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蘼芜青一剪》陈妙兮

4、刺绣（1）

　　苏芳芷寻找着玉莹所说的馨宜绣坊。
　　她心事重重。事实上，最初，她并不想去馨宜绣坊。因为，如果它真像玉莹说的那么出名，根本不可能代卖她这难等大雅之堂的小绣帕，可是，在她被这条街上其它的小绣坊拒之门外之后，馨宜绣坊反而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心中惴惴不安，横穿街道时便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三匹快马。
　　三匹马疾驰而来，一前两后，迅疾如风的速度！
　　苏芳芷意识到的时候，马已近身前，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惊恐地瞪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到马蹄高高地扬起，马上的骑士极力勒紧缰绳！
　　她听到骏马高亢的嘶鸣，周围人下意识的抽气与惊呼！
　　她只是停滞，从思维到动作完全的停滞——
　　突然而至的疼痛唤醒了她的思维，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抛在地上，那疼痛来自于与地面的撞击。
　　三匹马终于停了下来。
　　三名骑士拨转马头，俱是英俊而冷漠的年轻人，尤其是领头者有一双鹰隼般冰冷而锐利的眼眸，嘴唇紧紧抿着，薄且无情。他手里紧握一根马鞭——千钧一发之际，它把苏芳芷挥了出去，救了她一命。
　　苏芳芷费力地撑起身子，好不容易止了血的手掌被擦出更大面积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手臂膝盖也未能幸免，疼得紧。她愠怒地盯着肇事者，此时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她一直告诉自己命如草芥，卑微而委曲求全的活着，只因为答应过含恨而去的父亲好好照顾弟弟，可现在她忘了，面前这个人高高在上的漠然是最锋利的剑，轻而易举刺穿她所有的伪装，直达心底，在她自己都不敢碰触的柔软处再添一道鲜血淋漓的疤痕。
　　感受到这个狼狈的女子的怒火，领头者不以为意，他微一侧头，右手边的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抛过来：“找个大夫看看，下次小心点。”
　　足有五两的银锭，落点很准，正在苏芳芷面前，溅起微尘——一个巨大的施舍。
　　苏芳芷看着，手撑在地上，慢慢收成拳头，和着血和泥沙。
　　她最想做的是抓起银子狠狠砸向领头者，谁稀罕，省省吧！——她曾有的骄傲和尊严，是那样的高贵，不容丝毫侵犯，可是，又曾几何时，在一次次的辗转飘零中，那些东西早已零落成尘，任人践踏。
　　和着血和泥沙的手慢慢伸向那锭就算她卖掉一百条手帕也换不来的银子。
　　领头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苏芳芷，鹰隼般锐利的双眸中并没有太多的色彩，直到看到那如弓弦般绷紧的女子拿起了银锭，才向左右示意，三人再没有一句话，绝尘而去。
　　没有人会留意，地上的女子紧咬着嘴唇，渐渐红了眼圈。

　　锦绣层叠，金碧辉煌的的铺面。
　　那些光彩照人、让人目不暇接的绣品，让摆在桌上的几方小小的手帕，渺小粗陋得没有容身之地。
　　没有容身之地的，连同手帕的主人——苏芳芷。
　　单薄的衣衫不耐晚秋的凉风，她有些瑟缩，眼神混合着谦卑与企盼。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一无所有，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馨宜绣坊的老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姑娘，你可以自己看看，我的店里，卖的是画轴、饰品和衣服，是与达官贵人的身份相匹配的高贵的绣品，你的这几条手帕，瞎子也看得出来摆在这儿不合适。”
　　“老板，求求你给我个机会……”
　　“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是你根本找错了地方。退一万步，就算我让你寄放在我店里卖，你自己看——”唐逸风拎起那几条色彩暗淡、甚至沾了她血迹的手帕，摆在一件锦衣华服旁，“你看看，会有人把目光放在你这些破烂玩意上面吗？最终的结果还不是店里的伙计把这些东西当垃圾清理出去？你还是拿走吧。”
　　“老板，你让我放在这里试试吧，也许……”
　　苏芳芷因绝望而固执。唐逸风的耐心告罄，干脆挥挥手，让伙计把绣帕硬塞回她手中，向外推拒着——像打发一个叫花子。

　　“唐老板，过来给我看看这件衣服。”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打断厅中的哀求与拒绝，旋即进来一个绯衣盛妆的绝色少女，理所当然的无视任何人的存在，显得盛气凌人。
　　唐逸风立改面对苏芳芷的不耐烦，赶忙起身相迎：“沁郡主，你有什么要求差人来吩咐唐某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来呢？”
　　绯衣少女直接把一件衣服丢在他手上：“半个时辰必须补好，我就在这儿等。”
　　说着，人径自来到厅中主座上，旋身坐了下来。
　　唐逸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吩咐伙计上茶，一边仔细检视着手上的衣服。
　　凭他执掌绣坊数十年的功力，只这一看，额头上就有汗渗了出来——手上的是一件碧彩闪灼的舞衣，以孔雀羽捻线织成，看款式，看织工，应该是西域进贡之物。而这件舞衣最出彩之处，是从胸前开始，沿衣裙走向，以一种特殊的绣线绣出的花纹。穿在舞者身上时，衣裙随着舞者的动作飘洒，花纹便会呈现出明暗闪烁的变化，俨然就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可是，现在这件衣服，就在胸前最显眼处，被烧出点点破洞，最大的足有指甲盖大小，在金彩辉煌的衣服中黑哑哑的，难看至极。
　　唐逸风当然清楚，能出现明暗闪烁的这种特殊绣线是一种叫做“金线凤羽”的孔雀羽毛纺成的，不仅中原地区极其罕见，而且就算找到了，想要在半个时辰内仿照衣服的纹理补出一气呵成的花纹，简直比登天还难。
　　“沁郡主，这，这……半个时辰根本不可能织补好。请您宽限点时间，容小人……”
　　他的话在绯衣少女的目光中戛然而止。李沁缓缓开口，声音婉转娇柔，分明还带着些许稚气，却冷冽无比：“唐老板，只有半个时辰，如果你还想馨宜绣坊平平安安的待在帝都，就别在我这儿时间浪费。”
　　唐逸风再不敢说什么，心惊肉跳地口中称是，退到一旁。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努力让惶恐的心平静下来。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孔，怎么就生出了那样一双眼睛。媚眼如丝又寒气凛凛，像游荡于尘世外的幽灵，带着死亡的气息……
　　他不敢再想下去，赶紧让伙计去召集绣坊中针法最精湛的绣工。
　　不消片刻，绣坊六位顶级师傅陆陆续续的赶到前厅。有的面色惨白，有的脸色通红，无一不是气喘吁吁，神情紧张。
　　唐逸风把手上的衣服递传给大家传阅，所有人看后都是咋舌。
　　眼看时间一分分过去，众人还只是停留在口头阶段，根本无从下手。而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其实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补好这件衣服。
　　看着那个悠然坐着品茶的少女，每个人都欲哭无泪——办不好沁郡主交代的事，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