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叶草》今朝

8、永无止境的自责

　　在这之后，杨子君变得更沉默。也不再提及自己父母的事儿。偶尔章松柏说起章凤兰的消息，她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发表结论。
　　小学快毕业时，章松柏对她说，“要不就别读书了吧，我有个外甥女在铁路局上班，就让她帮你找个买票的工作，这你一辈子也就够了。”
　　那时杨子君刚考完“小升初”的考试，她对是否读书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想法。只是当章松柏如此说时，她突然就怀念起课堂生活来。但这种怀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她知道，她的未来如何，其实并不在她手里。
　　但结果是章松柏养大的外甥女根本就不买他的帐。他自诩是个读书人，将《三国演义》可以倒背如流，不然不能将杨子君这个半大的孩子放在家里不读书。而那里，章松柏也是真对杨子君好，至少在杨子君二十六年的生命里，如此知冷知热的人，也仅章松柏一人而已。
　　因为那时，是两人相依为命。
　　杨子君八岁时，小舅章凤竹成功迎娶了老婆苏英。苏英对于刚进门就要对着个小拖油瓶这件事相当的不满，加之章凤兰当时情况极其糟糕，也没有给过章家抚养费，她更是不乐意。于是家里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话题都是围绕着杨子君。杨子君虽不至很聪明，但多年的寄居生涯令她变得生性敏感且小心翼翼。尽管多数时候两者吵架是由于两者都较为强势的性格使然，但归根结底，仍是与杨子君有关。
　　有那么一段时间，杨子君放学回家，总要藏在屋子旁边的柴堆房一段时间，听到没有吵架声，她才敢从屋后回房间。与回家相比，学校里那些有色眼镜，仿佛都成了温柔的抚慰。杨子君主动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几天都听不到她说一句话儿。章松柏本来就是个埋头干活的人儿，也没有什么心理要与杨子君交流，就这么一直沉默着。直至现在，不论要与谁沟通，杨子君都感觉十分吃力。
　　自苏英进门后不久，杨子君就跟着章松柏在后院的仓库旁临时搭了一个厨房用以生活。那不过是个后院通往猪牢的过道，因而前面都没有墙，一到冬天，爷儿俩坐在那风口，都缩得像只乌龟一般。
　　这种日子，长得也就习惯了。然而，人不能习惯的，不是贫穷，而是完全活不下去。章凤兰那次匆匆露面后，又是几年的消失期。章松柏虽然自己做些小菜，也种些田，但杨子君的学费实在不便宜。初一学费四百多，等于当时六百多斤的大米、二千多个鸡蛋和一千来斤的盐。这对于两个相依为命的爷孙俩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那两年，杨子君没吃过一口肉。除夕那天，章松柏砍了两棵白菜，将外层有些坏的叶子掰出来放在一旁。
　　子君满心以为可以吃一顿白菜心，兴冲冲跑过去帮忙，却听章松柏说，“把好的部分拿个袋子装着，送到白泥村的李志明家，告诉他一共二块五毛钱。”
　　当晚，爷儿俩就将那些烂叶子下面的茎部分切成丝，吃了一顿饭。这是这些日子里爷儿俩最常吃的菜。也因此，在子君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看到白菜的茎就感到一阵恶心。
　　曾经看到过一句话，没有人是真正坏的，只是环境不断的将人扭曲而已。子君也认为是如此，在她看来，苏英并不是坏人，只是希望别人都顺着她，可她遇到的正好是章松柏。章松柏在这个家里是强势惯了的，怎么能容忍苏英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子君想，即使没有她，他们仍旧是不能和平相处的。
　　但是没有如果，因为这个故事里，不但有她，她还被推为了主角，成了剧情推进的关键人物。
　　尽管现在，她已经能较好的面对这一段过去了。但是在那时，她无时无刻不活在这种永无止境的自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