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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囹圄 ...


  •   (曲:岩崎琢《The will》)

      果然不出所料,大概在夏天里,室井就被顺利调回东京都,并且越级兼任了警视厅两个部门的理事官。只是,作为调回室井的利益交换,某个上级官僚想将他的一个后辈安排到我的位置上,而我则被调往京都,明升暗降。
      我并不是没有反对的机会,因此吉田副总监对于我爽快答应此事,感到相当惊讶。更惊讶的人是一仓前辈。与吉田副总监谈完话,我回到搜查一课,看到一仓正等着我。
      “为什么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你可以拒绝的,”一仓问,“我以为你有更远大的目标。”我看着一仓,只是淡淡一笑。
      于是,室井调回东京之前,我便动身前往京都,连他的面也没有见到。
      往后几年,对于室井来说,意味着“浮沉”。虽然调回东京,但他在各个部门间浮浮沉沉,上上下下,很不得志。在我升到警察厅长官官房审议辅佐官的时候,他居然兜兜转转回到搜查一课管理官的位子上。
      这几年,对我来说,则意味着“聚散”。除了在京都待的近一年,我也有数次出国进修和到地方交流的机会,加上与室井的部门不同,遇到他的机会比以前要少得多。
      在两人难得都在东京,又都有空的日子里,我和室井偶尔也会到他当年代表警视厅买下的那间酒吧坐坐,也不过是沉默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各人饮各自杯中的酒。
      室井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静默的时光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和饱满。
      室井当时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事业上的起伏,比起后来发生的事,不过是风平浪静。
      就在搜查一课管理官任上,室井遭遇了仕途上最大的创伤。

      室井出事的时候,我并不太惊讶。危机的苗头早已显现,但他啊,就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新宿分署的巡查员神村,当时被疑为一桩谋杀案的凶手,却在审讯的过程中逃跑,受到围捕之际,他在马路上四下奔突,居然因此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审讯过程中发生这样的事故,警视厅方面的安住副总监避之唯恐不及,而警察厅的池神次长,却想利用它作为打压副总监,登上顶点的武器。两人都是警视总监的有力竞争者。
      作为本案管理官的室井却发现案情仍有蹊跷,因此继续侦查,成了池神次长争权的绊脚石。
      本来,冤案既已成为冤案,神村巡查人死不能复活,室井又为何做这等无益于自己的徒劳之事呢?我特意到新宿分署向他强调次长希望尽快结案的意图。
      上头人的这点心思,聪明如室井,怎会不知?但这男人不愿回头。
      我明知如此,仍旧跑这一趟。
      我也做了徒劳的事。
      室井坚决的态度,令我忧心忡忡,产生不详的预感。

      听说室井被关押,与室井同样担任搜一管理官的冲田找到我,请我一同想办法,帮助室井脱罪。
      冲田承认自己此举是在报恩。我很欣赏她的不做作。但当冲田反问我这个问题时,我并未坦白,说自己在思考“日本警界是否需要室井慎次这样的人”这个问题,含糊其辞,不将自己愿意全力解救室井的立场表明出来。
      无论日本警界需不需要室井慎次的正义,我都会尽我力量帮他。
      不论他做的事在我看来有多么徒劳无益,我也仍然会尽我力量帮他。
      体认到室井慎次的“正义”,是我被这个男人吸引的开始。但我却愿意做违反他原则的事去保住他。这大概是我输给青岛的地方。和这两个人相比,我算是没什么“理想”的人吧。正因如此,室井慎次先认识的我,却最终走向青岛,明明离我这么近,心里挂念的却总是空地署的热血梅干菜。
      有时我觉得,即使室井先生仍和我保持那种关系,也完全不会破坏他和青岛之间的柏拉图约定——这是我对他们那个约定既钦佩又鄙夷的称呼。
      那么,室井先生,你不愿淌的浑水,就由我来淌,所以青岛帮不了你的,我能帮。
      多年后,你是否会记起,在你人生最惨淡时,在你身旁的那个人,是我。
      在这次的事件中,青岛的表现该说是冷静还是冷酷呢?
      室井出事的时候,青岛并没有出现,甚至没有去探监,这令我很讶异。当然,我也听说青岛重伤住院的时候,也不许室井先生去探望他。
      各自抓紧时间,实现当年的约定。这两人都有够冷感的了。

      室井平时与各种各样凶恶奸诈的嫌疑人打交道,然而,比嫌疑人更有城府的却是警察。室井大概想不到,授意起诉他的并非次长池神,而是让他放手调查的安住副总监。警察触犯法律,那就是人事方面负责人的责任了,也就是说,安住副总监将责任推到了警察厅那边。不愧是以攻为守的一步好棋。
      我和冲田只能从多个方面同时着力。
      我向警视厅的一仓探听消息,一仓反问我:“新城,你不是也想往上升吗?”
      有企图心,却处处帮助室井,总有一天会受到牵连。
      我说:“是的。”
      我没有骗人。
      我只有稳稳当当地往上升,才能在室井这个升降机险况百出的时候拉他一把,仕途得意的时候推他一程。
      但其他人,包括室井在内,大概只觉得我一心想往上爬吧?虽然室井什么都没说,但他很久以来已经不再把我当做同伴了。
      这也不能怪他。在他看来,副总监被绑架的案子里,我把烫手的山芋丢给了他;冲田任管理官的案件里,我也冷静地审时度势,在冲田犯了错的时候才请总部让他重回管理官之位。
      但我的确必须小心翼翼,自己站稳脚跟,才能帮得到他,不是吗?不像那个青岛,只会放任行事,到头来处处给他添麻烦。
      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总给他添乱的青岛却得了他的心。

      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势看来愈加险恶。一方面,当然必须在法庭辩护方面为室井寻找有利证据,另一方面,我也必须尽快将室井的人事决定权,至少在行政程序上,把握在自己手里。
      反复考虑之后,我的结论是要让室井尽快辞职。如果上头先将室井革职,那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但如果室井自行辞职,批准辞职却必须首先经过警察厅的程序,反而能够赢得主动性,只要,让室井把辞呈交到我的手里。
      首先要将室井尽快保释出来。为此我动用关系,拜访了检察总长。
      当室井走出关押所,看见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这种狼狈的状况下,他应该不愿意看见我吧。
      我却忍不住想看看他。

      警察厅方面担心室井被保释之后的动向。这个男人,为了正义随时可能做出对任何一方不利的举动。既然保释是我主张的,次长便将“控制”室井的事交由我办理。言下之意是,如果室井犯了什么错误,我也有责任。
      回程的车上,我宣布了对室井的停职处分,让他交出警察手册。虽然冷酷,但我要将室井的一切都尽量控制在自己手里。官场上不能相信别人,警察厅就是这样一个官场。
      如果是科学侧写小组,大概又会振振有词地说我这种不信任人的毛病是来自无爱的家庭,是因为小时候生活在软弱的母亲和有暴力倾向的父亲之间的缘故吧。
      但室井不是一个能受控制的人,所以他坚持要继续查案,我也不加干涉。冲田不理解我的无作为:明知道他这样下去就做不了警察了,你还默许他查案?
      既要随他心意办事,又要保他前途。室井真是给我出了难题。
      此时此刻,我忽然明白室井面对青岛的那种“孽缘”之感。

      我请一仓将室井的事全权交给我。现下律师已经将事情闹得警视厅也受不了了。警察、警视两厅,毕竟还是一体,丑闻扩大,对谁都不利。
      一仓问我:你和室井的关系还断不了吗?
      我说:即使断,我也要自己断。
      其实,我哪里有这样的自信。我和室井的关系,也许是这世上,唯一我即使想把握,也无法把握的事。
      我请原警察厅长官深江先生来劝室井。这个时候,室井应该明白事不可为了。
      室井慎次的辞职信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以工整有力的字体写着“新城贤太郎样”。
      下笔之际,室井是否对我产生了怨恨呢?
      或者,并不曾想到我。

      事情在危急之时出现了转机。主使人樱井杏子的父亲自首,此时室井正在新宿警察署和樱井杏子对峙。即使离职,也能使原下属听从他的指挥,令人钦佩。
      冲田和我来到新宿署,主犯坦白,荒谬的案件落幕。
      搜查本部人群散去,剩下我和室井对面站着。
      室井对我说:“新城,谢谢你的照顾。”
      这是告别的话。他认为自己的警察之路走到了头。
      然而我向他宣布的并非撤职令,而是调职令,将他调往广岛县警察本部担任刑事部管理官。
      室井百感交集,无言低头,向我致谢。
      可是,室井,我想要的,并不是你的感激。

      时光苍茫,转眼已是二月末。室井从成田机场出发去往广岛那天,大雪漫天。
      又会是一段漫长的别离。
      我在警察厅走廊尽头朦胧的光线中,看窗外飞雪。
      寂寞的并不是别离,而是没有限期的别离,是没有相逢约定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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