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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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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忽然有人道:“让我来试试。”
唐逸风转头一看,却是那个衣衫单薄,形容狼狈的女子——苏芳芷。
“你?你怎么还没走!”
唐逸风皱眉,招呼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赶走,苏芳芷被人抓着,急道:“唐老板,既然补不好,为什么不以改代补?”
“以改代补?”唐逸风一愣,脑中闪出一道模糊的光芒,赶忙让人放开苏芳芷,“你想怎么改?”
苏芳芷得以近前,拿起舞衣,仔细地看着。其实之前,因为离得远,她并没有看清舞衣上的花纹,但反而因祸得福,那种远观而得的流水般的光芒给了她灵感,不至于被繁复的花纹扰乱心神。
“可以先用普通的孔雀线,用界线的方法把这些洞织上,然后把光芒更胜于这些线的水晶石敲碎,把水晶石的碎片沿着花纹缀上,从这些织补处开始,一直到裙摆,丛密到疏,不仅能完美的掩盖织补的痕迹,而且在孔雀色的衬托下,还会产生一种类似繁星满天的闪烁光芒……”
“妙啊,妙啊!”唐逸风连拍大腿,兴奋的满脸通红,他已经想象出了那种效果,不禁为这一妙想折服,连连称奇。
众人料想不到竟能因一小女子的点播而绝地逢生,峰回路转处,每个人都异常兴奋。界线的界线,砸石头的砸石头,缀晶片的缀晶片,不只是唐逸风和六位绣坊师傅,连绣工都出动了,在苏芳芷的指挥下,舞衣被顺利的改完了。
当这件璀璨的舞衣被呈在沁郡主面前时,那个骄矜冷漠的少女也忍不住惊叹:“好漂亮,比以前……还要漂亮呢。”
精致绝伦的脸上绽起一抹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欣喜明媚的笑容,盖住了眼底的寒气,愈加美得惊心动魄,以至于连苏芳芷这样习惯对一切淡漠的的女子都忍不住偷眼打量,心底生出丝丝疑惑——这样尊贵美丽的郡主,怎么会有那样阴郁冰冷的眼神?
李沁拿着衣服,起身,明媚的笑容已然隐去,仿佛不设心防的快乐于她而言,仅仅是刹那之间。
那种身份赋予她的盛气凌人,让她不再睬这些为了她的舞衣费尽心思的人,只是边走边冷淡的吩咐了一声:“派人去王府结账吧。”
馨宜绣坊中,从老板到伙计都长出了一口气,虚脱般的感觉。只有苏芳芷,充满希冀地望着唐逸风——穷途末路中,也许她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唐逸风稳定下心神,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苏芳芷,直到此时,他才认真打量起这个几乎是救了他命的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如果忽略掉狼狈的形容和身上的伤痕,模样尚算清秀可人,但也仅此而已,决非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是站在人群中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类型。唯一有点特色的,是那混合了谦卑与企盼的眼神,在沉静的面孔上略显突兀,不似一般闺阁女子低眉敛目的柔顺。
他当然知道苏芳芷现在还不走是为了什么,而在商言商精明过人他,已经看到了这个女子身上的价值。
唐逸风抱拳道:“姑娘贵姓芳名?”
苏芳芷赶忙还礼:“免贵,小女子苏芳芷。”
“苏姑娘,多谢你仗义出手,方才是唐某无礼,多有得罪。”
“唐老板严重了,是芳芷唐突了,可是……”
唐逸风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苏姑娘不用再说了,恕唐某直言,你也见识到了,我来我店里的都是什么样的客人。所以你这些东西放在这儿,是绝对卖不出去的。”
眼看苏芳芷失望的神情,他接下去道:“不过,唐某有个提议,以姑娘这么好的才气,实在不应该浪费在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小东西上。留在我店里怎么样,我按大师傅的待遇给你开工钱,每月五两银子。”
苏芳芷一愣,万没想到唐逸风竟能开出这样的条件——每月五两,虽然对于那笔赎款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是,比起只能绣一些零活、收入毫无保障而言,毕竟是大得多的希望,加上她以前已经积攒的一些银子,再过七八年,她就能把弟弟赎出来了。
苏芳芷指尖都在轻轻颤抖,不是惧怕数年的漫长,而是眼睁睁的与希望失之交臂——尉迟府的家奴,怎么可能来馨宜绣坊呢?
唐逸风将苏芳芷的迟迟不语看成是犹豫,他循循善诱:“芳芷姑娘,这五两银子的月俸可不少了。你也可见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中原战事迭起,突厥又频繁进犯,百姓生活朝不保夕,有几个人有你这样的运气呢?”
“我……我不是嫌少……”
“那就是家人的原因?”唐逸风揣测闺阁女子的担心,“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抛头露面的工作,如果每天来店里不方便,你可以拿活回家去做,而且每月都有丰厚的收入补贴家用,你的家人怎么会不开心呢?”
苏芳芷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裙:“我没有家人,只有……主人。”
唐逸风眉头一皱,又将面前的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是说,你是……奴隶?”
“是,我是尉迟府的女奴。”
没有自由,没有户籍,没有尊严,卑贱如草的女奴!——是怎样撕心裂肺的血色经历,才能将一颗骄傲敏感的心撕扯至麻木,以至于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痛?
唐逸风沉吟道:“姑娘,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来我馨宜绣坊?”
苏芳芷看着这个貌似精明的商人,无奈地笑——愿不愿意又岂是她说了算的?
唐逸风道:“尉迟府的女主人叶雪柳是我店里的常客,她是个很和气的人,如果我求她,夫人也许会还你自由也未可知。”
苏芳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老板,您、您说的是真的?”
那份热切的希冀让唐逸风有点后悔自己草率的开口——倘若不成,这姑娘该怎样失望啊。
“苏姑娘,我尽力而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吩咐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长衫。
他交到苏芳芷手上:“这是尉迟夫人在我店里定做的衣服。夫人是位巾帼英雄,早年曾与夫婿并肩作战,转战南北,现在,她想将夫妻二人征战过的地方绣在衣帛上,做成一件山河地理袍,作为送给尉迟长恭将军五十大寿的礼物——这件衣服已经缝完了,如果你能把地理图绣上,一定会博得尉迟夫人的好感,到时,再提还你自由身之事,必会得到夫人首肯。”
苏芳芷抓着衣服,仿佛抓着一份真真切切的希望,心中感激之情无以附加,双膝跪倒:“唐老板于芳芷恩同再造……”
唐逸风赶忙伸手相扶:“不敢当。唐某只不过是顺水人情,是苏姑娘自己的才气才能赢得这份机会。唐某再提醒一句,十天后就是尉迟长恭将军的寿辰,你一定要在这之前把衣服绣好拿到我店里,否则,不要说唐某帮不了你,恐怕你还会惹祸上身,连唐某都会被你连累。”
“芳芷明白。”
苏芳芷拿着衣服和画好的地理图,千恩万谢的离去。
朱雀大街上,玉莹等得望眼欲穿。眼看约定的时间都过了一炷香,才看到苏芳芷匆匆奔来。
她赶忙迎上去,见其形容狼狈,伤痕累累,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苏芳芷刻意把被撞的事抛之脑后,只满心欢喜地拉着玉莹道,“我弟弟有救了,我弟弟有救了!”
“是手帕卖掉了吗?”
苏芳芷摇摇头:“不是,但比这更好。”
她熠熠生辉的笑容让玉莹忍不住讶然道:“原来,你会笑的。”
尤记得三个月前初见苏芳芷,柔弱纤细,抱个包袱站在屋子中间,眼神迷离,眉目清秀,与满屋子粗壮的伙房丫头相比,突兀得扎眼,当时就心生怜意,尽自己的能力处处关照。算起来,她是与苏芳芷走得最近的人了,但即便如此,今日之前,苏芳芷与她说的话,也屈指可数。这个新来的姑娘,与人相处,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她总是温婉沉默,一个人静静地做事。脸上是见不到什么表情的,但当你关注到她眼睛的时候,却能从里面看到一种仿佛秋水般的忧伤在缓缓流淌。
但现在,她却笑了,如秋水之上,流花飞舞,刹那芳华。玉莹由衷地替她欢喜。
“芳芷,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苏芳芷拉着她,奔走在回府的路上,边走边讲。一路上,洒下两个姑娘快乐的笑声。
秋日的阳光,似乎都灿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