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梦里花落无处拾 ...
-
(一)
“我们,分开吧……”
啪——精致的瓷杯摔落在地,褐色的药汁扑溅落地,留下一滩浅浅的痕迹。黄衣少女微颤着伸手去拾地上的碎片。
手,在床沿交错,她敏感地缩回手——那种冰冷的温度。
“你休息,我来……”他的话,还是那样的冷淡,没有一点热度。
她依言躺回床榻,脸侧向里,默默不语。耳边碎片交杂的声响,渐渐细微,最后消失不见。杉木门“吱呀——”作响,她急促地转回头,却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就连随身的包袱,佩剑,都已不在。
“走了……走了?”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喃喃自语。敏感好强的她,此时此刻的眼泪却止不住的下落。
一滴一滴,似乎再也停驻不了。
片刻后的沉寂,她呆呆地扭过身子,面向内侧,背影微微颤动,似乎是在抽泣,亦或是寒毒的毒发。
身后有些许细微的动静,但是她却没有听到。她蜷缩着身子,缠紧棉被,心里冒出的寒气还是让她冷不欲生,险些晕死过去。
“毒发了?”闯入的男子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住,“怎么可能……病情不是控制住了……”
他将手中的瓷杯轻轻置放在桌上,然后极速地奔到她的床边,扶起她已经昏死过去的身子。面颊冻得惨白,甚至泛着一点蓝,原本殷红的朱唇,此时也是呈暗淡的紫红色。
坚实的手掌,贴在她冷冰的后备,带着汩汩真气,注入少女的体内。她的面容不似刚才那般骇人,却依旧没有好转;而他,却用尽了自己的全部真气,若是此时有敌人来袭,那么,他根本无力再战。
他的心力,精力,全部都消耗在他身前的少女身上。
终于,他的内力消耗完全,可是眼前的少女仍是面色惨白,没有醒转。他的世界即将坠入黑色的深渊,他侧身倒下,身前的少女也无力地向后倾倒。他的双臂护住少女,以免撞到床沿受到伤害,而他的脑袋,却硬生生地撞在床头的木椅上。
“对不起……我还是救不了你……”
(回忆)
“大夫,请问她的病情……”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大夫打量着他,问道:“公子和姑娘是……”
“我是她丈夫……请问大夫可以告诉我,她的病情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
大夫长一口气,默默道:“既然公子是姑娘的丈夫……那么在下就不隐瞒了,姑娘所中之毒,是中原少见的‘冰丝蛊’,这种蛊毒发时会让人通体冰凉,冷得冻死过去。而解毒之法,必须由施蛊人亲自出手;但是若寄生时间过长,在血脉中根深蒂固,她便会死。若是想暂时缓解姑娘的寒毒之苦,唯有在毒发之时以内力与之抵抗……”
“请教大夫,那‘冰丝蛊’产于何地?”
“祁族。”
(回忆结束)
(二)
约莫过了三四个时辰,黄衣少女终于醒转。她无力的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外衣。床边的少年正端着药汁,微微道:“来,喝药……”
她接过瓷杯,仰头灌下药。
“星恨,我不要你冒险……”她将瓷杯重新递给他,然后喃喃地说,“我听到你和大夫说的话了,我不要你去冒险。你要和我分开,是不是想一个人去祁族?”
解星恨怔住,眼神里洋溢着复杂的情愫。
“没有,不要乱想。你好好休息……”他正想起身,却被她拉住,力道不大,但是他却不愿挣扎。“心柳,你……”
仇心柳皱起眉头,朝他大喊:“不是说好了要在一起的,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分开的!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解星恨的双臂僵在原地,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自数日前他从延维塔救回了满身伤痕的她,并在她悲痛的伤口上留下了真挚的誓言之后,他便对她再也无法再说一个“不”字。就是这样的依着她的性子。
可是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以身犯险,若是她再出任何差错,他真的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他和她,愿望都是如此的纯粹——长大,成亲。只不过,他的心里,比她多出两样东西。仇恨,习武。
而这两样,却永远抵不过她的位置。只不过,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始终是有所顾虑。毕竟,他不能保证,他身边的她,还有义父义母,没在欺骗他。他的身世,仅仅是义父义母的片面之词,他,究竟该不该相信,至今也是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难题。
“好,一起去。不过,你自己小心。”等待良久,解星恨终于缓缓开口,“你身上的寒毒,不能恣意运气。去祁族的路上不可意气用事。一切交给我就好。”
交给你……我的命,我的幸福,是不是都可以交给你……
“星恨……”仇心柳的眼里泛起一层雾气,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咳咳……”
她无力地咳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让人瞠目结舌。解星恨用手轻轻地抹去她嘴角的血迹,温暖的双臂用住她颤动的身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冷淡,取而代之的焦急与关切。
“又毒发了……”他拥紧她,“还冷么?”
她在他的怀抱中摇了摇头。
“不冷,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她脸红着推开他,“我不冷了。我们出发吧……”
“好。”
(三)
从四海镇到祁族的岛屿,不过是半个月的行程。
而他们,却走了整整一个半月。
“心柳,你休息会吧。”在一个叫“竹溪”的小镇里,仇心柳的病再次毒发,就像一路以来,他拥着她,让她寒冷的身躯得到一点点的温暖。
只不过,她的体力,在一天一天地衰弱。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原来清凉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失焦的瞳孔,还有一眼的茫然,她的世界,沉入了黑色的深渊,耳边的声音异常的寂静。寂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的病情愈发严重,严重到解星恨丝毫没有预备,连医生都没有预料到的严重。
“星恨……你说什么?”她的听力越来越差,那原本清晰的声音在她耳中却是如此的模糊。
解星恨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不耐烦,而是将唇贴在她的耳边,惹得周围的食客们纷纷像这里张望。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轻轻地和气:“休息会,我去帮你熬药。”
一抹不经意的感动在她的心头蔓延开,这一个月的体贴照顾,让她看到这与过于截然不同的星恨。她担忧着,生怕她的病一好,他又会恢复到过去的模样。若是那样,她宁可她的病永远不要好,就算太自私也罢,她不要他离开她,更不要过于淡漠的他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她的痛,受够了。
“星恨……我的病好了,你还会这样对我吗?”仇心柳在黑暗的世界里摸索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如果我再也看不见了,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不会。”
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剑,刺破她最后的防线。她无神的双眼里流下清澈的泪珠,一滴一滴,不曾间断过。
“……傻瓜……”他的嘴角上扬,弯起一抹恬淡的微笑,把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我不会让你失明,我会让你好起来。”
她在他怀中颤抖,微微问道:“我好了,你会不会再对我像过去那样冷淡?”
他笑着,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自然不会,七年之前,我就说过,我会陪在你身边,永远……”
永远……
(回忆)
昏暗的烛光下,她蜷缩在地牢墙角,无声地啜泣。
她不能哭出声响,若是让爹娘知晓,她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爹爹,就再也不会原谅她,也许,还会牵连到他。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现在想到的还是他……”
她喃喃自语,连她自己的心,她自己都不曾了解。或许,是不愿去面对。
“星恨,不要走……这里好黑……不要走……”
她脸上浅浅的剑痕滴着鲜血,滴在她的裙角,明黄和殷红残忍地交织。她却没有任何力气去止血,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她埋下脑袋。
远处,细微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而她,却脱力的昏睡过去。
黑暗中,有人将她横抱起,在她精致的脸上,骇人的伤口上烙下浅浅的吻。唇离开她的面颊,伤口的血迹明显减少许多。
他的嘴里,是她的血。
“我不会在最黑暗的时候离开你身边,因为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听到,她在他的怀里,睡得正甜。
看着她的模样,年少的他脸上洋溢起一抹不曾有过的笑意。
(回忆结束)
“星恨……”她溺在他的怀里,脸刷得痛红。
他慢慢扶正她,然后精致地吻她的脸颊——就像过去那样。
“好好休息,我马上回来。”
他把她抱回客栈的床榻,在关门的刹那,微微地笑着。
(四)
“原来你在这里。”非常好听的声线,吐露出的却是如此恶毒的话语,“仇皇殿妄想灭我点仓,简直是笑话。”
她勉强地撑起身子,警觉地握紧随身的长弓。只不过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这样的架势,纯粹是为了吓唬人而已。不过,那人嘴里吐露的名字,却让她心痛,又心酸。甚至,有一点嫉妒。
“紫音带来的‘冰丝蛊’果然使你的抵抗能力完全消失了吗?”
她听不到,但是“紫音”这两个字却深深在耳边回荡,让她心痛。她秀眉紧蹙,右手不经意在背在腰后。点仓少女略有察觉,提剑向她刺去。
就在剑快要刺到她的心口时,点仓少女的长剑偏离了轨道。之后是一阵撕心裂肺地惨叫:“可恶……居然有暗器。”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
解星恨临走前,在她的腰际留下了护命的暗器。在亲吻她的面颊时,说着:“小心有人偷袭……”
一切正如他预料地那样,她护住了自己的性命。
“心柳!”他在药房就感到不安,迅速地回到了客栈,只不过,他还是迟了一步,“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星恨……不要离开我,好黑,我好怕……”她解救搬的扑进他的怀里,啜泣着,“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语无伦次,但是他却会意。他懂她的心情,她的想法。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离开的时候,她的心痛,他怎么不会懂。只是那时的他,必须为了仇恨,而放弃对她的感情,就这样,藏在脑后。多年之后,他回来的时候,她的喜极而泣,他的淡然一笑,对多年以来的离别,是最完美的诠释。
他轻抚她的后背,浅浅一笑:“你的世界不会黑暗,我会一直为你点着那着灯,让它永远不灭。”
“它什么时候会灭掉?”她扭过身子,靠在他的胸前。扭头向上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他的唇凑到她耳边,温暖地吐息:“到我们都死了,我不再爱你的那一天。”
“如果我比你先死呢?”她追问。
“我们,不会有人先对方而死……”他的语气里,有着不可改变的肯定。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多么希望,时光就这样停驻,再也不要向前。
“把药喝了,然后,我们上路,好吗?”他喂她喝下苦涩的药水,然后试探地问道,“如果不舒服,那就多休息会。”
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不舒服,她也没有病痛的困扰。她在担心,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那个叫“紫音”的名字。她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少女。紫衣,长发,不加修饰就足够美丽的脸,还有祁族特有的精巧的服饰。而自己,是一个看不见,听不到,还处处要他伤神的包袱。她害怕,她怕去了祁族,回来的,是她一个人。
她害怕失去他。
她再也不能离开他。
这样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的衍生,刺得脑袋生痛。
“星恨……”她唤着,不知道他是否还停留在她的身边。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等到他的回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星恨……如果有一个比我优秀很多的少女在你面前,你会喜欢她吗……”仇心柳直白地袒露着心迹。
解星恨立在原地怔了片刻,之后抚摸着她的发丝,道:“心柳,你原本就并不是这个世上最完美的少女。但是,在我的心里,你的位置,是任何事物都不能逾越的。”
“真的吗……”她的声音极力地想要维持平静,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她心中的欣喜之情,“星恨……”
黑暗里,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就像,握住了幸福。
(五)
离开仇皇殿的第三个月,他们终于踏上了祁族的领地。
一个面色冰冷的执剑少年,加上一位精致美丽却双眼无神的少女,这样奇怪的组合让他们刚一落脚就惹来阵阵议论。
客栈。
“那个少年带着剑,还有一种不可磨灭的杀气,难不成是来挑衅的?”
“要我说,大概是来求万神医治疗那个少女的病……说道那个女的,真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要是少年弃她而去,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解星恨听罢,握紧双剑准备站起,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拦住:“不要……我们是来求药的,不能惹是生非……”
解星恨埋下怒火,握紧少女的手,细声说着,周围的人完全听不到,却有着怒恨的气息:“一会去找那个万神医,若是他不肯交出施毒之人。你便要听我的命令,立刻躲到一边。”
“你想对他们出手?”
解星恨的声音缓和下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手。”
仇心柳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如何去说。一时间完全没了主意……就像是受伤的天使,她扑进他的怀里,不顾周围的议论菲菲。
“好。”
帐篷。
“公子,我已说过,紫音现在不在族内,公子不可能找到她,请打消这个念头。”万春流缓缓地说着,不惧怕他手中的杀气。
解星恨回头看着仇心柳,她的脸色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当儿凝滞出,一种绝望的神色,从她的眉间蔓延开。
我再也看不见了……
我再也看不见了……
我再也看不见了!!!
“心柳……”看着她绝望的模样,他冲过去扶住她,慢慢离开万春流的帐篷。
在他们正要离开的当儿,忽地听到万春流缓缓地吐出:“我尚有一法,公子若愿意,今夜子时来我的帐篷……”
仇心柳没有听见,不解地扭过头,疑惑地望着他突然停住的身子。解星恨反应过来轻声道:“我们走……”
是夜。
“公子果然如约而来。”万春流轻摇羽扇,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看着来人。
解星恨并没有摆出过去冷冰冰地姿态,他只是怔在原地,缓缓问着:“神医今日所言是何法?”
“公子是否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一生的安宁?”万春流停住摇扇的手,一字一顿地问着。
这句话着实让解星恨呆住,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
“公子是否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一生的安宁?”
“公子是否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一生的安宁?”
“公子是否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一生的安宁?”
………………
这句话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
“我愿意……请万神医告之解毒之法。”
黑夜里刮起凉风,沉睡中的仇心柳忽地醒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十分心慌……
“星恨……星恨……”
她缓缓地呼唤着,就像是呼唤正在离去的亡灵。
过了很久很久,仇心柳终于醒转,却想不起自己是谁,自己应该做什么。她起身梳洗,眼前的自己是那样的苍白与虚弱。梳洗罢,她走出帐篷。
祁族的领地上开满着炫丽夺目的花,仇心柳欣喜地凑过去。然而,她面前的一株花,迅速的枯败,然后落下。
花落下的地方,安静地躺着一柄长剑,很熟悉,却又不知何缘故。仇心柳蹲下身子,用纤细的手指触摸着那柄剑,剑身闪耀着冷光。
她的心,忽然很痛,她捂住心口,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星恨……”
两个字,从她的嘴角,缓缓地吐出。
(终)
“不要!不要!”睡梦中的少女挣扎着坐起,额前满是汗珠,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恐怖的梦。
她身边的少年正安详的熟睡,脸上缓和的气息让她的心安定下来。她抚住心口,喃喃道:“还好,只是一场梦。”
身边的少年有所察觉,睁开眼,看着她心有余悸的动作,唇角不禁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轻声地坐起,缓缓地从后面拥住她。
“心柳,做噩梦了?”他的声音清凉,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蓦得发现自己在他的怀里,惊恐地问道:“云哥……我好怕,我梦见你离开我了……我好怕……”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他释然一笑,精致地吻住她,薄唇紧贴着她的,把她所有的恐惧和惊慌湮没在这旋转的亲吻之中。她慌乱地接受着他的主动,有点无助。
“睡吧,再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四片唇终于分开,他把她拥进怀里,轻声说。
“嗯……”
她终于忘记了恐惧,安然地……
沉入梦乡。
梦里的花曾经败落……但是,只是……
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