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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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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任琳琅用行动证明自己并未对儿童节当天,任错失约晚归一事生气。回想自己长年强压儿子利用周末时间学习各种知识,任琳琅自觉行为有失,从那天之后,便对儿子的管教稍有放松。一开始,任错惶惶不安,没有了往日笑容,连林蔚瞳等人的逗乐也打不起精神,去国外执行任务回来的欧旻晏前来探望也没有应对的心思。因为他以为失望透顶的爸爸不会再宠爱自己,以为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没人要的孤儿。只是在发现崭新的衣服和那辆混迹南宫叔叔送的高档玩具里的遥控赛车时,所有顾虑便应声消失,哭着就跑去拥抱已经瘦得不成形的爸爸。
事实证明,他还是爸爸最爱的人。
再展笑颜的任错无疑是令几个好朋友高兴的,尤其是金星儿,小公主从不掩饰自己对任错的好感,并且是‘任错是干爹私生子’言论的积极拥护者,无时无刻不在打着让干爹认回任错、接任错回家的主意。只是,她这个想法除了引来大人们一笑外,至今没有看见任何成果。
想当然尔,儿童节来一直住在本家的安琪儿怎能不知如此一个具有知名度的孩子存在。舅爷爷说,那个孩子就算被带回南宫家也不会威胁你的地位,你又何必在意你父亲背着你去见他?小星儿说,任错是干爹的私生子哦,跟干爹长得一模一样,安琪儿哥哥,你有弟弟以后就有人陪你玩了哦,不过,任错还是跟我们在一起比较好,安琪儿哥哥太沉默,任错会不喜欢的。欧叔叔说,小错是个好孩子,我还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小孩儿呢。
大家都在说那个叫‘任错’的孩子的好,后来,连聆海都偷偷溜出去看他,因为传说那个孩子有个苛刻的爸爸,他们怕那孩子被爸爸虐待。不过,他们都远远看过那孩子奇怪的父亲,大热的天,竟然会戴着帽子、围巾,穿着春秋的长袖衣服,并且扣子扣得比不透风,偶尔起风时还会戴口罩,完全不见人的打扮。
听多了,安琪儿想跟父亲说,带那孩子回家看看。到头来,他因为不想父亲觉得自己心眼儿小而放弃,但他知道,每周六,父亲都会出门和那孩子见面,而且是一整天。
十一岁,还是孩子的年纪,可安琪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是南宫家嫡长子,目前来说,也是南宫家本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虽然先天体弱,但并不妨碍这个孩子有自己的一套理念。
不曾入学,爷爷奶奶却为他请来了各种名师,所以,他并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小子;所以,他知道打蛇打七寸。
他问过聆海,那孩子父亲在哪儿工作居然供得起圣安斯学费。聆海自然不会单纯以为大少爷打听任错情况纯属偶然,不过他还是如实以告,心想,少爷一向心慈,便是知道了任错爸爸在墓园上班又能怎样,他们至今也对这个待子严苛的男人不甚了解。首先,这样的品性就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再进一步调查的兴趣,连那张未知的脸也觉得厌恶不已。
安琪儿身体虚弱,平日里大多坐在轮椅上方便行走,周六,父亲带着聆海、闻霁出门后,无所事事的他思前想后,还是给闲得带小星儿他们到私人海滩上挖贝壳的慕千臣去了电话。而即使对他出门一事不甚赞同,到底还是给他派遣亲信伴他出去。
得到舅爷爷首肯,安琪儿便放开手脚,在慕家亲信保护下以过慕家游玩为由悄悄离开南宫家,前往同本市最大墓园。
只是,任安琪儿如何想不到的是,电话里勉为其难答应他出行的舅爷爷在挂电话后立刻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不知就里的安琪儿安坐车上,前后各有一辆车护行,他本不想惊扰那个孩子的家人,可是,自己的父亲宁肯每周陪别人家的孩子出门游玩也不愿和自己亲近,饶是安琪儿这样因自卑而安静的孩子也会受不了吧,何况,他是好不容易才下决心和疏离的父亲拉近关系。
小岛上,爷爷奶奶们宠爱他,用无数理由解释父亲对他的疏忽,可这仍无法抵挡下人们暗中议论对他的影响:南宫家主必须有一个康健的孩子来继承南宫家,而不是由一个先天体弱、后天命理不稳的孩子霸占嫡长子之位,日后执掌偌大家族。关系亲近些的亲戚们有的已经买通关系登岛找爷爷奶奶谈过此事,虽被驳回,可到底……
父亲若是同意此事,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名义上死去。
就算那个叫任错的孩子真是爸爸的儿子,也不能让他轻易认祖归宗,不能——
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安琪儿紧张得双拳紧握,因为此事到头来仍逃不过被父亲知悉的命运,到那时,无论父亲会怎样看待自己,都只能放手一搏。
出神的把视线调转到窗外,经过的景物他其实不太在意,一想到母亲拼死生下的自己,有一天竟然要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私生子而做出这等卑劣之事,安琪儿其实早已难过得想哭,不单委屈,还为天堂里的母亲痛心,用命换来的儿子居然如此不长进。
失神间,汽车已不知不觉行至目的地而停下来,舅爷爷慕千臣的亲信、一个淡漠得仿佛任何事物皆不放在眼里的高大男人把安琪儿从车里抱下来,转身便放在准备好的轮椅上,亲自推着他进墓园。对此,安琪儿甚是不惯,但男人整张脸都写着狠戾二字,他不敢说自己比较喜欢自己推着走。
这个男人安琪儿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却认识的,因为他去舅爷爷身边之前是跟着宇叔叔的,三年前,舅爷爷曾在岛上常住超过两个月,那之后,这个男人就跟在舅爷爷身边了。
想必舅爷爷已事先派人和墓园打了招呼,安琪儿才下车,就有墓园管理者等在大门迎接,言笑晏晏,毕恭毕敬。
管理者是个中年秃顶男人,体态臃肿,好在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位小少爷出行并未带上具体交涉人员便也不多赘言,开门见山:“墓园职工任琳琅已经在办公室候着少爷,您直走右转便到了。”因为慕家的人在电话里强调了南宫少爷此次前来尽量不要让外人知晓,除了当事人,其他职工便尽量远离两人会面地点,所以管事者早早把职工安排到园区里做大清扫了。而他,自然也不方便跟去。
男人淡淡瞥了管事者一眼,推着安琪儿按照他说的路线进去了,身后是一众不苟言笑的随护。
等到人都走没了,管事者才放下心中大石的抹了一把额上薄汗,心道,这任琳琅是怎么得罪南宫家了,看这阵仗可不是什么好事,等下别出事儿才好。
办公室里,任琳琅够着身子坐在坚硬的木椅上,即便盛夏也盖不住体内源源不断渗出来的寒气,迫得他拉紧了身上宽大的衣服。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尤其今年出来工作之后更是一落千丈,逼着他不得不着手安排身后事。对于经理口中大人物要见他一事,任琳琅本身并不太在意,在这里安生立命十年间,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不经世事的单纯少年,所谓大人物,也不过是心有惧意而生出的称呼罢了。
他不着急,也不猜想此事背后原由,老老实实坐在经久的办公室里等待‘大人物’赐见,所以,当他看见那个面相几分相熟、甜美可人的孩子坐在轮椅上由一脸淡漠的男人推进时,刹那的愕然后便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这个孩子——
但愿自己多虑了。
任琳琅此时仍是云里雾绕,索性不动声色的等面前孩子开口,“任叔叔您好,我叫南宫安琪儿,这次……”
安琪儿未能将话说完,任琳琅一惊,本就卡白的脸色更加冰凉,“你说你叫什么?”
“南宫安琪儿。”
心跳漏去一拍,任琳琅简直怀疑自己听觉出了问题,可事实上他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所以,心念瞬转,无数让这孩子出现的可能性皆从他脑中流过,冀望从中筛选出最符合实情的答案。然而,终究是无用功。
岁月这把利刃的磨戳下,孩子都长这样大了。
对于眼前穿着奇怪、嗓音嘶哑的男人,安琪儿不想用身份胁迫他做出什么保证,他不过十多岁孩子,此行虽然冲动,到底颇有南宫家作风,“今天来找叔叔,是想和叔叔谈谈任错的事情。家中传言,他实为家父私生子,我——”
闻言,任琳琅只直直看着眼前同样病弱的孩子,不动声色的模样实在连奉命前来的男人也瞧不出他心中想法。
看清人的那一刻,一向淡漠的男人亦不免被深深震动,只不过他粉饰太平的手段太高,不易外人分辨出。
收拾好心中凌乱思绪,任琳琅笃定今日一事会淹没在时间长河里直至所有人遗忘,所有也不再多做担忧,“错儿不过我路边拾回,不想今日竟劳烦小少爷亲自前来确认。错儿生身父母一事我虽不敢保证十分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与南宫家毫无关系。”
太过敷衍的答案安琪儿如何满意,只又略带不悦的道:“但家父似乎认定这一点,每周六都会抽出时间与任错相处。父亲平日公务繁忙,现在却为着任错不惜放下工作正日相陪,说无半点亲缘,我不信。想必叔叔也不信的吧。”
见瘦弱贫苦的男人面有松动,安琪儿又补充:“如若能断绝任错和家父的来往,种种顾虑不就应时而消了么?”
到此,任琳琅终于知道儿子每周编排理由出门所为何了,不是跟欧旻晏见面而是南宫家!任琳琅也会意眼前孩子独自前来所为何了,是要自己拦住儿子与他父亲、南宫家主的见面!多么可笑的循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以为那个对儿子无限好的人是欧旻晏……那么,生日那天,他们是一起度过的了。
任琳琅心底忽起道不尽的悲凉,犹如杜鹃啼血。
从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从来对自己敬爱有加的儿子,从来对自己依赖不离的儿子——他教儿子如何对父亲好,他教儿子如何用技艺傍身,他教儿子……他教儿子无数,到如今,全不如一个声势浩大的男人讨好的哄骗。
七年来付出的所有心血,竟是付诸东流了。
不知不觉间表露出太多的悲痛,任琳琅满面凄苦的模样瞧得安琪儿也不禁心疼,自愧得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叔叔自个儿好好想想罢,请原谅安琪儿冒昧。”看着离自己不过数米的清瘦男人悲苦得教自己也心有不忍,就天真以为,同为大人,身后默不作声的男人应可安慰好无辜的叔叔,借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你留下劝叔叔几句,我就在门口等你。”
不管舅爷爷亲信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差事,反正安琪儿自知做了错事的逃也似地脱离男人掌控,走了,只留下男人莫可奈何长长又重重一叹。
“我没想到……”男人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定定看着佝偻身子的任琳琅,眼眸中有喜悦有期盼有关切。
示意男人停声,任琳琅疲惫的合上眼,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教人看了说不出的心疼,何谈男人这本就面冷心热的人。
世间有无数可能,偏生当最渴望的一种出现时,又不知如何是好。男人欲言又止,哪怕最后开口,也失了示人的淡漠,吞吞吐吐,往日里那睥睨众人的无懈可击瞬间崩裂,“我……为什么不回去?”话一出口便觉得好笑,更仿似对这个男人的亵渎,这些低级失误,他能说是发现了惊天之秘的兴奋么?不,如何能形容心头那莫名的雀跃,却生生给拦死在出口,化成平淡如水,“我发誓,今日之事决计不会说出去,你可放心。”不想回去,就由他来兼顾这个命运多舛的男人好了,这算不算那个从来没心没肺的慕少给他近年来得力保护的赏赐?若是,他诚心接受,即使赏赐如此之重得他甚至迷惘该如何开始做。
但这阴差阳错并不是任琳琅所喜欢的。
“零。”
听得自己名字被叫,零不欣喜是不行的。
“是。”
“你可以回去了,不要再来。”
噩梦已经醒了,就不用再去重温,他自始至终没有那个气劲儿,一不小心把残命搭进去,儿子就真成孤儿了。
甚少被违逆的零不敢不从。
“照顾好自己。”
还想再见他,就必须遵命。所以零说的真心实意,他这般模样实在不像过得好的,何况从刚才南宫大少爷的话中已得知,南宫家主与其儿子走得极近,庆幸的是,他们尚未相见。倘若,南宫家主知道那个最近在家里很红的孩子是这个人的儿子……
突然间,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手上握着解救很多人的答案,简单却更危险之极,并且,答案已经不在于说与不说这样轻易。一边是为十年之怨而几近分道扬镳的竹马死党,一边是恩怨根源;一边十年来已接受残酷现实,一边那心如死灰的模样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那么,暂时,就先这样吧。
零离开办公室时发现门口等着的少年面容有异,竟是说不出的愧疚。淡漠惯了,想要关心这个看似生活在蜜罐里的少爷几句也无从下手。想来,早在恩怨爆发之前,他就已不如原先那样对人人事事漠不关心。
这种时候,他只用带这个美少年离开就够了。
在这里,不过是更加讽刺了时间下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