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刹那的地老天荒》曹右

11、Chapter11

　　Chapter11

　　接完电话的欧旻晏把打扫战场的后续事宜全权交给副手处理，自己跟闲得着魔一样，寻到任错的教室，悄悄从后门看任错郑重其事的小大人样坐在座位上上课。
　　小学还是两人一桌的安排，任错的座位并不算好，第四组第三桌靠过道的位子，但这并不妨碍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板书，遇到重要的地方他会动笔在课本上标出并做好详尽笔记。这样一具小小的身体居然在生死考验前面不改色，欧旻晏忽然心疼起这个外表出众的孩子，从心底泛滥而出的心疼清晰明了，前所未有的想要对这个孩子好，让他跟其他孩子一样遇到今天的事也狠狠哭一回。
　　不知为何，欧旻晏就是认定这孩子一定也想跟小金星一样，委屈了能有那么结实的胸怀拥抱。
　　他想亲近这个孩子，那么首要的，他要了解这孩子的基本情况。
　　思及此，欧旻晏认为自己有必要走一趟校长室，那里应该有学生的详细档案。
　　认认真真上课的任错全然不知自己爱死了的家在欧旻晏看来是如此悲惨：孤儿，养父也没有合法的领养证明，这么多年之所以没出什么大问题全靠小区邻居和片警的帮忙，连之前学校的入学手续都是民警出面办理。
　　还不止这些，养父身体孱弱，不良于言，原本住的小区拆迁后还失去了稳定的生活来源。根据学校方面的调查，任错三岁起就帮爸爸出门捡易拉罐卖钱，家里困难得只能在年节时吃上顿肉，孩子长这么大，说不得是靠邻居宁家和周围人群的接济，直到最近两三年，任家父子的生活状况才有所改善。
　　欧旻晏还注意到，任错的养父任琳琅曾先后抱养过几个孩子，但后来都由于经济负担不起而转于他人。他很好奇，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才能培育出任错这样优秀的儿子，他不信任错今天的表现全部来自自己的天分。
　　既然了解了任错的家庭情况，欧旻晏下午放学时拎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在一年级教学楼楼下等任错便不足为奇了。倒是任错，相对于欧旻晏这个冲锋在破案第一线的大队长的局促，小孩儿是落落大方多了，看见这个熟人还会主动上前打招呼：“叔叔好，叔叔是来接自己孩子放学么。”一双丹凤眼说不出的好看。
　　意识到孩子在跟自己说话，欧旻晏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不，叔叔在等你，送你回家好不好？”
　　欧大队长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有多像街上卖孩子的怪大叔，任错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击这位大叔的积极性，至少警察叔叔是好人，“谢谢叔叔，不过不用了，我都坐校车回家的。”叔叔这么热情，他怕在车站接他的爸爸会被吓到。
　　“当是叔叔表扬你今天这么勇敢，就让叔叔送呗。而且，叔叔送的话可以很快到你家哟。”欧旻晏再接再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些，虽然自己长得跟五大三粗的同事不一样，但长期从事破案工作身上或多或少会残留戾气，这也是为什么小星儿他们几个不怎么跟他亲近的根本原因。不过，任错到底没让他失望，只要语气‘嗲’一点，孩子基本都来者不拒，即使是任错这小大人，“也不用很快，爸爸现在应该才从单位走去车站。”他会答应完全是觉得叔叔这样好弱智啊，以防叔叔做出更弱智的行为让他晚上做恶梦。
　　得到许可，欧旻晏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欢呼，庆幸的是，学校这公众场所他有所收敛，只开心的把大包小包全放一个手里提着，好空出手牵小孩儿。结果，愿望落空，微微闪过一边的任错很淡定的告诉他：“叔叔，你还是两个手提东西吧，我自己走没问题。”这位叔叔不像今天其他穿警服的叔叔那样强壮，单手提这么多东西手腕该酸了。
　　任错就是这么的正直。
　　可小孩儿正直的体贴就让欧大队长有点挂不住了，只好讪讪收回伸出的手拿给孩子买的东西，假装一切如常的放慢脚步跟小孩儿并列走，心里面已经把提醒过他现在孩子不好对付的人爽快地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乌鸦嘴！
　　背小书包走边上的任错可没想这么多，抬头挺胸的走得相当有气势，关键是他还目不斜视，好似周遭一切是死物一样不入他眼，这可让沿路观察他的欧旻晏更奇了。这年纪的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谁走路不是东张西望巴不得随时发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连那几家的小P孩儿们也逃不出这个规律，但任错却是不同的。他的眼神和身体语言反应出他如此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对周围的事物真真切切的没有探知冲动。
　　按理，圣安斯的景色和设施都是任错以前生活里不常见到的，应是十分好奇才对，事实却完全相反。
　　欧旻晏很想知道原因，但为了不被再次鄙视，他决定这个问题留待日后两人熟悉之后再解决，今天先送孩子回去并把手里吃的用的留给孩子。
　　任错其实真没欧旻晏想的这样复杂，他是很乖很听话的好孩子，回去路上还会主动跟这个好人叔叔说话，问一些他知道却不十分了解的问题，例如今天的绑架案，明明那些人找的不是那些孩子的家人为什么还要被绑架当人质。
　　对于任错的问题，欧旻晏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进行回答，务求这聪明的孩子在听懂的同时不至于觉得啰嗦。欧旻晏此时真的觉得自己是喜欢惨了这孩子，怎么能有这么懂事的孩子呢，让他不喜欢不心疼都做不到，难道这就是缘分？
　　任错家城市边上，紧邻城市唯一一座墓园。欧旻晏问过学校，任错那身体孱弱的父亲就在墓园里做园艺匠，平日里不很累上班时间不长但薪资不太高的工作，作为一户刚获得拆迁补偿金的家庭来说，他的父亲并没有被那浅薄利益迷住双眼，仍勤勤恳恳的工作，为孩子将来打算。从这方面来说，任琳琅是名好父亲。
　　中午的时候，欧旻晏还查阅了任错的成绩，令人意外的是，这样一个家庭条件十分拮据的人家竟然能把养子教养成各科成绩均是优异的程度，不得不说令人佩服。圣安斯不是没有贫困生，但这些孩子往往是主课成绩突出，涉及体育、艺术方面的课程却大大落后于家庭条件好的学生，很大原因是这些孩子家里没有多余资金送孩子上各种各样培训班。可这现象却没有发生在任错身上，他是班上的体育健将、素描得到留学法国的老师极力称赞、钢琴指法纯熟姿态优雅……欧旻晏相信，这其中有天赋，更有后天培养，他对这对曾经潦倒的父子充满了好奇，任谁都挡不住的好奇。
　　穿过城市各个繁华商圈，进入城市边缘的楼房告别摩天大楼换成了各种上十年的老房子，亦或是圈起围墙的拆迁地。路边偶尔三两棵矮小的绿树当是灰尘满天的开发地区中唯一的颜色点缀，大路上来往车辆大多是各种建筑材料的运输车，噪音大尾气厚，带起的扬尘更是不言而喻的漫漫一片。
　　这片区域对于欧旻晏来说是陌生的，得要靠着任错指路才能在大街混小巷的复杂路线下找到已经快要在这座城市绝迹的城中村私房，任错告诉他，听周围的大人们说，这里不久之后也要拆了，而且和他们一样，没有还建房。任错不太明白还建房是什么，他便细心解释了，孩子特机灵，三两句就听明白了。
　　欧旻晏的骚包跑车最终没有开进任错住的那里，在隔着两条街的路边就停下来了——剩下那路况容不得他的跑车继续跑。
　　这附近还有三个孩子和任错一样在圣安斯上学，住得都比任错靠外面的大马路，他告诉欧旻晏，校车的司机大叔每次都会例外开到他家这边的小车站接他。说着，欧旻晏的车才停好解了车门锁，任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门下去，兴奋地朝前奔，然后一头冲进一个弱不禁风的怀抱里，整个人连背影都充满幸福。
　　欧旻晏第一次见到任琳琅就是在这里，在任错无比孩子气的幸福下看见那个穿着老旧并打了补丁的衣服的男人——灵毓的脸庞，温文清新的气息，嘴边那恬淡安逸的笑容哪怕在枯树前也能令其吐出新芽继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只是这时的他还不知道，都要五月的天气了，任错的父亲却还穿着秋装外套，里面的高领秋衣把脖子死死围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安详和悦的人，墨色眼瞳里却没有生气，堪比那百年沉淀的死水。
　　鉴于任错的性子，欧旻晏已经不抱希望那父子俩会纡尊降贵的过来迎接他了，所以很自觉的拿起后座的一堆东西下车找正在过父子世界的两人。值得他欣慰的是，任错好歹会主动跟父亲提及这个警察里的好人叔叔，“爸爸，这是我今天认识的欧旻晏叔叔，他是警察哦，很帅吧。”
　　“任先生你好，我是欧旻晏。”欧旻晏友好的伸出右手，没曾想，却是那只干净落拓的手尴尬收回，只得到对方颔首示意。
　　任琳琅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反应冷淡并非是有意为之，十年来，他的生活圈子只有这方圆几百米，每日来往的人也都是熟人，对这么一个优秀的陌生人他是心有防备的，尤其他还是个警察，而他和儿子的父子关系还没能领到相关法律证明……
　　儿子的性格在先，欧旻晏倒没有对这个父亲的冷淡表现出太多的失落，仍旧把手里的东西送出，“任先生，这是我给小错准备的一些东西，希望您收下。”
　　一般时候，任琳琅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可现在这个献殷勤的男人是警察，是陌生的不被了解的警察，他不想跟这种人有任何牵扯，他只适合跟这里单纯的只有柴米油盐的邻居交往，“
　　欧先生送错儿回来已经十分感谢，这些东西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再收的，想必欧先生时间宝贵，我们父子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再见。”
　　不给欧旻晏适应这样干脆利落回绝以及他嗓子撕裂一般诡异声音的时间，任琳琅牵着儿子稍一颔首便转身快步回家，这个男人他想有多远离多远，即使自己的作为在多年礼仪教养下是显得如此无礼。他只想和儿子龟缩在这座城市边缘，跟合租的宁哥一家过朴实简单的生活，每天为将来烦恼一下，为孩子考虑一下，这就够了。而这个开拉风跑车的警察，跟他们这些住在城中村的人显然不在同一个世界，那么，沟通自然不会顺畅，也自然不必有太多接触。
　　他太怯懦，不敢同富足的生活正面较量，他输的太多太久，输得只剩下身边这个不能再失去的儿子。
　　任错乖乖的给爸爸牵回家了，但他还是大方的稍稍回神对着成傻子的欧旻晏做鬼脸，然后还赏了这个过分热情的警察叔叔一个挥手‘( ^_^ )/~~拜拜’，真真叫欧旻晏哭笑不得。
　　这位父亲似乎不太喜欢他呢。
　　欧旻晏失笑，低头看着一手的东西莫可奈何——算了，拿去南宫家大宅赏了那群上蹿下跳的孩子们吧，但愿今天的意外事件没把他们吓得不敢见人才好。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得多了，那几个孩子不说个个都是胆大包天，可除了被枪指着后脑勺的蔚蔚，其他三个孩子的表现那真是可圈可点，连金家宝贝得不得了的小公主金星儿都没哭，看来，那群平日没正形的爹妈教孩子还算有一套。
　　要和任家深交是个任重道远的工作，反正他最近没什么重要任务要出，不然今天这绑架案现场就不该他这闲得快长草的大队长去。
　　正直而且乐观的欧大队长全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行为给任错带去了多大的惩罚。就在当晚，已经不用近两年的家法再次出现在任琳琅父子的房里，在宁家一家子熟睡后，在四下静谧时，白日里溺爱儿子的慈祥父亲形象仿佛是一张人皮，撕下后，那个溺爱孩子的男人就变成了挥舞教鞭的严父，声声厉问，要年仅七岁的儿子铭记多年教导和嘱咐。
　　压抑不住的恨铁不成钢，沙哑到病态的声音、虚弱的身体，任琳琅手握细韧的教鞭一鞭一鞭甩在儿子肩背上，不让他哭不让他叫，只让他一声不吭的默默跪受。作为父亲，他不怪儿子不经同意就和陌生人往来哪怕那个人是名警察，他不怪儿子心生怜悯替有钱同学换下那致命的威胁，他只怪，儿子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只怪儿子在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身为父亲的他在知道这一切后的感受。
　　至亲的儿子，他要撒谎又如何能骗过对他了如指掌的父亲？
　　可他动怒的原因从不与儿子说，他宁可儿子日后回想起来会怨怪他的严厉狠心，这样，如果哪天自己不在了儿子不至于太难过。恨这种情绪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长度也能暗自在心底萌芽。
　　任琳琅的儿子，怎能不在做每件事之前考虑好方方面面，尤其怎能不考虑家中每日等他放学回家的父亲。
　　朗月清光下，是任琳琅咬牙每下一鞭都心如刀割的面容，是任错咬牙跪受父亲施与的惩罚，不管他明不明白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