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柳依（短篇集）》慕离兮

16、2、爱恨两难

　　“啊呀——”浮桑从半空飘然落下，掩面窃笑，“我都说了，如果你早把它给我不就好了嘛……现在……哎……”
　　江云支撑着站起，吐字如冰：“姑娘唤来这天崩地裂，不就是想毁了这簪子么。”
　　“哼哼——不错。”浮桑的双眸眨了眨，“我就是不想救她，怎么样？她这样的人，早就应该去死了，为什么要救……”
　　“啪——”
　　浮桑话并未说话，却有一声响亮的巴掌落在她的脸颊之上。脸上鲜红到火辣的疼痛，依稀还有几道指印。
　　江云很少失控，但是当他听到“她这样的人”时，他的心情不知怎么的怒气横生。他不能容许有人在他的面前对心柳有任何的污蔑，他绝对不能容许。
　　“呵——呵——”
　　被打的女子忽然绽开了笑颜，笑容倾国倾城。
　　“你知道什么叫爱恨两难全么。”浮桑笑了，“仇心柳爱你爱到刻骨，却也恨你恨到刻骨——你杀了她的父亲，哪怕她的父亲再过罪孽深重，这血浓于水的亲情她真的能割舍掉么。哪怕她爱你爱到天荒地老，你觉得，她会原谅一个杀父仇人么？”
　　“如果她真的可以原谅你，这玲珑水玉簪又怎么会被我轻易地弄碎？……不是我不愿意救她，是她根本不想活……她把自己封闭在黑暗的世界里，不愿意醒过来。她不想面对你的时候爱恨两难全！”
　　江云愕然怔住。
　　呵，也对。
　　他有什么权利把她圈在自己的身边……她已经伤得那样彻彻底底。
　　十五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她把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地放在自己这里，毫无保留。但是他自己呢？他到底给了她什么？
　　没有任何的承诺，没有任何的誓言，甚至微笑，也只是惊鸿一瞥。
　　他，有什么权利说爱她？
　　等等，爱？
　　他，爱她？
　　“看来，公子终于看清自己的感情了是么……”浮桑读出了他的心，一脸笑意，“也不枉仇心柳的一片痴情……但是，我还是要问公子，你真的希望她活过来么？哪怕……她会恨你一辈子？”
　　恨他一辈子？
　　江云兀然微笑，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恨我也罢，爱我也罢——我只要她活着，可以让我爱着她，就可以了。”
　　“你们真的太像……太像了……”浮桑喃喃而语。
　　江云看着沉睡的仇心柳，温柔地微笑着，走过去拾起雪地里玲珑水玉簪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既然姑娘不愿告之千年扶桑的出处，那么在下自行去寻找吧。”
　　“等等——”
　　浮桑拦住了他。
　　“我答应你，我救她……我就是那株千年的扶桑……”
　　江云感激万分地看着她，“多谢姑娘。”
　　“你带着她，跟我走……”
　　浮桑转过身去，江云这才发现，她脚未从沾地，怪不得之前没有听见脚步声。他抱起仇心柳，跟着浮桑一路前行。
　　久无人烟的铁栈山里自然是没有人家的，可是，跟着浮桑的脚步在山中走了一个时辰，竟然来到一处竹屋之前。而这竹屋周围十里，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雪，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般，雪山深处，竟然有一处极尽温和的处所。
　　浮桑领着他们走进竹屋，让江云把仇心柳搁置在床上。这才淡淡地开口：“先休息一晚吧，明天我再帮你救她。”
　　“寒舍简陋，恐怕今夜公子无法就寝了。”
　　江云摇了摇头：“我不要紧。”
　　“云公子……”浮桑轻轻地开口，“请随我来。”

　　江云和浮桑坐在屋前，江云认真地擦拭着方才被冰雪侵袭的佩剑，浮桑淡淡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神情，心里恍然一动……
　　“云公子……”浮桑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安静，“你可知，你很像一个人？”
　　江云不答，等着浮桑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公子应该认识……呵，你可知道，为何我愿意在这深山里等待数百年，也不愿意离开……”
　　“如果说仇心柳是公子的宿命，那么那个人，就是浮桑的宿命吧……”
　　“三百年前，我还没有化为人形，那个人忽然出现在这里，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浮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用了我的妖力治好了他的伤……我原以为他会马上离开，但是，他没有，他亲手搭了这间竹屋，似乎想长住于此。”
　　“也就是在这几年里，我化成了人形。而他，似乎也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一样，我们生活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后来，很多人来这里想要抢走我，去医治天下百病。他为了我，拼尽全力……终于还是有一天，倒下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要好好活着，这样，我才可以爱你啊’……公子，你和他真的很像，所以我才答应你……救仇心柳。”
　　江云终于开口：“可是这样一来，姑娘不是见不到那个人了么？”
　　浮桑惨淡地笑着：“何必呢……也许人和妖终究陌路，不如我先放手……更何况，我还可以救一个人，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想，他也会同意的。”
　　“但是姑娘为何之前要我的玲珑水玉簪？”
　　浮桑微微笑着：“玲珑水玉簪里维系的，是整个天下最深最刻骨的爱恋，有了它，我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人……呵……终究还是命中注定啊……”
　　“最深，最刻骨的爱恋？”江云呢喃而语。
　　浮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云公子……玲珑水玉簪碎了，或许……或许仇心柳醒了以后……”
　　“会忘记你……”

　　会忘记我吗……
　　江云怔怔在坐在原处，完全不知身侧的浮桑已经离开。
　　忘记……轻而易举地就忘记了么……
　　自己的母亲也曾经遗忘过，忘记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他依然能够记得，在恶人谷遇见的那个“曲无忆”，那样漠然的眼神。
　　无忆，无忆……
　　和谁都可以相忘于江湖，但是和她，不能。
　　她不可以忘了他……
　　“公子。”浮桑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江云，悠悠地开口，“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么？”
　　江云挑眉。
　　浮桑继续缓缓地说：“虽然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但是我也是个女子，我懂得仇心柳心里的想法……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只要自己心爱的人可以幸福快乐就心满意足。仇心柳愿意把她所有的东西给你，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回忆……”
　　“但是，你把这些东西当成了理所当然么？你没有权利让她不忘记你……你知道么……你爱她，永远没有她爱你那么深。”
　　江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吧……十五年的陪伴，他已经把她当作了习惯。她的爱，她的付出，她的一颦一笑，似乎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不用伸手，就近在眼前。
　　是不是因为太过亲近，所以他才会忽视她的存在，把她所有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有为她考虑过什么……
　　“那，我能做什么……”
　　浮桑看着他，静静地，冷冷地说：“顺其自然吧。”

　　翌日。
　　“可以开始了。”
　　浮桑用最后的气力再看了一眼这座她眷恋了一生的竹屋。
　　“公子请答应我一件事……日后，如果看见戴着‘白’字玉佩的人……请放过他，好么……”
　　江云点了点头。
　　浮桑微笑，双手开始划起了类似符咒的文字。她全身开始散发出荧荧的光芒，纤细的手指点在仇心柳的手心，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一种气流源源不断地往仇心柳的身子里输送过去，她的脸色也开始慢慢红润起来。
　　霓，光，闪，耀。
　　“公子……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浮桑的声音还留在耳畔，身影却化作了一片小小的花瓣，随风飘出了屋外。与此同时的，仇心柳的眉眼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了知觉。
　　江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前。
　　“心柳……求求你醒过来……”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声一般，仇心柳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这里……是哪里……”
　　江云的眼睛被狂喜覆盖，他看着她，语气里竟有了一丝颤抖：“你……你醒了？”
　　仇心柳看了看他，乌亮亮的大眼睛眨了眨。
　　“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