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柳依（短篇集）》慕离兮

17、3、忘记是你

　　“云大哥，你们回来了！”
　　苦苦等在仙云栈的众人看着平安归来的江云和仇心柳，都不由地会心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云儿，柳儿你们也累了吧，去休息吧……”铁心兰温柔地摸着仇心柳的头，“苦了你了，孩子……”
　　仇心柳皱起眉头，对着铁心兰端详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地开口：“好的，伯母……”
　　若湖早已经按捺不住那种久别重逢的欣喜，更何况，仇心柳是她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心柳，你终于回来了……”
　　仇心柳被若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久久地，才缓缓反应过来，轻轻抱住了她：“若湖，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听到仇心柳对若湖的话，江云兀地怔在原地。
　　她，记得若湖，记得他的母亲，记得所有的人……为什么，唯独记不得他……
　　是不是他在她的心里根本不重要，是不是她恨他太深，所以，她就这样把他忘掉？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保留对他的记忆……
　　江云在衣袖里捏紧右拳。
　　心柳，你真的这么绝情？
　　“心柳，我们一起回房吧……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说……”若湖拉着仇心柳的手，慢慢地走进屋子里。
　　“云大哥……”江瑕正欲开口。
　　江云冷着脸拿了一壶酒，拂袖而去。
　　“哼……”

　　天寒飘雪，湛蓝的天空里偶尔点缀几朵白云。
　　夜幕缓缓降临。
　　江云提着一壶酒坐在屋外，有一扣没一口地喝着。
　　“云大哥……”江瑕立在门前，愣愣地看着江云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飞雪中的江云，背影孤寂而又落寞，江瑕久久地看着，不由地失神问道：“心柳她一切平安，为什么你还……”
　　“她忘了我。”
　　江云又猛地灌下一口酒。
　　仇心柳，你够狠，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法？
　　江瑕闻言诧然惊怔，一时间竟然什么话也接不上来。
　　“公子，天寒露中，小心受了寒……”若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捧着一件外衣，覆在江瑕的身上，阵阵暖意……
　　回头微笑。
　　若湖看着江云，淡淡地开口：“云公子，或许我知道心柳为何……”话音未落，江云猛然站起，转过身来：“为什么？”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生老病死，都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事。而这世间的万卉芳草，是最难以存活的事物。然而，如果有幸存活百年千年，便可以化身为妖，拥有撼天动地的灵力。
　　“浮桑姑娘是为了爱来到人世，所以她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但是，这样违背轮回纲常的做法是必须付出代价的……所以，浮桑姑娘变为原型，而心柳的代价……”
　　若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江云的冷眸，缓缓道：
　　“失去对最爱的记忆……”
　　最爱的记忆？
　　哈，上苍还真是残忍……
　　“难道没有办法？”
　　“或许……”若湖微愣了一下，“云公子带着心柳，将故地重游，或许会让她想起些什么吧……”
　　“多谢。”江云起身回房，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宽慰与笑意，那种几乎让他尘封于心底的感情，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我一定会让她重新想起来……”
　　记得有人曾经这样说过，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在一瞬间达到顶点。
　　江云从来没有这样的斗志昂扬，如许的希望自己可以继续带着她走南闯北。哪怕是过去义父给他指派下任务，他的感觉也仅仅只限于——完成。
　　现在……却是，渴望。
　　静静地望着江云远去的背影，江瑕搂着若湖，轻声地问：“你是为什么而化为人形呢？”
　　“或许……”若湖的俏脸上一时间溢满红晕，“可能是上天告诉我，有一天，我会遇见公子吧……”

　　数日之后，江云辞别父母众人，带着仇心柳离开了雪山。
　　“对了，这位哥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谁呢？”仇心柳的眼眸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感情，有的只是近乎于小孩子的那种好奇。
　　没有恨，没有爱，就像是初生的孩子。
　　心痛，久违的心痛——江云下意识地握紧了袖里的拳头，缓缓道：“江云。”
　　“江云……江云……”仇心柳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好像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呢？”
　　江云的身子略略一僵，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心柳，你现在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仇心柳眨了眨眼睛，“我记得小虾，记得若湖，还有江伯母……咦，对了江云哥哥，江伯母的孩子，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江云无话可对，一步不回地往前走着。
　　仇心柳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里的一团却是越来越大。
　　眼前的这个人，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到让她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却又熟悉到，隐约觉得，陪在他身边，就是一种幸福。
　　一种幸福啊……
　　那晚若湖陪着她聊了很久的话，若湖口中常常提到的那个他，她几乎没有一点的印象。可是，为什么看到眼前这个人，会有一种两个影子交相重叠的感觉？仿佛那个人，就是他……
　　呵，是想多了么？
　　“江云哥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回家……”叹息，“来。”
　　江云抽出背着的长剑，诏令着铺陈于眼前，他向仇心柳伸出手，对方却有了一点犹豫。男女授受不亲……仇心柳默默地想着，却又情不自禁地把手伸了出去。
　　十，指，交，错。
　　江云忽然微笑起来：“心柳，我带你回家。”
　　微风吹来，仇心柳的衣裙因风而翻腾，险些有一些站不稳。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江云的腰：“啊……对不起……”
　　御剑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如果害怕就抱住我的腰，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到了。”别样的柔情。
　　仇心柳心里一动，眼前的少年在一瞬间仿佛变得熟悉起来……忽然好亲切……
　　她听话地抱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这种感觉，好踏实，好……温暖。
　　不出几个时辰，他们便来到了仇皇殿前。
　　“这里是……”仇心柳愣愣地看着那早已经残破不堪的牌匾——这还是当年正义人士围剿仇皇殿所致。就在一瞬间，她的眼里噙满泪水，“……仇皇殿……我的家……”
　　她转过身看这江云，他也抬头看着那牌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仇皇殿……”
　　你的家。
　　何尝不是我的家？
　　我们的家。
　　“心柳。”他忽然向她伸出手，“我带你进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直住在仇皇殿里。他们昔日各自的房间里——虽然已经覆满了灰尘，但是依然华丽如往日一般。
　　这里，有他们十五年的记忆啊。
　　练功场，第一次毫不留情地击败了仇皇殿大小姐。
　　正堂大厅，第一次以义兄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
　　地牢，第一次刺伤了她吹弹可破的俏脸，等在地牢外待她熟睡后又把她抱回了房间。
　　………………
　　无数的回忆在这一瞬间折回了脑海。就连江云这样从不愿重拾往事的人，都不免为景所动……这是他们共同的回忆。
　　仇心柳曾经信誓旦旦地对着华紫音说：“你以为你和他的萍水相逢可以比得过我跟他十五年的感情和记忆？！”然而，他恰恰只听见了这句话。
　　当时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他忽然想守着这个女孩——再过几个，甚至无数个十五年。
　　“云哥哥。”仇心柳站在延维塔前，挽住他的手臂，微微笑着。多日的相处，她对自己的称呼也从“江云哥哥”变成了“云哥哥”，看着他的眼神也从往日的淡漠变成了亲近与信任。
　　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就这么一直下去，他就已经无欲无求了。
　　忘了又如何，记不起又如何？
　　只要他还记得，他还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只要他还记得，他和她一起在神州大地走过的山山水水。
　　只要他还记得，他一直都很爱她……
　　“嗯？”
　　仇心柳好奇地看着他：“不是说要去塔里看看么？这么不进去了？”
　　江云微笑着将她横腰抱起，一步也不回头地向外走去：“天色不早了，在外面这么多天，是时候回家了。”
　　“嗯……”仇心柳早已不抗拒江云任何亲昵的动作，从心底，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反抗过……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江云略一瞥到仇心柳眼底的那抹淡淡的柔光与笑意，之前一切的烦恼与苦痛全部都抛到了脑后。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这一切。
　　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们还有很多个十五年，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