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叶草》今朝

7、熟悉的陌生人

　　杨子君懂事起，便是在外公章松柏家。她几乎自能听懂人话起，身边的人就不断告诉她，子君啊，你能活着不容易啊，想当初你妈送你下来时，你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当时村里人都跟你外公说，“章叔啊，这孩子怕是活不成啦，快准备一块板吧。”但你外公不信邪，在正月那样的冰天雪地里，硬是抱着你爬了几座山，走了几十里路，去寻郎中，才将你的小命给救回来。
　　所以，你一定要对你外公好啊。
　　小小的杨子君，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只是很狼狈支撑着小小身子，步履蹒跚的跑到章松柏的面前，泪眼婆娑的抱住他的大腿，满是感情的叫着：“爷爷，爷爷……”章松柏一把将她抱起，擦干眼泪，哈哈一笑。
　　那时无忧无虑，还不到要负担责任的时候，生命无比美好。
　　再长大，读书了。小子君的户口不在此地，属于外来人口，不能上学。好在章松柏在村里有些威望，又托了些人，才把她送进学校。她不是聪慧的孩子，对于别人的冷嘲热讽，她反应总是很迟钝。但是再迟钝的人，在有着各种异样眼光的世界，也会变得无比敏感。
　　她总是被欺负的最多的一个。因为她是村里唯一一个野孩子。她没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被人欺负没有人回护。
　　于是，迟钝的她变得越加小心翼翼，尽量不与人说话，以免一开口就被人抓住机会。她默默上学，默默回家，默默读书。章松柏说，“你要好好读书啊，读好了书赚很多很多钱。”
　　她似懂非懂。学习不是最认真，但也算过得去。在还弄不明白什么是成绩时，她得过几张小奖状。老师叫她上台领奖状时，却也是一脸的不信任，似乎这本不应该属于她。她懵懂的上台，懵懂的回身，直到落座，看到老师带着温柔的笑意给另一名小孩子颁奖，才突然回过神来。
　　心中各种懊恼、心酸、不甘……齐齐涌上心来，冲击着她小小的刚刚开始成长的心灵。
　　小学二年级时，杨子君第一次见到了章凤兰。她至今仍记得，那天是个雨天，她穿着三姨章凤梅做的新衣，在院子里踩水玩，忽听得有人大声道：“凤兰，凤兰回来了。章叔，凤兰回家了。”
　　她那时可能并不知道“凤兰”就是自己的母亲，但或者至亲间本就有着无法言说的联系，她突然间就红了眼腔，死死的盯着后面背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孩子的章凤兰。章凤兰身材高挑，衣着、气质与村里其他女人全然不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在杨子君的心里微微荡漾着。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怔怔的瞧着。
　　直到小舅章凤竹出声提醒，“子君，你妈妈。”
　　她才如梦初醒。但“妈妈”两个字在舌尖翻滚了好几下，始终没有出口。她紧盯着章凤兰，希望她的目光能停留在自己身上，好让自己能叫出声来。可是她看着章凤兰的脚已迈上台阶，目光仍没有看向她。
　　章松柏从屋子里出来，看到章凤兰，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但多是欣慰与欣喜，老脸上尽是感叹，“你回来了？”他的眼睛一下子扫到满脸失望的杨子君身上，忙拉着她，对章凤兰说，“这是子君。”
　　杨子君终于叫出声来，“妈妈。”
　　章凤兰笑着将视线从子君的脸上扫过，半刻也未作停留。多年后，杨子君仍清楚记得当时的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她懵懵的站在原地，只感觉外面的雪如同锥子一下一下扎在自己的心上，痛得窒息，却又偏偏没法子叫出声来。
　　那次章凤兰停留了两天，两天后的凌晨，她带着弟弟妹妹走了。走的时候，杨子君还在睡梦中。她原来天天盼着章凤兰回来，章凤兰回来，除了两人视线有所相交外，连句单独的对话也没有。章凤兰走了，她也不知情。
　　她猛然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是那个的女儿。这个想法在她心里越扩越大，最后像个黑洞一般，占据了她所有的思想。直至现在，她看着章凤兰日渐老去，待她逐步和蔼的女人，她也觉得她们之间其实不过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