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有时》末竹

22、四，2 廊道里的六

　　廊道里的六角轻纱灯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门开一缝，白衣的王绍司面无表情的看着身前的人，脚步一寸也未挪动。
　　时间在丝丝流淌。
　　好像只要他不动，就一直能持续很多年。
　　终于，他还是妥协了，他转身走了进去。
　　走到了红木的八宝格旁

　　“我们都有错。”这更像是王绍司的自言自语，“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地方我不能高兴。”

　　“我想我需要下山一趟。”这不是一句征求意见的询问。
　　“你坚持？”金色的面具下，简短的话语生硬而低哑，分辨不出情绪。
　　“对，我坚持。”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文青手腕上挎着一只红木的八宝盒子，她的脚步越行越快，有些赶路的意思，想着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可是，生活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她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你等等。”粗布衣裳的食客从酒馆里走出来，冷不丁撞上了年轻的女人，酒劲上来止不住有些犯浑。
　　她错开身试图离开却被那人抓住了胳膊，不禁有些恼了：“你们干什么。”
　　“今天…兄弟请吃酒…”说话的人显然是被酒麻木了舌头，磕磕绊绊的道不利索，“姑娘…赏个脸…或者…或者….”
　　她在这种扑面的气味里一度作呕。
　　“或者…赏两个小钱……”
　　不大宽阔的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走着各种目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她挣不开两个成熟男人的桎梏，她有些惊恐的张开嘴叫起来：“滚开…放开我…放开我…无赖…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清楚这并不是什么有效的解决方式，可她别无他法，她想吸引众多的关注，制造脱离的机会。
　　而这时她只觉得手腕一松，便顺着脱开的力道跌坐在了石板砖上。
　　怎么回事？
　　文青在一阵慌乱里没有搞清楚状况，酒鬼们却像两只笨重的破麻袋摔在了地上，一声也没吭出来。
　　此刻，“哒哒”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这是有马儿在靠近。
　　她回首一望有些愣愣的不敢相信。
　　竟然…会是他。
　　“作为一个女儿家还是不要孤身外出得好。”淡紫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带着文雅的笑容，一手牵着缰绳信步走来。
　　文青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下还处于紧张中的心跳，她扫过地上两人，仍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头脑也有些讷讷的转不过弯来，只是本能的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谢谢…谢谢您，开宁大人。”
　　男子走到她的身旁伸出了一只手，而她迟疑着不敢去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恍惚着神情闭了闭眼，再看像他的时候却似乎是感受到了一股森冷的味道。
　　什么文雅的笑容呢，想来不过是她的错觉吧，这个人哪里真的会笑呢！
　　她每次见他都是藏在夫人的身后，因为并不敢直面他的目光，偶尔窥得两眼，总觉得这是个过于清冷的人，却又不同于西正的清冷，是带了一种诡异的色彩，让人望而却步。

　　“为什么不起来。”开宁低语。
　　文青闻言一惊，才知自己分心得厉害，忙手撑了地借力起身又向后退了一步。
　　“上马。”开宁收回支在半空中的手，简洁的开口像是一种吩咐。
　　文青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他们单独相处的一刻。
　　“你要等到大街小巷的人都来围观我们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竟然没有发现渐渐聚拢过来的人，她忽然感到了无比窘迫。

　　“你今天仍然吃得少啊。”珊儿在这位侍主面前可谓是百无禁忌，她凑到桌边看了一圈，满满当当的一席子荤素残留着余温，却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闵乐祈端不声不响的远远坐在梳妆镜前，不言不语，很是专注的盯着自己瞧。

　　“也不闹着要出去。”珊儿小跑几步跨过去弓腰仔细的看着她，“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的眼神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的晃荡了一圈才慢慢悠悠的告诉女孩：“我心情不好。”
　　“为什么啊。”珊儿奇怪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啊。”珊儿更奇怪了。
　　“就是不知道。”
　　珊儿站直了身体后压住了一口气：这个女人已经有一种不可理喻的趋势了。

　　“祈端小姐，这是谁干的？”珊儿夸张的叫了出来，因为她看见绣架上的锦布居中交叉着划开了两条口子，她抬脚跑过去双手捧起来是又气又急。
　　“是我。”
　　“你。”珊儿简直觉得自己受到了折磨，“你怎么弄的。”
　　“剪刀扯的。”她很老实的告诉了女孩。
　　珊儿怪叫一声走过去问：“关键是这为什么啊？这个夏眠花青图你绣了半个月啊。”

　　“我不乐意了。”同样简单的理由。
　　“为什么不乐意了。”
　　祈端茫然的透过梳妆镜里直直的看着珊儿却没有去理睬她，知道下一句话一出口，回来的又会是个为什么，她觉得这种交流简直是要逼人发疯的啊。
　　“祈端小姐，你在和我闹脾气。”珊儿低头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瞅着她的脸色。
　　“喂，诶欸。”过了片刻也仍然是不见她说话，珊儿循循善诱道，“祈端小姐，你这个态度是不对的你知道吗，作为你唯一一个贴身到皮肉里的丫鬟，有对你嘘寒问暖解决问题的本职，你如果心情不好，你如果过得不舒坦，我也是会受牵连的。”
　　这个咋咋呼呼的丫头总是有她滔滔不绝的本事。
　　祈端抿了抿嘴唇，有一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的趋势，
　　也觉得有些委屈了她的意思

　　黄昏将至。
　　里新城，傅宅。
　　温暖的余光即将褪尽，砖瓦的青灰色已无所掩藏。
　　而冰凉的剑锋挥舞的寒气更加浓烈了起来。
　　小院的气氛是不与往常的活跃。
　　“你像一支不会回头的箭矢。”傅元英在身前倒竖起剑身破开了对面来得迅猛的横削，那一瞬间双方势道凌厉，所应对的皆是精奇的招式，并没有一丝一毫相让之意，更似一场真正不遗余力的决斗。
　　傅永昭借着反弹之力向后纵跃七尺，这并不是退却，只是一种蓄势待发，下一刻，他的身形凌空骤起，穿插的剑路已看不清曲径，风声激荡，像一幕席卷而来的沙尘之暴，他终于使出了这最后一式的“殊影剑法”。
　　没有思考的间隙，傅元英不退反进，却换以左手持剑，虚虚实实抖落出三套剑阵，环环相扣生出九种变化，他使用的是一种消弭法，并不以硬碰硬，是回避锋芒，择其弱而取之。
　　然而，这其实并不是一场多么公平的比试，他们之间虽隔着年岁所积累的经验阅历，同样也隔着时间消磨了的体力，傅永昭明白这些，傅元英同样明白，但是，他们都没有能力达到速战速决。
　　天空在以肉眼得见的速度暗淡下来，消失了云彩，剩下整片的灰蓝。
　　“叮”的一声，是剑与剑的激烈撞击，连周围的风叶都不能幸免的碾落成泥。
　　傅永昭硬接下一记直刺，以剑脊格住了那凝聚到一点的力量。
　　僵持是片刻的，傅元英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吃力，他以右手拔剑旋步侧移，勉强化去双方祭出的力。
　　傅永昭没有追击，他后退了丈余，一切都变得静止下来。
　　一场持久的所谓切磋，就此宣告了尾声。

　　“你想出手就能达到目的，这终究是因为你太自负了吧，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手下败将。”傅元英散落一肩的黑发夹杂了几缕灰白，他以手扶剑迟迟不舍封入鞘中，“对决的时候，你该为自己留下退路。”
　　傅永昭恍若未闻，他看上去苍白孤独冷峻而骄傲，他望着平举在眼前的剑锋仿佛是失神了，从光滑的锻面里他望见自己额角凝固了的些微血印，是的，他竟受伤了，而更让他感到不愉快的是手中的武器已然裂毁，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叶，因为这是他平生最难以承受的侮辱之一。
　　他一直以为青泥剑的出身已可谓高贵，实力已可谓不凡，三年间他曾经带着它杀戮过十二位高手，行过山川无数，他对它的期望值可决不仅仅止于此，却不知在未弦剑手下仍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你应该拥有一把称手的武器。”傅元英早已看出他的心思。
　　“我也这么觉得。”傅永昭目无表情的回答。
　　他心下了然父亲仍然没有将未弦继承与他的意思，他想要，但是他不能够去抢，所以他选择了不动声色的离开。
　　傅元英微微的笑着，静静的看着远去的背影，这对父子间好像除了比武根本就没有了什么话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父亲。”
　　听见这声呼唤，傅元英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人是博源，这不是一个巧合，他一直都在墙头观战。
　　这个时候傅博源的脸色是一派正经严肃的，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高兴的事情，他其实觉得自己是一个受害者，一直过得有一种委曲求全的意思。
　　父亲不看他，他就只好绕到父亲的眼前，他的心底盘亘着某种期待，试试探探的却始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博源，你要知道，这把剑我不给他，并不是因为我要把它留给你。”
　　傅元英平静的眼神仿佛是看到了他心里去，一句话便截断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为什么？”傅博源不禁追问。
　　傅元英的手指感受着鞘身古老的花纹，有一丝叹息：“看来你还是没有长大啊。”
　　傅博源的脸色变得有些寂寥起来，他扭转过头低低的否认：“不…不是的…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您说过，强者并不是可以继承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