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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生世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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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抚柳,一片安详。静谧的气氛洋溢在空中,久久不散。湖心亭中,白衣的少年慵懒地倚在栏杆上,折下柳枝,轻轻地波动着水面。涟漪圈圈展开,映出一张苍白的俊脸,懒散。他闭着双眸,长睫疲惫地搭在面庞上。
湖的对岸,站着一名鹅黄长裙的少女,迎风放着纸鸢。一旁的石凳上,躺着木质长弓,及一方蚕丝锦帕。少女俏丽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从眼神中,却看到一丝杀意。
“你唤我来此放纸鸢,究竟为了什么。”少女扯下丝线,闷声道,“若是如此,我便回房了。”
少年平缓地睁开双眸,浅笑:“怎么?跟我在一处就让你如此厌倦吗?”
“没有。”少女冷冷地对他说道。
“那么,就留下陪我。”他笑的动人。
那种令天下女子痴迷的笑容,而在她的眼里,却像梦魇一般,日日侵蚀着她的思想,她的理智。
她点足而起,平缓地在湖心亭落下。她抬眸望着少年,冷冷道:“如果那一天我不再受你的牵制,我一定要撕烂你这个可恶的笑容。”
“哦?”笑意,恍然溜出唇角,“我并没有强求你留下,若要走,随你。”
少女的眸中,一时间溢满了恨意,她迅速地说道:“走?除非我杀了你,为我的父母报仇!”
问言,少年敛眉,收回慵懒地神色。紧锁的眉目,阴郁的深眸。良久不语。
很久,少女才缓缓开口:“只是,我不愿。我宁愿保持现在的关系。你是主,我是你的客。”
少年不解地撇眉。
“我想,我不会杀你。我……下不了手……”少女抬起头来,却掩饰着自己地眼神。
少年无法遮掩极好的心情,满面地笑意:“但是,父母之仇,你就这样忘记?”不可能,她的恨意,怎可能一瞬间就消失呢……
她扬了扬唇角,勾起一抹叫做“笑”的表情:“我会尝试,去忘记。”
感动在心中慢慢融化,他轻声唤着:“柳儿……”
凝视着他的笑靥,她陡然间无力地跌倒在地。一股血的腥味冲向咽喉,一时之间,鲜血映满了掩面的长袖,令人不寒而栗。
见此,少年迅速俯身扶她坐起,靠在自己的怀中。他抹去她唇边的血迹,封住她的几处大穴,阻遏了血的涌动。
“是毒发了……”少年拥着她,言语间却满是自责,“对不起,我害了你……当初,我不该对你们全家下毒……”
声音是那样的温柔,是她从未享受过的温柔啊……
“我不怪你……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家人都身为杀手,你杀了他们为死去的人偿命……是应该的……”
“柳儿……你……”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我知道……我的毒,无药可解……若以毒攻毒,最多只能续命半年……”她气若游丝。
他喃喃道:“半年……你在我身边,已经半年了……你为什么不去找医仙医治……”
“我是自愿的……我不愿放弃……我未曾享受过的幸福……我怕我的离开……就会失去你……我记得你说过……失去一个人……最糟糕的莫过于……他近在身旁……却犹如远在天边……”说着,她咳出一口鲜血。
他慌乱地拭去血迹:“别说了……柳儿……”
“从小……我就喜欢你……但是……你近在身旁……却如同在天边……我……害怕……一生……都不能拥有……幸福……”
“我一直是爱你的,我一直都爱着你啊。这一切,都是上天作弄啊……”
“云……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自私的请求……”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拥紧了她,双耳贴在她的嘴边。
“我要你……不要死……即……即使到最……最后一刻……也……也要坚持……我要这个世上……还有……还有一个……爱我的……”她再也无力说下去,手自他的腰际滑落。
这一世,我们无缘。
我欠你的,来世来偿还……
只不过……
来世,我们……是否还能再见?
江南烟雨楼,最著名的风月之地。
楼中的女子个个风姿卓绝,妩媚动人,自然吸引了大多数男子的目光。不过,烟雨楼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规定——女子有权选择服务的人与内容。若顾客强求,则当夜便会中毒而毙命,身上又会有明显的争斗的痕迹。想来,众女应当皆是内力深厚的用毒高手。
每个女子都有各自的专长与脾性,而江南第一名怜却集全楼女子用毒施毒之精髓于一身。琴棋书画,无所不晓。垂涎之人数以百计,却从未有人能见识她的容貌,无人能揭开那相隔的帘布。只因,剧毒。
她血中溶有毒药,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有剧毒。那天野狼般的恶徒还未得逞,就已死在毒下。
“柳姑娘,有客。”浅碧衣衫的婢子小心地隔着帘布说道。毕竟,那样地毒,可是不好惹得啊。
柳轻轻呷了一口清茶,淡然道:“哦?这次是富商还是权士?能说动嬷嬷唤我去迎客的人,必当又是些有钱有势的庸俗之士吧。”
浅碧婢子轻声道:“不,这次是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说对姑娘卖艺不卖身的性格十分欣赏,才请姑娘您前去的。”
哦?柳轻轻挑眉看着婢子,神情不似在撒谎。
什么样的公子?连恨透男人的碧儿也颇为欣赏?
柳轻轻揉了揉发丝,沉声道:“碧儿,为我梳妆。不要面纱,发式清雅一些就好。”
“姑娘?今天您不戴面纱……您愿意露面了?”碧儿惊讶地叫唤。
柳轻轻迅速地扫了她一眼,眼底透着阴郁:“这次,我累了。我不想再逃避……我身上的剧毒,并非无解,不过,那是一个牵引。如果有人接触到我的手臂而没有中毒的话,那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恋人……”
“所以,姑娘想试一试这位公子?”
柳轻轻对镜画眉,轻声叹着:“不知何故,总觉得这次的公子,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遇见过。”
碧儿不再多言,原是嬷嬷正在面外瞪着她。她凌厉地为柳轻轻数好绾好发髻,补上腮红,便扶着她缓步移向那名公子的厢房。
屋内有一种迷人的香味,似乎是某种清香馥郁的花,正妖娆地开放。柳轻轻披着一缕薄纱,内着贴身锦缎。轻巧地坐在木椅上,凝声望着白衣的男子。
那男子并非英俊过人。毕竟看厌了世间男子的她,对这些浮华的外表早已不在乎。她只是轻声吸着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清香,凝视着他如玉般温和的淡淡笑容,和举手投足间的无上气质。
“公子。烟雨楼中绝色众多,胜过轻轻的数不胜数,为何公子不挑其他的姑娘呢?”明知他的来意,她还是不经意间问道。
那男子不语,只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柳轻轻见状,眉眼低敛,低声道:“公子唤我来,难道就要一直喝下去么?”说着,她用手抚住他的手,“别喝了。酒冷,伤身。”
那双手,反握住她的手,他迷醉地看着她,悠悠道:“知道我为什么唤你来么……你可知,你的长相,十分像在下所识一人……”
“公子所指,可是断魂神女,水音姑娘?”
他倏尔睁大双眼,随后又低了下去:“那姑娘可知,她已接受了他人的聘礼……”
“素闻天下间迷恋水音姑娘的男子并非三两……难道,公子也是其中之一么……”
“她说过……会爱我一生……却,又弃我而去……我为她放弃了整个家,最后,却只换来她冰冷的话别。”
柳轻轻浅笑,安慰着:“公子,不要因为结束而伤心难过,记得,微笑吧,因为,你曾经深切的爱过,拥有过。”
“水音……可不可以,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流云,可以么?”他突然紧紧地拥着她,在她耳边吐息。
“公子,你喝醉了……”柳轻轻努力地想要挣扎,却脱不开他枷锁般地禁锢。
红帐散开,红烛渐灭。
一鸿清泪,滑过脸庞。
“我,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贴在他的汗湿的胸前,她默默而语。
东方初白,流云睁开迷茫的双眼。望着怀中的女子,也正望着自己。
“对不起,姑娘……我……”他猛地对开她,支吾道,“我……我……”
柳轻轻坐起身,凝视着他:“事已至此,公子……”
“我不能对不起水音……我不能……轻轻,我曾说过,除了水音,我终身不娶。”他抚了抚她的肩。
柳轻轻甩开他的手,吼道:“你不能对不起她,就能对不起我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轻轻再也不听,一把抓过衣服,披在身上。她下床正欲离开,扭头对后说道:“你的身体里,有我的毒血。没有我的解药,你是活不成的。”
“轻轻,我不要死,救我!”那男子猛地拉住她的手。
她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死了,不能就摆脱水音的痛苦么?有什么不好……”
她行至门边,喃喃道:“忘了告诉你,水音的真名,叫柳音音。半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在三年前遇见了她,并爱上了她。可是,三个月前,你遇见的,愿意与你在一起的,叫柳轻轻……”
“轻轻……不要走……”他低下头,轻声道。
“不可能,因为,你爱的……不是我……”
“在遇到恋人之前,上天也许会安排我们先遇到别的人,所以,在我们终于遇见心仪的人时,便应当心存感激。”
她在流云的墓前刻下这样一句话,深深的,烙印着。
这一次,换作你欠我。
我们,扯平了。
晨曦后的上官家,迷人的景色,低垂的杨柳,摇曳生姿。粼粼的湖面上,被光线照射的荧荧点点。一根柳枝,不经意间,抚过湖面。
身材较小的少女坐在湖边,折下发间的扶桑,玩着数花瓣的游戏,“留下,不留下……”,一片又一片,不停地折下。
“留下……不留下。”她摘下最后一片花瓣,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还是不会留下……”
远处有一抹诡异的红色,还有一缕嘈杂的声响,她凝视着远远的人们,正抬着鲜红刺目的娉礼,匆匆赶来。父母微笑着招呼着来人,而他,确是一脸的平静……她渐渐敛下眉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
“你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高兴罢,不高兴也罢……为什么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算什么嘛!”她恼恨地折断柳枝,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哥哥,你真的不管阿柳了么?真的要娶南宫家的小姐……真的要离开我了么……”
可恶!
她恨,为什么他们会是兄妹?
即便不是同一个母亲,但是祖上的规定,还是不能如愿以偿的在一起……他,要去娶天下第一钱庄的二姑娘,南宫俪。而她,则要永远埋没于深闺之中,一步不迈么?
老天,你太捉弄人了……
“小姐!”贴身的丫鬟蜜儿唤道,“夫人说,让小姐打扮一下,少爷今晚就要成亲。”
今晚……为什么这么快?
上官柳怔了片刻,才淡淡道:“我知道了,扶我回房。”
蜜儿急忙上前扶住上官柳。这位小姐自小身子骨就弱不禁风,再加上从未认真地接受过治疗,只能以有一点点疗效的药物支撑。
“咳——”骤然间冷风急吹,上官柳忍不住咳嗽两声,掀开白色的锦帕时——竟然是那么凄异的血色!
蜜儿忍不住疾呼:“小姐!小姐!”
“不要告诉哥哥,我要……要他顺顺利利地……地成亲。”她掩面,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颤抖的身子,让人担心不已。
我这病,怕是撑不过了。
“蜜儿,我要离开。”她忽然出手,点住了蜜儿的穴道。
蜜儿动弹不得,只能叫唤:“小姐!不能啊……你……”
“对不起,我必须封住你全身的穴道。听我说……等哥哥平平安安的成亲后,你的穴道必然会解开。届时,如是哥哥问起……就请他,忘掉我吧。
“我会去那个让我充满记忆,却又让我失去幸福的地方。在那里,结束我最后的生命……
“告诉他,既然不爱我,就不要……去找我。”
说罢,她撑起不能言语的蜜儿,回到房中。
交换了两人的服装,她告诉另一个丫鬟,小姐病发,无法前去观宴。
然后离开。
上官云凝视着丫鬟们送来的红袍,笑得苦涩:“原来,这就是成亲么……只是,对象,却不是她啊……”
限于祖上的规定。他想爱,却不敢爱。
他没有权利,耽误了她的幸福。
既然终究无法相守,不如,由他,放开那系不住幸福的手。
“少爷!少爷不好了!”浅粉纱裙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蜜儿,被绑在小姐的房里,而小姐却不见了踪影。”
什么!上官云“刷”得起身,惊问:“柳儿走了多久?”
“好像,有一个时辰了……少爷!”
全然不顾及丫鬟的声声呼唤,只是低首推开房门
“告诉南宫小姐,婚事,取消。”
在他快要消失在拐角处时,他突然顿足,闷声说了一句。
你果然在这里……
你来了……
在洛水尽头,他终于找到了她。
她面容惨白,似乎旧病未愈,又遭逢寒日。掩嘴轻咳,再次掀开纤细的手掌时,嘴角沁出一抹血色。
她倔强地倚在白桦树上,微微地说:
“你为什么还来……”
“我爱你啊……柳儿”
她怔了半晌,又敛下眉:
“你……骗我……”
“我没有……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妹妹,而是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啊,我喜欢的是你,一直是你……”
他半乎咆哮地在离她不到一丈的地方吼道。
“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还要娶她,为什么不带我走!”她用尽力气,嗔道。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他微微一笑:“我没有按照你的要求爱你,是我的不对……但是,这不代表我不爱你啊……柳儿,我愿以天起誓,若我的话有半点虚假,我就……柳儿,你!”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抽出腰际的匕首,向他的胸口刺去。
这匕首上,喂着剧毒。
“我不能相信你……既是如是,不如你陪我死吧。反正,我终究是活不长的……”
“柳儿……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心甘情愿。”
她如释重负地微笑:“……你……那,在黄泉边,你不能抛下我……”
他涩涩一笑:“好。”
“来世,你作我的义兄好么……是可以照顾我的哥哥,还要,爱我一辈子的好丈夫……”她绽开了舒心的笑容。
“好。”
她含泪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腹上,殷红地刺着匕首,没入了许多,只余下刀柄。
多年后,人们在洛水的尽头,意外地发现了这样一柄匕首,刀刃殷红,刀柄却不沾一丝血色。而奇怪的是,刀柄上,永远保留着暖暖的温度。
而在发现匕首的地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墓碑,传说,当年为了避嫌,只立了一座碑。而黄土之下,却有两座棺木,相依相偎,就如鸳鸯冢一般。而碑上,只有一句话:
“我们都是偷了爱情的罪人……”
于是,这把神秘的匕首,自此被命名为“盗贼短剑”。
“云哥,你在想什么?”她轻声呼唤着。
“……没有。”他沉默地回答。
“你累么?”
“……不。”
她嗔道:“什么嘛,死木头,就不能多说几句话么?”
他剑眉微挑,叹了一声:“好吧,你要说什么?”
“云哥啊,你好像,还欠我一次哦?”她调皮地踮起脚,凑在他的耳边呵气,“苦竺大师的回梦之术,不是可以窥得三世的经历么……”
他无奈:“心柳,你想怎么样……”
她吮着食指,念叨:“第三世,我爱你爱得多辛苦。这世,你还让我一直偷偷喜欢你……”想到这里,她美目对上了他的:“以后,还你来追我。”
“……好。”
“什么事情都要你主动!”她补充着。
“…………好。”
“还有……你……”
她话未道今,就已被他炽热的唇抵了回去,他将她揽进自己坚实的怀抱里,双手在她的腰后交织。她的脸红,惊慌,被他尽收眼底,她急促的心跳,被他真实的感应。
你很坏……
……是你,要我主动的……
不过,你表现的不错……
她在这温和的亲吻之中,在他的身后,悄悄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嘻嘻。云哥。这次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