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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要好好报答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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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晚了,雅宜怕雅清会有什么事,决意将子君送回家后再过来。子君说什么也不同意,一来自己在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实在是睡不着,二来,她不愿意放温雅宜一个人在医院里呆着。雅宜心里又觉得子君从外地赶过来,又陪她熬夜实在过意不去,两下僵持。
过了半晌,子君轻声道:“你不要纠结,我来看你是不放心你。你想想,若是我出了事儿,你会不会立刻赶过去?”她尽量放低声音,轻拍她紧握成拳的双手,令她轻松下来。子君发现,从她进门起,雅宜就没真正放松过。
雅宜没有将雅清的病情告诉家里,也没有告诉回老家探亲的姐夫。一个人如此扛着,难怪会筋疲力尽。子君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用担心,雅清姐会好起来的。”子君曾经见过雅清,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和雅宜有几分相似,说话声音稍大,是个相当豪爽的性子。
她那年过来雅宜所在的D市找工作,就在雅宜这里住了几天。雅清和雅宜在同一间鞋厂做事,雅清那时已和男友同居,便在工厂周围租了一间房。而雅宜就住在工厂的宿舍里。子君刚去时,雅宜在旁边给她租了一个旅馆,子君那时极过意不去的。因为子君上班的钱,真正落到她手上的钱几乎是没有的,她在这里住一两晚,只怕雅宜就要饿好几天。
于是,那次回去后,她就借着还钱的由头,给雅宜打了几百块钱。
她心疼这个女子,是缘于她对自己的无比狠心。她将自己当成一个工具,残忍地利用至死,却又心疼着她身边所有的人。这样的女子,子君无法不心疼她。
所以她情愿伴着她过这漫漫长夜。她拉着雅宜在床边坐下,放低了声音:“你看着清姐,我去打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苍白失了血色的脸挤出一丝笑,“我是挑食的人吗?”
子君微一点头,“我随便打点。”
医院的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大锅菜。子君找了会儿,才看到一个小炒部,想起高中时雅宜酷爱木耳,便点了个木耳炒鸡,打包带走。自己就在食堂里随便打了两个菜吃了。吃饭的时节,手机在裤袋里响起来,她在想别的事儿,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见,却是田田。
她轻咳一声,“田田。”田田平时话不多,也极少主动电联别人。接到她的电话,子君不由一动,“怎么了?”
田田过了会儿才问,“是杨子君吧?”田田对人向来连名带姓,子君与她熟识了也不在意,知道她是个难捂热的性子,也就由着她。
便压了嗓子,跟着她开玩笑,“是田田吧?”说完,便不由自已的笑出来。
她们这群人其实很少有幽默细胞,若是她不笑,田田必定会认为自己是打错电话的。所以杨子君偶尔一些冷幽默,却向来不敢在她们面前用。
她们都活得太认真太辛苦。以至忘了生命中原该有许多的随意和淡然。
田田顿了顿,也笑了一笑,“过年回家吗?”她声音不高,但由于音色比较高亢,传至子君这边,有几分刺耳。
子君对于“家”这个字,是既茫然又敏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便低声嗫嚅,“不知道。”话一出口,她刚刚兴起的那些兴奋,猛然间灰飞烟灭。田田是知道她家的情况的,她怕田田想歪,忙解释,“我姨过来了,兴许会在我妈那里过年,即使是回去,我也是没地方住的。所以是否回家,还取决于姨是不是会回去。”她像说饶口令似的说了半天,不由自己也笑出声来。
田田一沉吟,轻轻“哦”了一声。
“你呢?”子君问。
“当在要回去。”田田声音不能超过某个坎,超过某个坎后,声音便会变成另外一种比较粗的声线。不过听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即使我不回家,他还是要回家的。”
田田嘴里的他,即是她的老公陈朝阳。陈朝阳要比田田略小,是田田出来上班的第一公司的同事。陈朝阳的性格有些大男孩习气,懒惰以及不多的责任感。但对田田还算不错。自在一起以来,虽然两人过得并不算好,田田却没有要养家的负担。吃的用的,他都一手包办了。
子君轻轻一笑,“出来一年,回去也是应该的。”顿了顿,“只是这一回去,这一半的储蓄基本上就没有了。”
田田沉默着没有说话。
子君知道自己猜中,便问道:“有困难?”
田田长长的叹口气,“刚和他吵了一通。我弟弟就要结婚了,我要给彩礼,便偷偷的问了问家里的行情,说是最少一万。我现在虽然全用陈朝阳的钱,但实在没多少钱,今年我给了家里一万,又借了几千给我姑姑,这里上班上了两个月,卡里一共也只有七千多,只等着回家前可以发次工资,凑齐一万。”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长长的舒了口气,又接着说,“这笔钱,陈朝阳是不会给我的,他本来就对我把钱全给家里很有意见。我现在烦得很,两面夹着。”
子君迟疑一下,“一万,对于你来说,有点多吧。你总不能为了你弟给个婚,就弄个自己分文不剩吧?”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上次打电话给我妈,侧面问了一下应该给多少钱,她只回了一句,你看着给。她虽然这样说,但你是知道,总归是希望我给得越多越好。再者,我若给得少了,婚礼办得寒碜,他们也没面子。”
听到最后一句话,子君只觉得一口气也透不过来,心中憋得慌。她突然不想说话,累得慌。良久,良久,才长叹一口气,“你就为了他们的面子,这样逼自己吗?若你是一个人,那也没所谓,你到底已成家了,怎么也应该从小家的角度想想啊。”她喉咙里似是被什么堵住,绷得死紧,“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事情,你若执意如此,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田田也听出了子君话里的累意,“我也知这样有些不对,但有什么法子呢,他们就是讲究这些面子。”
“为了面子,就完全不顾你了吗?”子君终是没有忍住,用力道,“你是她们的女儿不错,但你出来的五年,基本上都是为他们而活啊,你买裤子,二十几块钱一条;内衣内裤用淘金币换;为了房租便宜点,每天在公车上挤三个多小时;生日了连个蛋糕也舍不得买……”子君突然说不下去,“我们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他们并不缺少吃喝住行。既然他们不为你想,为什么你自己不为自己想?”
田田沉默。
子君又说,“你们领了证一年多了,还没有办酒,难道不是因为你家里执着于让陈朝阳家出5万的彩礼吗?若是他们真为你着想,会这样耽误你吗?”
田田声音轻下来,“如果给了彩礼,我们就没钱生活了。”她缓了一缓,声音飘渺起来,“我也知道这样有问题,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到底是他们生我养我,是我的亲人。我也很羡慕别的女孩子神采飞扬,说到父母时眼里全是光彩,从来也不必担心家庭负担。但怎么办呢,他们就是要钱,若是不给,就会觉得自己不孝顺,自己也过不自己那道坎。”她苦笑,“说实话,我很怕接到家里的电话,因为有些事我实在不想做,但是若是不做,我又过意不去。”
子君太了解这种心情了,缓缓道:“努力去做了,还生怕他们不满意。”
“对,总觉得自己是亏欠他们的。”
子君闻言一惊,脑海中刹时冒出无数的言语来,哪类人都有。他们在她的脑海里争先恐后。他们说:
“子君,你一定要对你外公好啊,他养大你不容易……”
“子君,你妈妈为了你们吃了很多苦……”
“子君,要好好听话,好好工作,将来多赚钱孝敬外公外婆……”
“子君……”
“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