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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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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后半夜,受罚结束的任错趴在房间的床上也睡了,赌气的往墙上挨,头转向坚硬的墙壁。为让儿子睡好,任琳琅打开窗户拉上窗帘遮住月光和路灯,只开了旧书桌上那盏昏黄的简易台灯,借着微光小心翼翼的给孩子上药,碰到破皮的地方,怕孩子疼还仔细吹出凉气缓解睡梦中孩子的不适。
近两年不曾动手惩罚身边至亲的孩子了,他知道孩子在努力达到他的要求,希望他快乐,可是——
人心是永远不知足的,孩子越是努力,他就越是不自觉的给孩子定更高的目标,期望年幼的孩子用刻苦的表现来满足他当‘完美爸爸’的愿望。一年多来的慈爱,他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孩子果真对温柔的父亲更加孝顺,然而,孩子今天的所作所为已令他感受到了自身地位的不牢靠,所以他一下就慌了神,再次动了鞭子。
自己终究不是心胸宽广的男人,任琳琅心知任凭自己如何学识渊博仍是做不到用大海般的心胸去包容不被自己认同的人事物,他这样做足了小市民十分,心胸狭隘,斤斤计较,手无缚鸡之力更无权柄,生活在社会底层……哪怕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容不下这个小生命触犯他规定外的条例。他自私得只想儿子时时刻刻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考虑,就是死,他也只想儿子念头里只出现爸爸一人。
但是,这一年多来他分明是如此和悦慷慨……
一定是下午那个警察的出现才把他打回原形,儿子太优异,所以有人来抢了。
心中因害怕而暴涨的怒火在一顿手下不留情的鞭刑过后得以纾解,内疚却源源不断滚来,眼眶里不一下就蓄满了泪——这是他至亲且仅有的孩子啊,他疼他爱他尚且来不及,又如何忍心……可是,可是——
理智渐渐回笼,任琳琅对自己教养出来的儿子还是相当有信心的,他在儿子心里的地位依然无人能够取代。
受了家法的任错第二天就病了,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通红的,发烫的身子更是叫任琳琅一阵阵心疼,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宁家三口俩清早就起来上班顺便送宁彤卿上幼儿园。焦急下找出家里备的一些消炎药喂迷迷糊糊的儿子吃下,任琳琅拧了条冷毛巾压在任错额上就冲冲出门找医生。
他这样近乎残废的身子已经连儿子都抱不动了。
圣安斯校车依着时间在小车站等了任错五分钟才开走,可到最后,司机都没等来从来都是在小车站等校车的任错。
对于任错旷课,班主任也颇感意外,这可是连迟到也没有过、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无奈,任家没有电话,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任家。而对任错有意外多喜爱的欧旻晏按点到刑警大队交代工作事宜后,便驱车前往圣安斯,打算请任错吃个午饭。反正今天的主要事情是绑架案后续事情,调查绑匪资料,还有俩副队长压阵,他这大队长基本就是闲职了。
等欧旻晏开着拉风车赶到圣安斯时,才得知任错父亲任琳琅先生方打电话来给任错请了三天假,说是孩子病了。兴致勃勃的欧旻晏立刻就蔫了,全天计划泡汤。
想到昨天下午任琳琅那暗含敌意的表现,欧旻晏立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急躁了些,毕竟不是谁都受得了陌生人对自己和儿子热情洋溢,这会显得是无事献殷勤。
懊恼自己行事冲动,欧旻晏悔不得应该一开始就说明用意:他以警察多年的直觉保证,任错如果从警将会成为警界一代传奇,所以他想让任琳琅先生把任错交给他训练。
出师不利只好一副斗败公鸡模样的往车库走,欧旻晏坐在车里思考等下要朝哪开:去南宫家吧,孩子们都是治愈系,适合他修补心灵创伤;去射击场吧,打靶都是免费的,但是大红色保时捷停在那有点儿显眼;去健身房吧……
最后,欧旻晏大队长选择去位于市郊,用慕千臣的话说是乡下的南宫家。那里占地宽广,古色古香,一派江南温柔气质,不知道的人初入这里会以为是时空穿梭回到了古时苏州。
南宫家大门前是一条近千米的绿柳路,欧旻晏坐过宇家马车从这条路上过,很有千年前的悠扬,夏风过处,柳叶悠悠浅吟,足以令烦恼皆消,静心享受南宫家世外桃源带来的愉悦轻松,跟城市里高楼大厦带来的快节奏全然相反的慢节拍,你能感觉整个身心都飘浮在云上,柔软舒适,漫然无际。
六车道宽的大门十分有江南牌坊的风格,欧旻晏一直坚信南宫夫人的设计理念就是把自己喜欢的全部用上,精准到细节处。
不过老夫人是不会承认的,他见过老夫人不只一次,这位生下好友南宫璿晔的美丽女人至今保有着青春年少时的憧憬,幻想穿越,渴望生在古时江南,日日绿水环绕、青山为伴。
车子丢给南宫家人,欧旻晏随手拿起车里备着的苹果,潇洒非常的往靠近北边林家的主屋走去,那里是南宫家唯一一座不带中式古风的建筑物,始建于七年前,设计原图出自慕千臣的亡友任小邪,后经南宫璿晔完善后在五年前建成并装修完毕入住,哥特式的庄重外形,温暖精致的内部装修,连周围花草都由任小邪生前规划——慕千臣带他去那个叫任小邪的男人住过的地方参观过,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和他设计的南宫家现任家主居住的主楼风格不同。那时候他是想看看任小邪究竟长什么样的,慕千臣告诉他,小邪唯一一张相片被他放在墓碑上做标记了,而那座被称为心灵净地的孤冢是慕家小少爷不愿旁人踏足的清静之地,因为小邪不喜欢吵闹,因为小邪不喜欢有陌生人贸然出现,因为——等欧旻晏跟慕千臣也混熟之后,‘任小邪’三个字两人便极少提及,不是特别的原因,只是欧旻晏听到了关于任小邪的梗概就不忍他的名字被随便念出。
慕千臣的遗憾弥补不了,那些罪过估计也要等到下辈子有缘的话才能赎了。
有时候走在南宫家里,面对这个堪称世外桃源的美丽世界,知道十年前曾在这里面流过的血泪的欧旻晏便再提不起兴趣以那样充满赞歌的心情游览这里的一草一木。
五年了,白色外墙不曾在雨水冲刷下脱色,欧旻晏不得不佩服南宫家,更或是要佩服南宫璿晔每年都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紧盯林家御用刷漆队对自己小城堡的保养。
有些自嘲的一扯唇角,欧旻晏远远就看见了‘死人脸’紫藤背对城堡戒备,不禁低叹:“真晦气。”同时,紫藤的出现意味着一件事:昨天还在欧洲大陆的南宫璿晔今天已经回到南宫家本家了。
望天,这家伙回来的话,那群昨天受了惊的小不点儿们一准缠着他在,现在进去一点意思没有。
正想撤退呢,那边紫藤已经发现他,朝着他走来,“欧先生,久见,家主和小公主在休闲室。”
走不了只好依提示上去打声招呼,欧旻晏就这么大刺刺展示自己本有意回避的神色,道了声‘谢’就直接别过‘死人脸’继续向那座出自亡人之手的城堡前进。
很多人对南宫家主有意见,他不是第一个。相比之下,他时而为之的冷淡真是客气太多太多了,连慕千臣都说他是在表现不必要的友好,浪费笑脸。
慕千臣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性子他复制不来,让当事人稍微感受到他的抗议就行了。
现在负责小城堡里一切内务事宜的是南宫家管家的大儿子苏叶,棺材脸,来自慕千臣的评语。欧旻晏在佣人引领进门后依然看见这位苏管事一丝不苟的管家打扮,挺直的身子跟站军姿有一比。对于这位南宫璿晔的好友,苏叶的表情难得出现缓和迹象,“欧先生,好久不见,家主和小公主正在休闲室里,知道您来了,两位一定很高兴。”
不置可否的一笑,欧旻晏拒绝这个太一本正经的男人引路的提议,这里他熟,自己去就好。
他不太喜欢来南宫家的一大原因就是,这里规矩太多,不然南宫家两位老人也不会长年生活在海外的私人岛屿上,只有两种情况才会让老人家回来:家里出大事儿了,南宫老夫人想到家里哪里还可以兴建园林什么的。这个兴趣一直持续了许多年,即使这位‘阿姨’基本不在家呆着。
门并未关着,欧旻晏坦坦荡荡不敲门就走进配备了各种解闷设备但一室乳白色柔软的休闲室,落地窗前,身形削瘦的男子穿着深蓝色深V领的休闲针织衣和休闲牛仔裤、赤着脚,躺在亚麻色的布艺躺椅上,胸前趴着的是穿着粉色公主裙的洋娃娃金星儿。阳光映照下,男子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细致,鼻梁更如刀削一般,把一张本就俊逸无俦的脸打造得愈发不凡,浑身透出一股说不尽的悠然自得,瞧得欧旻晏一阵不甘的腹诽。
三十好几的男人了还装什么嫩啊!
即便如此,欧旻晏也不得不承认,阳光下,南宫璿晔过于英俊的面容上,那温柔缱眷的微笑所带来的安宁祥和。
也许是欧旻晏腹诽声音太大,也许是他咬牙切齿的声音过响,一脸温柔似水得不像人的男人在安慰干女儿的间隙抬起头,以笑脸相迎好友,“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嘴巴朝趴在干爹身上闷头不高兴的金星儿努努,南宫璿晔立时明白过来,又低下头叫闹别扭的孩子:“小星儿,欧叔叔过来咯,你不打招呼么?昨天可是欧叔叔他们救了你们啊。”这种讨好孩子的说话方式欧旻晏承认自己一辈子学不来。
整张脸埋在南宫璿晔胸前,扎着小辫儿的金星儿才不吃这一套,“救我们的是任错不是欧叔叔!”
小孩儿这话一出,南宫璿晔乐了,欧旻晏不解了,“小星儿怎么了是。”这孩子从来跟干爹感情最好,现在居然置气了,这算不算几家里的大新闻啊,这家伙有没有打电话找人围观?
南宫璿晔不以为意,连解释都带笑,“小星儿想请昨天英勇换下蔚蔚的任错来家里玩,要感谢人家,结果学校说那孩子请了三天假,家里也没有联系电话,你看到了。”这小宝贝生气了。
“干爹乱说,才不是这样的!”金星儿被大人几句话就激得整个人冲起来,头抬得比子弹速度都快,“我明明说要去他家接他的,干爹不许!”
小孩儿突显的激动教南宫璿晔一愣,旋即宠溺的笑笑,抚着那人见人爱的小脑袋开导:“小星儿乖,那里人多混杂不安全,等任错上学了干爹就把他请家里来好不好?”
“任错今天发烧了才请假的,我今天专程问过学校了。”欧旻晏从旁帮腔。
“那我们让卢医生去给任错看病吧。”小星儿天真的眨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期盼的看着干爹,“任错生病了,我们不能治好他么?”
欧旻晏随意找张椅子就坐下,顺便破灭这孩子的希望:“
小星儿,放弃吧,你干爹不会同意的。”
闻言,小孩儿更加释放出哀求眼神,可从来溺爱自己的干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着,她就知道欧叔叔说得没错,干爹不会同意的。于是,委屈生气一起来,她二话不说从干爹身上爬下去,愤愤不甘的冲男人喊道:“哼!干爹是坏人!”说完,还做了个猪八戒的鬼脸才转身跑出去,引来看戏的欧旻晏一阵大笑。
从来育儿有方的南宫璿晔也只是付之一笑便优雅的转头看向好友,“你是专程来我家看戏解闷的?”
止笑长叹后,欧旻晏不答反问:“这么担心得要赶回来?”
“本来过去也没什么事,事发那会儿已经在飞机上了。”纵使无奈,身为他们这些家的孩子,说不清幸还是不幸。
然后,是两厢无言。
自从知道一些事情之后,欧旻晏不知为何便感觉离得南宫璿晔越来越远了,明明是这样温柔儒雅的一个人,当初那样狠心决绝的事究竟怎么做出来的啊?从五年前这个男人搬进小城堡当夜起,欧旻晏脑海中就一直保存着这个问题。
奇怪的安静,南宫璿晔无奈一叹,“绑匪是原东港三当家,年前因为要发展海运就把他们业务跟地盘通过合法途径收购,但我没想到他们内部发生利益分割不均的事情,三当家一气之下把所有过错归咎于我,花了不少心思混进圣安斯,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圣安斯的内鬼他已查处,这个人是不会得到他所冀望的下场的。
欧旻晏此行并不为兴师问罪,听得事情构架,他也只是反应慢半拍的‘嗯’了一声,心想队里的人应该也查得差不多了,可终究差这些人的‘侦探’一步,唉。
房间立时又陷入了同方才一样的静默,只偶尔从窗外传进几声悦耳的鸟叫,欧旻晏五年来每次单独面对这个十多年的好友总会无所事事的浑身不自在,相比下,南宫璿晔倒是一如既往的一派从容,声音的高低起伏把握得恰到好处,“过去吧,林泠翎待会儿就到家了。”他一向善解人意,为着十年前的事,已经没几个人愿意跟他呆一块儿了,尤其还是单独相处。
心安理得的享受对方给出的理由,欧旻晏觉得那浑身不适瞬间消失泰半,“那我先过去了,你忙完了也早点过来。”存属客套,他回来这些年,南宫璿晔就没有哪次不是按点出现在饭桌边。
只不过,已经迫不及待转身的欧旻晏没有捕捉到好友那双寒星眼眸里一闪而过却要致死的惨痛——
罢了,南宫璿晔释然一笑,惬意的躺在椅子上,稍稍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