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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语花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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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语花苑,长安城最著名的歌舞坊。
像是被一扇门隔开的异世界。管他门外谁争天下、谁主沉浮,门内只有华丽而暧昧的滥滥风情。摇曳着身姿的舞姬,妩媚妖娆,带着懒洋洋、软绵绵的笑容,卖艺、卖笑、卖身、也卖弄着才情,轻舒柔荑间,轻而易举地让人醉生梦死。至于今夕何夕,又有谁会在意?
一行三骑就停在了解语花苑的大门前。
三个英俊而冷漠的年经人,下马,冷冽刚硬的气质投入繁华魅惑的风情中,如剑,劈开缭绕的雾。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挡开那些犹自媚眼如丝、软语娇柔的女子,当中英挺傲岸的男子跨步而入。他有一张刀削石刻般的刚毅面庞,剑眉斜飞入鬓,双目如鹰隼般冰冷锐利,嘴唇紧紧抿着,略显冷傲——无视周围妩媚妖娆的女子,却一路惹来追随爱慕的眼神。
有佩剑的侍从上前引路,三人略一颔首,跟随来人向解语花苑后堂的水榭走去。
秋风飒飒,碧水清寒。
菜已冷,酒尚温。水榭中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引路的侍卫将三人带到,坐上主人把盏相迎:“薄酒一杯,贺尉迟将军全胜而归。”
尉迟昊仰头一饮而尽,随即俯身参拜:"秦王急召,必有要事,请直言。"
李世民起身相扶,随之将一本奏章递与手上。
尉迟昊展开,但见:吾皇圣鉴,突厥屡次进犯,只为府藏女子在京师。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止。
"荒谬!"年轻的三军统帅,勃然而怒,"我军在前方奋勇杀敌,却有如此鼠胆匪类胡言乱语,动摇国本,该杀!"
"若是满朝文武皆此言论,将军又待如何?"
尉迟昊一震,看着面前俊眉修目、温润如玉的年轻皇子——他与他自幼相识,看尽他大敌当前犹闲庭信步,生死之间从容不迫,自有一种乾坤在手的笃定。而今却连发三道密令,令他务必暂缓军队进城,马不停蹄前来相见——焉知不是穷途末路?
尉迟昊沉下心思,抱拳道:"请秦王示下。"
李世民扶额轻叹:"在你征战原州时,陇、朔二州也遭突厥频犯,迁都之论早已蛊惑人心。太子、齐王、以及一些朝中重臣都力挺迁都,皇上也深以为然,更遣了中书侍郎宇文士去山南寻可居之地——尉迟昊,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尉迟昊冰眸更添寒意,但是其中分明有烈焰在燃烧,他冷冷一笑:“突厥人虎狼天性,生性凶残,只会得寸进尺,怎可能有‘自息’之说?更何况我大唐精兵百万,所征无敌,若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就不怕贻四海之羞,为万世之笑!我热血男儿就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才死得其所。尉迟昊不才,也愿学那汉将霍去病,干戈问罪,志灭匈奴!”
"好一个干戈问罪,志灭匈奴!"秦王抚掌大笑。他激赏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骠骑将军尉迟昊,关中十二军中最年轻的将领,不仅有显赫的家世做背景,更屡建奇功,被人称为“李唐王朝的不败传奇”。而他在这个盛如骄阳的年轻人身上,看到的不是少年得志,名满天下,而是胆识,气魄,尊严,和血性!
一个真正的军人!
这个人,不为所用,便是死敌!
他盯着尉迟昊,一字一顿道:"大汉强国盛世,令人神往。世民也想学那汉武帝,说一句'有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只是不知,尉迟昊将军,愿不愿做我的霍去病!"
居藩王之位,怀汉武之心!
尉迟昊看着这位自李家从太原起兵就一直立于风口浪尖,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推动一个新王朝诞生的年轻人,其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从不缺乏一种迫人气势,而那气势,除了“野心勃勃”,他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来形容。
他的答案,呼之欲出。
“二弟好大的面子啊,本朝重兵在握的大将都是二弟的坐上之宾,这一点,兄长自叹不如!”
阴蛰的声因伴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从远及近,他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元从禁军。侍卫阻拦不住,任其闯了进来。
水榭中顿时刀光剑影。
秦王与尉迟昊相视一眼,眼中都是戒备之色——太子李建成。
秦王起身相迎:“皇兄说笑了。尉迟将军凯旋而回,本王在此为其接风。”
“是吗?”李建成冰寒的目光辗转到尉迟昊身上,似笑非笑道,“看来尉迟将军与我二弟私交甚笃啊,本太子数次相邀,将军可没给这个面子。”
尉迟昊不动声色,避重就轻道:“既然太子有心,我看相请不如偶遇,就在这儿让尉迟昊借花献佛,邀太子共酌,相信秦王不会介意。”
“尉迟昊,你少来这套!”李建成突然脸色一沉,眼中杀气腾腾,“来人,拿下叛将尉迟昊!”
他一挥手,元从禁军刀剑出鞘,一齐对准了尉迟昊。
尉迟昊处变不惊,冰眸一寒,手扶陌刀,一身凌厉的气势震慑了屋中所有的人。秦王抢先一步,按住他的手,同时挡在他身前,高声喝道:“皇兄这是何意?怎可在凯旋之日诛杀功将,莫非真的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太子冷笑道:“二弟,我劝你休要强出头,需知你现在自身难保。你难道不清楚,尉迟昊已犯了本朝大忌!”
“太子请言明。”
“远征的将军,班师还朝第一件事不是向兵部复命,却将数十万大军驻扎城外,与朝中亲王私相授受——本太子有理由相信,这种行为就是有不臣之心!”
欲加之罪,尚且不患无辞,更何况原本就是昭然若揭的心思。
尉迟昊却不以为意——这个名满天下的年轻将军,绝不仅仅擅长行军打仗而已。在他接到秦王密信的时候,已做了万全的准备。既然他敢私见秦王,就不怕授人以柄。
尉迟昊放开扶刀的手,抱拳,冷笑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尉迟昊已命副帅将令箭交回兵部,大军驻扎城外,是等待兵部的进一步军令,这样做有何不妥?”
李建成阴蛰地冷笑:“早闻尉迟昊排兵布阵奇诈诡谲,今日一见,行事果然滴水不漏。不过就算本太子网开一面,不追究你擅离军队之罪,可是,本太子不能不察亲王和主帅避开众人耳目,在密谋什么?”
“皇兄真爱说笑话,哪有什么密谋。”秦王负手而笑,“这里是解语花苑,长安城最大的歌舞坊,我既然为尉迟昊将军接风,当然是要在这里观花赏舞。”
“观花赏舞?有么?”太子挑衅地看着秦王和尉迟昊,笑里藏刀,“为什么,本太子看不到一朵解语花呢?”
他眼中阴狠的冷光让秦王心生不好的预感,他回身低声吩咐侍卫,侍卫领命下去,元从禁军横剑阻拦,太子却做了个放行的手势。这个面容英俊,眉眼却阴蛰狠厉的储君,此时双臂抱胸,倒显得气定神闲,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片刻,侍卫去而复返,在秦王耳边低语几句。秦王脸色微变,尉迟昊冷眼看着,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陌刀上——他认识的秦王是胸中万千丘壑,脸上波澜不兴,能让他这样的人变了脸色,一定是出了严重的事。
他挡在秦王身前。
秦王以手抚额,叹息地笑道:“皇兄,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太子看着这样的秦王,无比开怀:“彼此彼此。我的弟弟,不惜以性命为代价与我的这一场豪赌,我怎么敢掉以轻心!”
尉迟昊以眼神询问秦王,秦王低声道:“解语花苑所有的舞姬都被太子的人看管了。”
尉迟昊了然——如此,他们就不能以观舞为借口,本来没有真凭实据的"密谋"就成了既定的事实。
在这夺嫡大战箭在弦上的时刻,丝毫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太子的眼眸渐渐眯了起来,凶狠嗜血的光让尉迟昊想起了漠北的狼——而他,绝不甘心做被撕成碎片的猎物。
李建成唇角上扬,露出森森寒气:“二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在解语花苑却不看歌舞,这么不合常理的事,难道不能解释为将这风花雪月的场所当做最好的掩饰,做那等不臣之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手猛向前一挥,原本就持剑严阵以待的元从禁军,立时攻了上去——空气仿佛都在寒光闪烁中片片粉碎,刀剑如织,罩向的是尉迟昊,连同秦王李世民。
“殿下后退!”尉迟昊冷喝,同时陌刀出鞘——谁也没看清他的刀是怎么挥出去到,只觉得如长虹贯日,一道凌厉的光芒穿破剑网,霎那间,刀剑飘零。
“尉迟昊,你敢反抗!”太子惊怒,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将军出手之间没有半点顾及,一招就让训练有素元从禁军乱了阵脚,“你当真……”
他的呼喝忽然断了——利闪扑面而至,尉迟昊的第二刀,直取他的面门!
李建成魂飞天外!
“尉迟昊——”
刀在离他的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太子维持一个仰头的姿态,只觉那森森寒气刺骨疼痛。
尉迟昊轻慢的冷笑:“我的陌刀让无数敌军人马俱碎,太子想试试?”
“你……你……”李建成也是久经沙场,渐渐回过神来,“你敢刺杀当朝太子!李世民,尉迟昊,你们敢刺杀当朝太子!”
恐惧和愤怒让一个人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他大声咆哮:“你们有多大的威风,敢翻天覆地!别忘了,帝都十万驻军会让你们粉身碎骨!”
秦王冷静下来——李建成说的没错,帝都的十万驻军是他的心头大患,并不是所有的将领都像尉迟昊一样,旗帜鲜明的站在他这边。情感上,他希望尉迟昊的刀劈下去,劈碎他帝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理智上,他知道尉迟昊的刀不能劈下去,弑兄夺位,他现在的力量还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他必须克制隐忍,他在等待时机,等待一出手就能让对手粉身碎骨的时机——在此之前,行事决不能差之毫厘。
可是,尉迟昊的刀不能收,收回来,能不能活着离开解语花苑都是未知数。李建成狠辣而且毫无顾忌,如今更是逼得两人骑虎难下——不臣之心与刺杀太子,不论哪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了。
怎么办?
生死一线,每个人都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