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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四,3 帝城最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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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云霓巷,那里有着彻夜的营生,涵盖所有的吃喝嫖赌,成为一个庞大的销金窟,
相对来说,入夜的中央大道,人影稀疏得有些可怜。
“西正,你心里有没有想要去做一件事情,可是可能是由于时间太长抑或选择太多最后连自己都忘记了。”傅永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这么个问题。
他们之间隔着二尺的距离,沿着薄雾弥漫的街道缓步前行。
西正愕然,琢磨了片刻这句话的意思,才小声探道:“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傅永昭抬头看了一眼冰冷的圆月,试图总结出一些心理的感受:“我老是觉得我缺了点什么,怎么做都不够。”
西正是很正经的在想这个答案,觉得自己上一句话说得轻率了,也觉得公子的出言有些莫名,然后他心里又懊恼了起来,是的,总是会有这样的局面,他隐约明白这个人的情绪,可是他无能为力,无论是言语上还是作为上,他能做什么呢,从最初来到这个人身边的时候就在忖度的价值却一直没有一个看得入眼的结果。
他沉吟良久怕自己说错话,而他觉得自己必须给出一种态度,所以他慢慢腾腾的惆怅了:“大概是因为我的目标只是看着眼前的公子,而公子的目标在乎这山河万里之间吧。”
傅永昭难得的迷茫了,其实是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西正仍然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你是想说我因为广阔所以盲目了,因为想要的太多所以迷失了,不过是源于无尽的贪婪啊。”
“不,公子。”西正眼神有些乱了,为了自己的这份口拙而慌,“不是这样的。”
傅永昭笑了,如果开宁在这里会怎么说了,他可能又会露出那种古怪的表情死死的盯着自己:“公子,你果然是太闲了,尽想些没用的。”是的,果然是太闲了吧。
思及此不禁会想起那个年轻人的音容相貌,忽然有所感,他的胆子未免有些太大了。
沉吟片刻,他又看了一眼寡言的西正,只是淡淡道:“这并不是什么坏话。”
他的语调过于低沉,已作为这一段交谈的尾声,不是出于对西正的不满,只是此刻他想处理另外一件事情。
当这最后一点声音也静止的时候,晚夜的风便似乎嚣张了起来,道路两旁的蕴梅摇晃的身影被橙黄灯笼里的光明投射在昏暗的围墙上肆无忌惮的摆动。
宵禁的时辰就要到了,连星月都隐藏进云层里。
傅永昭的眼神停留在身侧的阴影里,他的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西正当然也是个明白人,所以他行动了,这是毫无预兆的攻击,不同于方才的踟蹰,在暗淡的月影下,他的身形突然如同飘忽的幽冥,从指间迸射而出六道锐利的寒芒,袭向同一个目标。
“叮…”
刺耳的兵器声闪现出微弱的火花。
西正已经跃上了高处的屋檐,依次从左前右方施放羽刃,他已经看见了对方的足迹,所以一出手必须是要命的杀招。
每一支武器都淬过怙毓,这种毒只要触碰到伤口便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破坏全身的经脉组织,置人于死地。
对方竟是并不躲避,身形极其灵动,在一轮轮招架下与西正的距离亦愈来愈近。
三十支羽刃走空,西正清楚自己已然没有胜算,这种巧合不能容忍犹豫的空间,他不再恋战,回身落地,双方的斗争便是这样戛然而止。
而屋檐上,有男人在笑:“好,很好,你的手上功夫确实又精进了。”
来人一跃而下,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风尘之色,但一双眸子却是明亮漆黑:“西正,我不信你不知道来的是我。”
却要这般应对。
西正永远不喜欢这个人的说话方式,也确实是存了心下了狠手,而这个时候面对面的见了,他是不能明着翻脸,也更不愿赔礼道歉,只冷然而短促的辩道:“我…是不知道。”
不知道吗?
不,当然不是。
被送到虚罔部的时候他只有八岁,曾经在这个十一皇子组建的隐暗军团里他生活了十三年,他全部的记忆几乎都有这个人的参与,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这个人算是他的授业恩师,西正所有的气息都带着他的影子,他怎么会不熟悉他们那帮人的行为方式,标记暗号。
从云霓巷转出来的时候,西正就知道那是悉思锦来了,傅永昭并不授意,所以他按捺着不动声色。
而这个时候西正握住了自己的手心,觉得那两只拇指的断口处好像又重新焦灼了起来,拜他所赐,他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长剑,却永远成为了一件装饰品,同样,这种仇恨他也会铭记于心的。
悉思锦饶有趣味的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他突然笑了起来:“西正,我很高兴,你不是对我视而不见,那会很让人难过的。”
“悉思锦。”傅永昭笑道,“悉部长,您可安好!”
他的话语很轻很慢,态度似彬彬有礼,然而仔细的揣摩其间的情绪,却又透露着某种阴冷的意味,分明再说,现在可不是你们叙旧的时候。
“傅公子说哪里话,真是折煞卑职了。”悉思锦当然不觉得这是句恭维话。
西正仍然是那种木然的表情,听得这番腔调,心里有一股厌恶,但他压低了眼帘,也克制住了那种恨,然后他走到了傅永昭的身后。
“你有何事。”傅永昭目光锐利的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看见这样的气氛,悉思锦的表情不再那么刻意,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漆封的信函,这回是恭恭敬敬的交到了傅永昭的手中:“陛下知道公子将要离开,有些未说完的话交与您。”
“我知道了。”傅永昭的脸色没有丝毫涟漪,变成了某种例行公事的淡然。
悉思锦的任务完成,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即使还有多少调侃的心思也不得不全部收起来,他还没有足以得罪傅永昭的资本,他躬身告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幕里。
傅永昭负手而立,眼中带着沉思之色,还有什么是没有说完的话呢,他几乎已经揣测到了伏毓城的想法,可是并不打算按照他说的来做,他自认不是一个可以无条件顺从的外甥。
西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能去问他,他所做的不过是陪伴与维护。
悉思锦确实是离开了,而西正的头脑却有些混乱了,从相见到决裂的十三年里所积蓄的仅仅只剩下恨了么,他曾经一度所依赖的父兄般的存在便一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么,这种疑虑再次浮现的时候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何以还会像个窝囊废一样犹犹豫豫排排徊徊呢,沉溺在过去怎么都是一种不聪明的行为。
空气潮湿的凉意渗透到了面颊细微的毛孔里,西正觉出到了一丝落寞,灰朦朦的苍穹显得单调而乏味,天下如此之大,而斯人彼处此生的力争所为何!
前事飘渺,只有身后的夜紧贴着脚踵的真实,可那里存有了一双眼睛,是一只蛰伏起来的野兽,虎视眈眈的窥视。
西正的眉眼一沉,一时间冷冽了下来,他以一种请示的神色看着傅永昭唤了声:“公子…”
“我知道。”傅永昭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仿佛是感觉到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忽然说,“西正,把他抓过来。”
西正领会,身形再次消失在夜幕的屋檐间。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碰击声,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而美好。
不过片刻,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另外一位客人。
“博源。”傅永昭盯着他,是无心寒暄,“你想干什么呢。”
傅博源全身的力道被封住,是浑身的不舒服,再次见面,这对兄弟间倒没有了一点友好的意思。
“傅永昭,是的,我样样都不如你。”尽管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却仍然被发现了,他决心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表达机会,不再压抑情绪,咒言般的字字铿锵,“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傅永昭知道他跟着他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今晚,他一点也不想再装着若无其事。
“博源,有的时候我是替父亲着急的,最小的儿子都觉得该是伶俐的,可你总是表现得如同一个蠢货。”他的表情有一种悲凉肃杀之意,“你想要我这个位置吗?你知道吗?大哥不行,你,同样也不行。”
听闻这样的训斥,傅博源不是无言以对,他心里在咆哮,可是他不再是那个无知冲动的年纪,这是自大哥去后他们第二次这样开诚布公的对话,傅永昭的句句讽刺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们终于都褪下了所谓温文和睦的面具。
傅博源心里对大哥的死怀有深重的芥蒂,他恨眼前这个强盗,他更恨父亲的偏心,他想自己有所作为,他想夺回属于大哥与他的一切,可如此的翻脸还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愤怒往往会占据一个人的理智,他握紧了拳头狠狠的看着眼前的兄长。
“你仍然是那个只会跟在大哥身后抹鼻涕的小毛孩。”傅永昭冷冷的说,“常年跟在父亲身边的你到底都学会了些什么。”
傅博源迈开了步子,他几乎就要冲到傅永昭身前,可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过激的行为,他毕竟是长大了,有过岁月磨砺的人,事情不能是无所顾忌的做过再想,想过再看,而必须在着手的时候问问自己那个后果能够承担么。
“我说你两句,你就会想与我动手,你知道你可以打败我吗,你有把握吗,也许会像当年的大哥一样死在我剑下呢?”傅永昭好像很善于这种不留情面的陈述,不带嘲笑,不是调侃,也并不刻意的讽刺。
“傅永昭,你是个卑鄙无耻的人。”傅博源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样一句话,“像你这种禽兽不如的篡夺者,不知来历的杂种,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傅永昭不以为意:“我并没有逼迫父亲拥护我的地位,可是父亲并不反对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傅博源,你为自己这样的贵公子哥存攒了多少底气呢,只会说着总有一天这样虚无缥缈的语句来满足内心卑微的报复感么!”
傅博源沉默了良久忽然有些好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竟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二哥。”他都笑得咳嗽了起来,吭吭哧哧了好几声,咳得眼神都有些发红,良久才蹦出这样一句话,“谢谢你的教导。”
傅永昭退后了一步俯视着他,从这张容颜里会想到很多人,以及那些人的那些事,无论对错,他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只是对于这个兄弟,他还存有顾虑,片刻后,他什么也没再说,绕过身前的人向着街道深处走去。
西正回头又看了一眼席地而坐的人,浑厚的夜幕包裹着他瘦削的脸庞,他的肩胛在隐约的耸动,已经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西正犹豫着跟上身前人的脚步:“公子,他对你是不会有善意的。”
傅永昭说:“我对他,同样也没有。”
西正在煽动他尽早处理这样的隐患,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而西正的话出口了,既没有被斥责亦没有被肯定,却是这样的不了了之。