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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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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昊回府已过戌时。
大门处,红毯铺地,张灯结彩,灯火辉映,喜气洋洋,映得朱匾金字的“尉迟府”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叶雪柳率一众仆侍翘首张望,一看到尉迟昊傲岸的身形出现在视线里,立刻迎了上去。
随行仆侍跪倒一片,齐呼:“恭祝大少爷凯旋归来。”
尉迟昊翻身下马,刚要伏身而拜,早被夜雪柳拉住:“儿子,快让娘看看。”
这位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对待自己的儿子,与一般母亲无二。
“瘦多了,三个月马不停蹄南征北战,就是铁人也吃不消啊。”她心疼地抚着儿子的脸——两个爱子,都年纪轻轻就因为出众的军事才能而被朝廷委以重任,众人眼中,是荣耀,是责任,于她,却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夜不能寐。
尉迟昊拉下母亲的手,笑道:“儿子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吗,娘就不要再担心了。我爹呢?”
他尽快转移话题,怕母亲的爱心泛滥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叶雪柳嗔道:“你爹那个犟老头,明明比我还要牵挂,就是不肯出来接你。”她拉着儿子的手臂,朝府里一努嘴,“我白天还偷偷听到他派人出去打听你的行踪呢。”
尉迟昊心中一沉,凭他对父亲的了解,这个举动绝不仅仅是牵挂而已,看来,他要迎接一场暴风骤雨了。不过,既然父亲想做到知己知彼,那么,他也只有兵来将挡了。
他没将心思表露脸上,只对母亲笑道:“娘,咱们进去吧。”
母子俩说说笑笑,进了大门。一干奴仆前呼后拥,不曾有人注意,灯火辉煌也照不到的门房暗影处,两个神情各异的女子。
玉莹惴惴不安,拉着身旁的姑娘:“晚宴马上就开始了。芳芷,一会儿就要给大少爷上鹿脯了,你说他真的会喜欢吃吗?”
不待芳芷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他可一定要喜欢吃啊,不然,你看郑大厨和张婆的脸,他们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苏芳芷有点魂不守舍,她是被玉莹硬拉过来的,远远的见到灯影星辉下,那个傲岸的男子对着母亲笑意盈盈,平日冷漠的脸被灯光和笑容映得如此温暖,一如梦中的紫丁香树下,那个青衫少年。
她记得他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一个玉玦,一生寻寻觅觅的就是另一个玉玦,好凑成一个完整的玉环,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这样的话,曾让她怦然心动,握着那断玉,像握着一生的承诺。到如今,言犹在耳,相逢不识。断玉,除了留给她伤痕,便什么也没有了,她自始至终握住的,不过是别人心血来潮的笑谈罢了。
“芳芷,芳芷,你是不是伤口疼啊?”
苏芳芷眼中的凄迷之色让玉莹很担心,苏芳芷却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我要回去绣活,只有十天,我怕唐老板交代的任务我完不成呢。”
“哎!你……”玉莹拉住她,急道,“还说没事!你想什么呢?郑大厨让你在伙房伺候着,你忘了。你还有心情想你那绣活,你还是跟我一起祈祷吧,过了今晚再说。”
她不由分说,拽起苏芳芷向伙房走去。
尉迟昊陪母亲走进厅中,果然看见父亲正襟危坐,居身正位,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上前跪倒:“孩儿参见父亲。”
老将军面色铁青,命闲杂人等退下,房门紧闭,而后,一指长子,喝道:“你干的好事!”
尉迟昊不出所料,叶雪柳却不明所以:“你这个老头子发什么疯啊,儿子刚打仗回来,你吹胡子瞪眼的干什么!”
尉迟长恭面对夫人,自然不敢像对待儿子一样大声呵斥,只能皱眉道:“我要管教这个逆子,你不要插嘴!”
“昊儿哪里做的不好了!”叶雪柳柳眉倒竖,“他侍亲至孝,侍君至忠,征战沙场,屡建奇功,朝中上下有口皆碑,你有这样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将军闻言冷笑:“好个侍君至忠!”他瞪着儿子,“今日军队并未按惯例进城,而是近郊驻扎,副帅陈同炳回兵部复命,你作为主帅却便装进城,在解语花苑密会秦王,你敢说你没做下大逆不道之事!”
尉迟昊当然不敢。
太子有一句话说对了——不臣之心。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与秦王定下的盟约,都是以不臣之心做叛逆之事,他要助那条不安于室的蛟龙成就王权霸业。而所谓成王败寇,得失只是寸步之间,只不过,他笃定,他们属于前者。
而这一切,在父亲眼中,在世人眼中,就是大逆不道。
尉迟昊的沉默让老将军更是怒发冲冠,他指着儿子,对夫人气急败坏道:“你看看,你看看,我没冤枉这个逆子吧。他今日不仅密会秦王,还与太子刀剑相向,形同弑君篡位。太子若禀明皇上,追究起来,这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不是今日我派人查他行踪,等你我被推上刑场,还懵懂不知呢。”
叶雪柳被尉迟长恭的假设吓住了,她不相信她刚直优秀的儿子会和篡位联系上。她急忙搂住尉迟昊,替他辩解:“哪有那么严重呢,你别危言耸听了,可能就是误会,你派去的人就会添油加醋,昊儿,跟你爹好好解释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尉迟长恭挥手打断她,“这逆子都默认了。太子是谁,太子就是储君,未来的皇上,他对储君拔刀,还不是弑君!”
“不是!”一直沉默的尉迟昊突然开口道,直视着父亲,“太子不可能成为皇上,有秦王在,他不可能成为皇上!”
“你……”老将军震怒,不敢相信儿子就敢这么口出妄言。叶雪柳也大惊失色,搂紧儿子,“昊儿,你在胡说什么,这样的话你怎么敢说!”
“娘,”尉迟昊拉开母亲的手臂,反而按住她的肩,让她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震怒不已的父亲,沉声道,“这是事实,我相信二老也清楚,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秦王殿下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太子与之相比,天壤之别。儿子这么做,只不过是审时度势,顺应天命罢了。”
“审时度势?顺应天命?”老将军怒极反笑,“所以就不顾君臣纲常、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他拍案而起,阔步来到尉迟昊面前,指着他:“我的好儿子,这么会审时度势,早早为自己找个好主子,等着日后飞黄腾达呢!来来来,说给为父听听,秦王许了你什么锦绣前程,让你这么鞍前马后,至忠义道德于不顾——说来听听,让为父也沾沾光!”
他怒火攻心,身形微晃,尉迟昊抢身扶住:“爹……”
“你给我滚开!”老将军推开他,身形踉跄,幸好被夫人一把扶住,才没跌倒。
叶雪柳见他脸色苍白,赶忙扶他坐在座位上,一边替他揉着胸口,一边示意尉迟昊不要再刺激父亲。见闹成这样的父子俩,她也心焦不已:“相公,昊儿是什么样的孩子,你还不清楚吗?他纵然有自己的选择,也绝不会是为了高官厚禄,锦绣前程,你可以教他,可以训他,甚至可以打他,可是,咱们总该弄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写什么。”
老将军缓过气来,人也冷静了几分,他点指着儿子,疲惫道:“我就让你说,说说看你有多么了不起的理由,可以让你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犹理直气壮。”
尉迟昊张了张口,他既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父亲的任何怒骂、责打,他都可以坦然受之,反而父亲开始倾听他的理由时,他倒不知从何说起了。这个年轻的将军,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爹在朝中,该听说了迁都的传闻吧。”
尉迟长恭倒没想到儿子开口就提起这件事,他很清楚,如今朝中大部分人都主张迁都,皇上更遣人去寻找新都地址,秦王李世民虽极力阻止,然而势单力孤,更有太子参本,称其"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揽兵权",而遭皇上疑忌,迁都似乎已是大势所趋。
“知道又怎样?”
“不知爹是否赞成迁都?”
尉迟长恭捻须,沉声道:“这不是赞不赞成的事,这是大势所趋。突厥兵强马壮,骁勇善战,而我中原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兵力稀少,就算有几个能征善战的将军,终究敌不过突厥的数十万铁骑。迁都未尝不是休兵秣马、养精蓄锐的良谋。”
尉迟昊难掩眼中失望之色——面前这个毫无斗志人就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心中引以为傲的英雄吗?
“父亲错了!迁都无异于示人以弱,助长突厥的气势,突厥人虎狼天性,倘不能以强硬之姿镇之,必为所噬,此其一;其二,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渴求庇护,我朝初立,理应上下同心,同仇敌忾,倘若因惧怕突厥而迁都,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到那时民心所背,国之根本将不复存在,还谈什么休养生息?”
尉迟长恭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打了几场胜仗,被朝廷封了个什么狗屁将军,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也不想想,兵弱马乏,你凭什么和突厥的数十万铁骑交锋!”
“凭我是个军人!”尉迟昊字字掷地有声,“从我参军的第一天起,爹就告诉我,参军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做一个有尊严、有血性的堂堂正正的军人。我不敢说我做到了,但是我会为了国家的自由与尊严,以血相拼、以命相搏!”
这个以年纪轻轻的三军统帅,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大气,而他言谈中带出来的荣誉感与责任感,让他的父亲平息了几分怒火,但是老将军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儿子。
“真是说的天花乱坠!”尉迟长恭冷笑,“可惜我没看到你为了自由尊严而战,却陷入党争之中,争权夺势。”
“孩儿别无选择,只有以战止战。”尉迟昊看着父亲,这个锋锐的年轻人,细辨之下,眉梢眼角难掩丝丝倦怠。
“太子在这场风云变幻中,根本显示不出他储君的力量。该挺身而出时,却遽而迁都以避祸;该宽仁辅国时,却忙于不择手段铲除异己。反观秦王殿下,他的隐忍、气魄、胸怀、甚至手段,哪一点不比太子高明。请父亲想一想,就算太子能登基为帝,凭秦王的野心与手腕,他能甘心屈居人后?秦王功高震主,皇位岌岌可危,到那时君臣易位,只怕会引发更惨烈的战争,中原大地会再一次血流成河,多少将士拼死打下的江山终将风雨飘零,这难道是父亲想看到的结果吗?”
尉迟长恭捻须不语,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带上战场的儿子——一站在风口浪尖、指挥若定的三军统帅,早不是当初懵懂青涩的少年了,曾几何时,竟催生了这样的胸怀和眼光,让他这个父亲都刮目相看。
尉迟昊接下去道:“容孩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于百姓而言,谁做主天下真的那么重要吗?一将功成万骨枯,王权霸业的追逐只是少数人的游戏,对于大多数根本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百姓而言,就是战乱之苦,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平平安安的生活罢了。秦王没许我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他许了我一个太平盛世,许我‘有犯大唐者,虽远必诛’,只此一件,孩儿愿誓死追随。”
他是向父亲表明,这“大逆不道”的事,他做定了。
尉迟长恭注视着儿子,深沉内敛的双眸隐藏着心中所思。
此时,连叶雪柳都不敢多言置喙,时间在悄悄流逝。
“哈哈哈——”洪亮的笑声突兀的响起,“生子当此,吾生足以。”
“爹?”
“相公?”
看着尉迟长恭突然晴转的脸,母子俩错愕不已。
尉迟长恭上前,扶起儿子:“好,好,我儿行事不存私利,不陷愚忠,反而为国为民,披肝沥胆,是个铁血军人。”
“爹……”
尉迟长恭拍着儿子的肩,慨然长叹:“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可是,说起话总比做起事容易,你最终走完的路和你最初选择的路,也许并不相同,孩子,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尉迟昊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纵他没有谋权之心,然既选择襄助不仅以天下为己任,更以之为私产的秦王,行事就难免有悖初衷。政权更迭从来都是白骨铺路,他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这就是他的答案。
“好。”尉迟长恭点点头,“小子,我再问你,你选择的路,成功固然好,但若失败,你怎么办?——别说你们肯定会成功,我不听这狂妄之语。”
尉迟昊看着父亲,长呼了一口气:“倘若失败,孩儿一肩承担,绝不连累爹娘。只是,孩儿不能膝前尽孝,父亲勿怪,就当从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混账!”尉迟长恭一拳捶在儿子胸前,“父子连根,岂能说断就断。爹是让你记住,就算不幸失败了,也别忘了家里还有你爹你娘这两把老骨头,对了,还有你弟弟尉迟潇那把小骨头,咱们并肩作战!”
“爹……”尉迟昊忽然觉得喉咙发涩,他只能侧头,以轻咳掩饰激荡的情绪。
尉迟长恭见不得儿子这样,大手一挥,转身吩咐夫人:“你那精心准备的庆功宴呢,还不赶紧让人端上来,这都折腾一天了。”
叶雪柳一边答应着,一边拭着眼角的泪水。她看着这酷似的父子俩,同样伟岸的身躯,同样刚毅的面孔,同样的执着,同样的坚忍——真正的军人!
她何其有幸,一个是她的夫,一个是她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