧岚……”丁立威走近过去,嗓音愈压愈沉,“我会把你灌进隔壁工厂的高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