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蘼芜青一剪》陈妙兮

7、解语花苑（2）

　　秋风送着鼓乐声而来，奏着不知名的调子，像来自遥远的异域，更像一个亘古的咒语，穿越时空，悠悠而至。
　　一艘画舫出现在水榭旁的湖面，音乐声是从那里面传来的，让水榭中的人都惊异莫名。
　　而更让人惊异的还在后面。待画舫稍近，船头一个光华灿烂的身影忽然凌空跃起，以翩若惊鸿的身姿落在水榭之中。
　　她无视水榭中的刀光血影，对着秦王盈盈一拜。待她起身之时，人们才看清，这是一个衣饰华丽、流苏覆面的舞姬，只有一双精心描绘的大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媚眼如丝，流光溢彩，偏偏又盖不住眼底深处的寒意；看人的眼光既冰冷又不屑，像猫——不，像游荡于尘世外的幽灵，带着死亡的气息。
　　“你……”
　　秦王失声低呼，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表情在瞬间修复成淡定若水，仿佛他脸上霎那间的波澜只是众人眼中的错觉。
　　舞姬并不说话，只轻疏柔荑，宽广的纱袖被风吹出好看的波浪，她就在那波浪中将身体曼妙成姿，做了一个起势，画舫中的音乐顿时换了个调子，那是起舞的开始。时间仿佛一下就静止了。
　　只有舒缓的音乐慢慢从画舫中淌入水榭，舞姬柔软妖娆的身姿不似人间所有。她宛如魅灵，随水赋形，舞姿惊艳，摄魂夺魄。
　　水榭中有光影流淌，如一个迷离梦境在慢慢绽放。所有人都迷失在梦境中，不知是这艳如魅灵的舞姬在光影中舞动，还是这光影，根本就来自于舞姬妖娆的身体。
　　而众人神思迷离中，森冷的刀剑忽如千斤重坠，纷纷落地，而众人浑然不觉，各个如痴如醉，仿佛丢了三魂六魄。
　　魅音入耳，尉迟昊暗道不好，勉力握住陌刀，额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世民上前一步，在尉迟昊耳边低语：“凝神静气，不观不想！”同时，以手托住尉迟昊的陌刀，让寒刃慢慢离开太子的脸：“皇兄，解语花就在眼前，歌舞娱宾，你如何视而不见？”
　　“解语花”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咬牙切齿。而离他最近的尉迟昊能明显感觉到，托住他刀刃的手因某种情绪而轻轻颤抖。而他自己，也必须按照李世民说的，闭目凝神，气沉丹田，神绝万物，方能抵抗那悠悠呜咽的曲子所带来的勾魂夺魄。
　　而在场诸人，除了尉迟昊与李世民，无不如提线木偶般，神情痴呆，眼神却又狂热的追随着舞姬，诡异莫名。
　　音乐开始变得低沉急促，如战鼓催鸣，妖媚的舞姿也变得铿锵激昂。舞姬在回旋，在飞舞，衣饰上的光芒穿透遥遥梦境，比火焰更热烈，比刀剑更森冷。奇异的矛盾却又无比的协调，仿佛来自地狱的诱惑，明知心念一堕便万劫不复，偏又无力抵抗，甘心沉沦。
　　忽然，梦炸开了，那灼目的光芒倾覆了梦境。水榭中的人，都本能地眯起眼。华丽的舞衣绽开，宛如天幕银河，星光璀璨，舞姬的身姿如一只浴火凤凰，直冲天际。
　　鼓声顿止。
　　水榭中的人如蒙大赦，甫得自由，纷纷委顿倒地，一时之间，水榭之中只闻粗重急促的喘息之声，如劫后余生。尉迟昊方才松了口气，睁开双目，但觉心中如鼓擂锤，中衣湿透，不禁暗惊——好霸道的摄魂术！
　　再看那不期而至的神秘舞姬，已敛衣颔首，收尽周身光华，妩媚娇柔，翩然而去，仿佛方才杀人于无形的厉法于她无半点干系。
　　“站住！”李建成于众人中率先站了起来，身形微晃，脸色苍白，眼神冷酷。三魂六魄被人拘了一遭依然不掩周身狠绝之气，倒也让人心生钦佩。
　　“元从禁军，给我拿下这妖女！”
　　秦王骤然抬手，握住李建成手腕，笑容温和：“皇兄怎么如此没风度，跟个小女子置气？”
　　他神情一派云淡风轻，手上却不自觉用力：　“一座解语花苑，一个献舞的舞姬，一群看客，都是寻常事。皇兄却如此大动干戈，传到父王耳中，没准还以为咱们兄弟为了个女子争风吃醋，世民倒是无妨，只恐损了太子殿下清名。”
　　李建成手腕吃痛，握刀的手不觉松了，再看那女子，已飞身跃上画舫，飘然而去。
　　秦王松开手，负手而立，唇边笑容如三月春风：“尉迟昊纵然行事不合礼法，也不过是带了两个随从来这外城的烟花之地享乐一下。一个刚刚凯旋载誉的三军统帅纵然风流误事，传于父皇耳中，至多也不过罚上半年俸禄，皇兄又何必苦苦相逼。”
　　他说得绵里藏针，三言两语化杀机于无形。李建成知道自己如今功败垂成，再看左右持刀侍卫神情萎靡，无半点彪勇之气，不由勃然大怒，然而手腕处传来的钝痛却让喷薄的怒火瞬间一滞。他虽霸道张狂，不若李世民城府深沉，然而心思却也机敏。
　　目光在李世民脸上辗转，狂飙怒气转为阴沉冷笑，他轻抚手腕，轻声慢语道：“二弟方才的力气未免太大了些，倒让本宫错以为那妖女是你什么动不得的宝贝。”
　　“皇兄说笑了。”李世民微微颔首，收于广袖间的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面上不现波澜。
　　李建成与他错身而站，哈哈大笑，一掌拍在他肩上：“自然是笑话，不过，本宫以为，若真有什么妖女作孽，那也无妨，这朗朗乾坤自有收妖的道法！”
　　他负手身后，大笑着扬长而去，虽然未达目的，功败垂成，然而那前呼后拥的背影却无比嚣张，倒衬得身后默然不语的李世民势孤力薄。
　　尉迟昊看着那个背影：“太子杀机已现，秦王宜早作打算。”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落于飒飒碧水之上，倒像是追逐着什么，眼中晃动着水影，明暗难辨，半晌，才轻笑开口：“太子欲对我除之而后快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何足惧哉？倒是他的迁都奏章甚合上意，皇上派出的新都选址官员不日将回。尉迟昊——”他豁然转身，向来温润的面庞锋芒毕露，“我在等你的答案。”
　　我志做雄才大略汉武大帝，你可是那天下无敌的霍骠姚？
　　尉迟昊看着这条不安于世的蛟龙———他不仅有以天下为己任的雄心，更有以天下为私产的野心。他的狠，不动声色；他的忍，含而不露。在以阴谋、权诈、伪装和诛戮为全部的政治面前，他游刃有余，胜过任何一个对手。
　　而这个权倾朝野的年轻皇子，野心更在皇权之外——李唐江山，他要尽收囊中，横扫西域，更是他的梦想。当帝都的华美令长安城里的诸公酣然醉梦之时，年轻的皇子却在厉兵秣马，他的铮铮铁蹄，不仅要踏遍万里河山，更要挥师西北。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气魄。
　　天下英雄，谁与争锋！
　　尉迟昊清风傲骨，却也为之折服，他撩袍跪倒，一字一顿道：“愿誓死追随秦王殿下。”
　　“好！”秦王一掌拍在尉迟昊肩上：＂如此，你我明日同上太极殿，力阻皇上迁都！＂
　　“遵秦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